西蜀,唐家堡,這座依山而建的古老宗門,此刻籠罩在濃得化不開的灰色毒瘴中,毒瘴自後山毒龍潭蔓延而出,所過之處,草木枯死,鳥獸絕跡。
空氣中彌漫着甜腥與腐朽混合的怪味。
唐門正殿“千機堂”內,氣氛凝重如鐵,主位上,唐門當代門主唐絕影,面沉似水。
這位以暗器和毒功聞名天下的老者,此刻握着太師椅扶手的手背青筋暴起。
堂下,分列兩排。
左側是唐門嫡系長老,右側是客卿供奉,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堂中央跪着的少女身上。
唐靈兒,她依舊穿着那身苗疆服飾,但雙手被特制的玄鐵鐐銬鎖住。
鐐銬表面刻滿鎮封符文,壓制着她掌心那兩個不斷明滅的銀色印記。
“靈兒,”唐絕影聲音沙啞,“毒龍潭異變,可是因你而起?”
唐靈兒臉色蒼白,拼命搖頭:“爺爺,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昨夜子時,我只是例行巡查。”
“潭水突然沸騰,然後……然後我手上就出現了這些印記……”
“再然後,潭底那口石棺……就自己打開了……”
她聲音帶着哭腔,充滿恐懼。
“石棺開啓時,我聽到裏面……有呼吸聲……”
此言一出,滿堂皆驚!
“呼吸聲?!”
“那石棺封存在潭底超過三百年!”
“據先祖手札記載,裏面葬的是‘毒煞老祖’唐千秋!”
“那位練《萬毒真經》走火入魔,渾身劇毒,被二代門主親手封入玄冰石棺,沉入毒龍潭!”
“難道……他沒死?!”
一位須發皆白的長老駭然起身,唐絕影臉色更加難看。
毒煞老祖唐千秋。
那是唐門歷史上最驚才絕豔,也最瘋狂可怕的人物。
三百年前,憑一己之力,將唐門毒功推至前所未有的巔峰。
卻也因急於求成,以身試萬毒,最終毒氣攻心,神智癲狂。
險些將整個唐門化爲死地。
若他真的沒死……
“報——!”
一名唐門弟子連滾爬爬沖入大殿。
臉色慘綠,嘴角溢血,顯然已中劇毒。
“門主!毒瘴……毒瘴已擴散到前山!”
“守山弟子……倒了三十七個!”
“凡是吸入毒瘴者,五髒俱腐,無藥可解!”
“還有……潭底有動靜!”
“那石棺裏……有東西……爬出來了!”
話音剛落。
“轟——!!!”
整個唐家堡地動山搖!
仿佛有什麼龐然大物,正從地底深處破土而出!
殿外傳來無數弟子的驚恐慘叫!
以及……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如同破風箱般的喘息聲!
“嗬……嗬……”
那喘息聲中,蘊含着滔天的怨毒與死氣!
唐絕影猛地站起:“啓動護山大陣!所有弟子撤回內堡!”
“是!”
警鍾長鳴!
唐門各處,一道道陣法光芒接連亮起!
青、紅、黃、白、黑五色光幕層層疊疊,將核心區域籠罩。
這是唐門傳承數百年的“五行絕毒陣”,以五行之力,融合唐門奇毒,攻防一體。
曾抵擋過數次滅門之災。
然而——
“咔嚓……”
一聲輕微的碎裂聲。
最外層的青色光幕,如同被無形巨錘擊中,瞬間布滿蛛網般的裂痕,然後,在衆人驚駭的目光中。
轟然破碎!
毒瘴如同決堤洪水,洶涌而入,所過之處,殿宇腐蝕,地面焦黑!
“這……這怎麼可能?!”一位長老失聲驚呼。
五行絕毒陣,竟連一息都擋不住?!
