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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巳節,曲江邊。
畫舫雲集,絲竹悅耳,到處都是錦衣華服的王孫公子和世家小姐。
我穿着一身洗得發白的素衣,出現在這片浮華之中,像一滴清水落入了滾油裏。
所有人的目光,都若有若無地落在我身上。
有好奇,有輕蔑,也有毫不掩飾的鄙夷。
“那不是蘇太傅的女兒嗎?她怎麼也來了?”
“聽說她被流放了,怎麼又回來了?”
“你看她穿的,嘖嘖,真是丟人。”
柳月兒今是宴會的主角,她像一只驕傲的孔雀,被衆人簇擁着。
她親熱地拉着我的手,將我引到主席。
“來,阿夏,坐我身邊。”
她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讓周圍的人都聽見。
“夫君總跟我念叨,說對不起你,讓我一定要好好照顧你。”
一句話,就將周啓明塑造成了有情有義的君子,而我,則成了那個死纏爛打,需要他們照顧的可憐蟲。
周啓明端着酒杯,眼神復雜地看着我,沒有反駁。
宴席開始,柳月兒頻頻向我敬酒。
每一杯酒,都伴隨着一句看似關心,實則誅心的話。
“阿夏,你看你,都瘦成什麼樣了,要多吃點。”
“這幾年在外面,一定吃了不少苦吧?”
“對了,說起來,我們兩家也算是手足之情,以後有什麼難處,盡管開口。”
我的弟弟,蘇明哲。
我的思緒瞬間飄回三年前,那個大雪紛飛的冬。
蘇家倒台,我被判流放。
年僅八歲的弟弟,也要與我一同上路。
我跪在冰冷的雪地裏,從天亮跪到天黑,膝蓋都失去了知覺。
我求的,還是周啓明。
我不求他爲我蘇家翻案,不求他救我,我只求他,救救我弟弟。
他才八歲,他什麼都不知道。
周啓明終於出現,他居高臨下地看着我,眼神裏沒有一絲溫度。
“你先回去,等我消息。”
他答應了。
在那一刻,我甚至覺得,他對我,對蘇家,尚存一絲善念。
我滿心歡喜,以爲弟弟有救了。
我等了一夜。
等來的,卻是他冷冰冰的一句話。
“阿夏,節哀。你弟弟在路上染了風寒,沒熬過去。”
晴天霹靂。
我當時悲痛欲絕,幾乎活不下去。
直到後來,在苦寒的流放地,我遇到了一個曾押送過弟弟的老兵。
他喝醉了酒,拉着我說,蘇家的小公子,真是可惜了。
他說,隊伍走到一半,突然沖出一夥凶悍的山匪。
那夥人什麼都沒搶,目標明確,直奔我弟弟而來。
他們劫走了弟弟,還了兩個試圖反抗的官差。
老兵說,那夥人身手矯健,配合默契,本不像是普通山匪,倒像是訓練有素的死士。
這個秘密,在我心裏埋了三年。
我夜不安。
我不知道弟弟是生是死。
更不知道,那夥山匪到底是誰的人。
“阿夏?阿夏?想什麼呢?”
柳月兒的聲音將我拉回現實。
我看着她那張關切的臉,再看看不遠處與同僚談笑風生的周啓明。
那張僞善的面具下,到底藏着怎樣一副黑色的心腸?
我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酒很烈,像刀子一樣割着喉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