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建民隨手翻到一頁,上面是關於八十年代幾家市屬國企改制的檔案索引。
不僅僅是簡單的文件名和編號羅列,後面竟然還有一行行小字做的簡要批注。
“該文件與87年市府3號文《關於深化企業改革的若意見》相關聯,是清源市第一批股份制改造試點工作的直接產物。”
“此項工作的後續影響,可參見92年招商引資工作會議紀要,檔案編號……”
王建民的眼睛越睜越大。
這他媽是索引?
這簡直是一部簡略的清源市當代發展史!
他想挑毛病,想找出點問題來敲打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
他從頭到尾,仔仔細細地翻了兩遍。
一個錯別字都沒有。
一個標點符號的錯誤都找不到。
公文格式的運用,比他這個寫了二十多年材料的老辦公室都規範。
他想罵陸知泉不正事,淨整這些花裏胡哨的。
可整理檔案、建立索引,這不就是最正的正事嗎?
王建民感覺一口氣堵在口,上不來,也下不去。
他原本準備好的一籮筐話,現在一個字都說不出口。
說他做得不好?
這報告甩在臉上,自己都沒臉說這話。
說他做得太好了?
那不是自己打自己的臉,承認把他發配到這是個錯誤決定?
王建民的臉一點點漲紅 ,從脖子一直紅到額頭。
這小子……邪門了!
這哪是整理檔案,這是在修史啊!
我他媽還怎麼說他?
憋了半天,王建民看着陸知泉那張充滿求知欲和期待的臉,終於從牙縫裏擠出幾個字。
“還……還行。”
“繼續努力,不要驕傲。”
說完,他把那份索引草稿往陸知泉手裏一塞,轉身就走,腳步甚至有些踉蹌。
他一秒鍾都不想再待在這裏了。
就在王建民轉身的瞬間,陸知泉的腦海裏,系統的聲音準時響起。
【叮!】
【檢測到宿主行爲:用工作成果讓領導無話可說。】
【成功讓領導(辦公室主任王建民)產生鬱悶情緒,恭喜宿主獲得獎勵:過目不忘!】
一股清涼的感覺瞬間涌入大腦,陸知泉只覺得頭腦一陣清明,剛才看過的一些文件細節,此刻在腦海中纖毫畢現。
鬱悶了吧?
這才剛開始呢。
過目不忘,好技能,看檔案更快了。
陸知泉心裏美滋滋的。
王建民前腳剛走,檔案室的門又被推開了。
綜合科科長李曼走了進來。
她顯然也是來看進度的。
當看到煥然一新的檔案室時,李曼的眼中也閃過一絲驚訝,但她不像王建民那樣失態。
“科長好。”陸知泉又把那份索引遞了過去。
李曼接過索引草稿,看得比王建民還要仔細。
她不像王建民只看表面功夫,她看到了這份索引背後潛藏的巨大價值。
有了這份東西,過去二十年市政府的決策脈絡、人事更迭、始末,都變得有跡可循。
這對於任何一個想要快速熟悉清源市情況的領導來說,都是一份無法估量的重禮。
這絕對不是一個普通科員能做出來的東西。
李曼的內心掀起了波瀾。
他到底是誰?
是真不懂官場規矩,還是在故意藏拙?
那個關於副市長稱呼的事件,真的是無心之失嗎?
李曼沒有多說什麼,只是深深地看了陸知泉一眼,那眼神裏充滿了探究和審視。
她將索引還給陸知泉,臨走時,不動聲色地說道:“小陸,電子版也發我一份。”
“我幫你把把關。”
獲得了“過目不忘”的技能後,陸知泉整理檔案的效率又上了一個台階。
以前是掃一眼,現在是看一遍。
凡是經過他眼睛的文件,內容、格式、甚至上面的污漬形狀,都會被清晰地刻印在腦海裏,隨時可以調取。
這讓原本枯燥的整理工作,變成了一場有趣的拼圖遊戲。
他的主要精力,都放在了那份被單獨挑出來的“老城區改造一期工程(東關片區)規劃草案”上。
他將所有可能相關的卷宗全部翻了出來,憑借着過目不忘的能力,在腦中進行着高速的信息比對和關聯。
很快,一條線索浮現了出來。
當年的之所以擱淺,問題出在一塊關鍵地塊的拆遷上。
陸知泉找到了一份塵封的會議紀要,上面清晰地記錄着,那塊地的產權方,是一家背景很深的港商公司。
對方態度強硬,提出的補償價格是政府預算的三倍,雙方幾次談判都以失敗告終。
卷宗的最後,是一份由當時分管城建的副市長籤發的備忘錄,上面只有寥寥幾個字:“情況復雜,暫緩推進。”
然後,這個堪稱驚豔的規劃方案,就此被束之高閣,一睡就是二十年。
與此同時,市府辦綜合科科長辦公室裏。
李曼對着電腦屏幕,反復看了三遍陸知泉發來的那份電子版索引。
她內心正在進行着激烈的思想鬥爭。
這份報告的價值,她比誰都清楚。
如果交給王建民,以王主任那點小肚雞腸,爲了掩飾自己當初的錯誤決定,百分之百會把這份報告壓下來。
這個叫陸知泉的年輕人,也會被繼續摁在檔案室裏,永無出頭之。
可如果越級上報……這在官場上,是大忌。
李曼在椅子上坐了很久,最終,她眼神一凝,下定了決心。
她將報告拷貝到U盤裏,深吸一口氣,走出了辦公室,徑直走向了走廊盡頭那間掛着“秘書長”牌子的辦公室。
市府秘書長周海,是整個市府辦名副其實的“大管家”,負責統籌協調所有事務。
李曼找了個匯報工作的機會,在事情都談完之後,狀似無意地提了一句。
“周秘書長,我們科裏新來的一個大學生,最近在整理檔案室,搞了個初步的索引出來,您要不要順便看一眼?”
周海正忙着批閱文件,聞言頭也沒抬。
“檔案室那堆東西,有什麼好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