“因爲……那不是普通的毒。”
一個淡漠的聲音,突兀地在殿門外響起。
衆人霍然轉頭。
只見灰蒙蒙的毒瘴中,一道挺拔的身影,抱着一個小女孩,邁步而入。
毒瘴在他身周三尺,如同遇到天敵,自動退散。
林淵。
到了。
他看了一眼跪地的唐靈兒,目光在她掌心印記上停留一瞬。
“地煞毒體,徹底覺醒了。”
“與潭底那具千年毒屍產生共鳴。”
“毒屍借她的體質,掙脫了封印。”
唐絕影瞳孔驟縮:“閣下是……”
“林淵。”
二字吐出,滿堂寂靜。
這個名字,如今在華夏高層和隱秘圈子,已是如雷貫耳。
天海稱尊,皖南屠蘇,燕京滅周。
更身懷傳說中的修羅傳承。
“林先生……”唐絕影抱拳,語氣復雜,“唐門遭此大劫,讓閣下見笑了。”
林淵搖頭:“毒屍已出,陣法擋不住。”
“它要的,是她。”
他指向唐靈兒。
“地煞毒體,對那毒屍而言,是大補之物。”
“吞噬之後,它或許能……重聚靈智,再世爲人。”
唐靈兒嚇得渾身發抖。
唐絕影臉色鐵青:“林先生有何高見?”
“兩個選擇。”
林淵語氣平靜。
“一,我把她帶走,毒屍自會追來,唐門可保。”
“二,我幫你們滅了毒屍,但……”
他看向唐絕影。
“唐門需付報酬。”
“地心玉髓。”
唐絕影渾身一震!
地心玉髓!
那是唐門鎮派之寶!
三百年前,毒煞老祖唐千秋深入昆侖山脈,九死一生才得來。
據說有淬煉肉身、淨化毒素之神效。
老祖本想借此物中和體內萬毒,卻因之過急,反而引發反噬。
此物一直被供奉在祖祠最深處,非滅門之禍不得動用。
“林先生……”唐絕影咬牙,“地心玉髓乃唐門基……”
話音未落。
“轟隆——!!!”
整個千機堂劇烈搖晃!
屋頂瓦片簌簌落下!
殿外傳來弟子淒厲到極點的慘叫:
“它來了——!!!”
衆人齊刷刷看向殿門。
只見濃稠如墨的毒瘴中。
一個高大的身影,正一步一步,緩緩走來。
那身影高約兩米,全身包裹在破爛的黑色裹屍布中。
在外的皮膚,呈現出一種詭異的青黑色。
布滿膿包和潰爛的傷口。
傷口中,不斷滲出墨綠色的粘稠毒液。
滴落在地,發出“嗤嗤”的腐蝕聲。
最恐怖的是它的臉。
那已經不能稱之爲臉。
而是一團扭曲、腐爛、爬滿蛆蟲的肉團。
唯有兩只眼睛的位置,燃燒着兩團幽綠色的鬼火。
鬼火跳躍,死死盯着唐靈兒。
充滿貪婪與渴望。
“嗬……地煞……毒體……”
“給我……”
沙啞、破碎、如同金屬摩擦的聲音,從它喉嚨深處擠出。
每說一個字,就有大股墨綠色的毒血從嘴角涌出。
隨着它走近。
殿內修爲稍弱的弟子,紛紛捂住口鼻,臉色發綠,搖搖欲墜。
連幾位長老,也感到氣血翻騰,毒素侵蝕。
“結陣!”
唐絕影厲喝。
殘餘的四道陣法光幕同時亮起!
紅、黃、白、黑四色光芒交織,化作一張大網,罩向毒屍!
“雕蟲……小技……”
毒屍抬手,一拳轟出!
拳頭上包裹着濃鬱的死氣與劇毒!
與陣法光網碰撞!
“滋啦——!!!”
刺耳的腐蝕聲響起!
光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暗、消融!
僅僅三息。
第二道紅色光幕,碎!
“噗!”
主持陣眼的四位長老同時噴血,踉蹌後退。
毒屍腳步不停,繼續向前。
每一步,都讓地面腐蝕出一個深深的腳印。
“林先生!”唐絕影急聲喝道,“唐門願付地心玉髓!請出手!”
林淵點頭。
將懷中曉曉輕輕交給身旁一位唐門女長老。
“照看好她。”
女長老連忙接過,退到安全角落。
林淵轉身,面向毒屍。
毒屍那兩團鬼火般的眼睛,轉向林淵。
“滾……開……”
“否則……死……”
林淵不答。
只是抬起右手。
掌心,暗紅色的修羅戰氣,開始凝聚。
毒屍似乎察覺到威脅,發出一聲低吼。
猛地張開嘴!
“噗——!”
一道墨綠色的毒箭,快如閃電,直射林淵面門!
毒箭所過之處,空氣都發出“嗤嗤”的腐蝕聲!
顯然蘊含着連鋼鐵都能融化的劇毒!
林淵不閃不避。
只是屈指一彈。
一縷暗紅戰氣激射而出,與毒箭凌空相撞。
“嗤……”
沒有爆炸。
毒箭如同遇到克星,瞬間氣化、消散。
連一絲毒氣都沒留下。
毒屍明顯一愣。
它似乎無法理解,自己苦修三百年的本命毒元。
爲何如此不堪一擊。
“毒,對我無用。”
林淵淡淡道。
“修羅戰氣,至凶至煞。”
“可破萬法,可滅萬毒。”
他邁步向前。
每踏一步,身周毒瘴便退散一分。
當他走到毒屍面前三尺時。
周圍已是一片清明。
“你……到底是……什麼……”
毒屍的聲音,第一次出現了驚疑。
林淵不答。
只是抬手,一掌按向毒屍口。
動作不快。
卻帶着一種無法閃避、無法抵擋的玄奧。
毒屍想退,卻發現四周空間如同凝固。
只能眼睜睜看着那只纏繞暗紅氣流的手掌。
印在自己口。
“噗。”
輕響。
沒有驚天動地的動靜。
但毒屍口那處被手掌按中的位置。
青黑色的皮膚、腐爛的血肉、乃至森白的骨骼。
如同被橡皮擦抹去。
瞬間消失。
露出一個前後通透的窟窿。
窟窿邊緣光滑如鏡,沒有鮮血流出。
因爲所有的生機、毒素、死氣。
都在接觸修羅戰氣的刹那。
被徹底湮滅。
毒屍低頭,看着口的空洞。
幽綠的鬼火劇烈跳動。
“不……可能……”
“我……苦修……三百年……”
“怎麼會……”
林淵收手。
“三百年,苟延殘喘。”
“不如歸去。”
話音落下。
毒屍那高大的身軀,開始寸寸崩解。
化作漫天飛灰。
隨風飄散。
只留下一顆鴿蛋大小、通體黝黑、卻散發着純淨土黃色光芒的晶石。
靜靜懸浮在半空。
“地心……玉髓……”
唐絕影失聲喃喃。
原來,毒煞老祖當年,竟將地心玉髓吞入腹中。
想以玉髓的純淨地氣,中和體內萬毒。
卻因方法錯誤,反而讓玉髓被毒氣污染,困於體內。
如今毒屍湮滅,玉髓重見天。
雖沾染了些許死氣,但本源無損。
林淵抬手,將玉髓攝入手中。
入手溫潤,散發出磅礴而純淨的地脈氣息。
“第二味主藥,到手。”
他轉身,走向曉曉。
然而,就在他接過曉曉的刹那。
異變再生!
曉曉頸間的黑色令牌,驟然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強烈幽光!
那幽光與地心玉髓的土黃色光芒,竟產生奇異共鳴!
與此同時。
昏迷中的曉曉,猛地睜開眼睛!
瞳孔深處,倒映出一座巍峨的白玉巨塔!
以及塔頂,那個被鎖鏈貫穿的白色身影!
“媽媽——!!!”
一聲淒厲到極致的哭喊,從曉曉喉嚨中沖出!
她周身,柔和的靈韻之氣瘋狂爆發!
與令牌幽光、玉髓黃光交織!
沖天而起!
在唐家堡上空,凝聚成一道三色光柱!
光柱直沖雲霄!
攪動風雲!
百裏可見!
“不好!”
林淵臉色劇變。
這動靜太大了!
必然會引來……
“嗡……”
仿佛回應他的想法。
極遠處天際。
一道銀色流光,正以超越音速的恐怖速度。
破空而來!
流光之中,散發出浩瀚、威嚴、冰冷如天道的氣息!
一個淡漠的聲音,如同九天驚雷,轟然響徹天地:
“找到你了……”
“天品靈鑰!”
巡天使者。
降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