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知泉剛想活動一下筋骨,旁邊工位的陳陽悄悄湊了過來。
陳陽是科裏的老好人,比陸知泉早來兩年,平時挺照顧他的。
“小陸,你咋回事啊?”
陳陽壓低了聲音,臉上滿是擔憂。
“怎麼跟主任頂上嘴了?”
“在咱們單位,有時候對錯沒那麼重要,領導的面子才最重要啊。”
“你這樣硬頂,以後有你好果子吃的。”
陸知泉知道陳陽是好意,笑了笑,低聲說:“謝謝陳哥,我知道了。”
心裏卻在想:好果子?我的好果子,不就在領導的生氣裏嗎?
果然,沒過多久。
王建民辦公室的門開了,李曼科長走了出來。
她徑直走到陸知泉的工位前,將一沓厚厚的文件放在他桌上。
“小陸,王主任讓你把手頭的工作先放一放。”
“這是咱們市府成立以來,歷年的檔案匯編,有很多都缺失了,需要重新整理、歸檔、錄入電腦。”
“工作量有點大,你辛苦一下。”
陸知泉看着桌上那座小山一樣、散發着陳舊黴味的故紙堆,眼睛亮了。
這活兒,是辦公室裏最沒人願意的。
枯燥,繁瑣,重復性勞動,而且見不到任何成績。
一般都是用來懲罰犯了錯,或者“敲打”不聽話的新人的。
看來王主任是真被氣得不輕,這是打算把自己徹底邊緣化,發配去看倉庫,免得再出去“惹是生非”。
“好的,科長。”
陸知知泉站起身,臉上露出無比誠懇的表情。
“請主任放心,我一定保質保量,完成任務!”
市府大樓地下一層的檔案室。
陸知泉抱着那座文件小山,被李曼科長領到了這裏。
“小陸,以後這裏就歸你負責了。”
李科長指了指幾乎要頂到天花板的鐵皮文件櫃,以及角落裏堆積如山的麻布袋子,裏面全是亂七八糟的卷宗。
“鑰匙給你,這裏就你一個人。”
看着陸知泉被“發配邊疆”,綜合科辦公室裏的同事們反應各異。
有人覺得這小子太不懂事,得罪了頂頭上司,純屬活該。
也有人覺得可惜,一個名校畢業生,本來前途無量,這一下算是徹底涼了。
未來的幾年,恐怕都要在這堆故紙堆裏吃灰,直到磨平了所有棱角,才可能被想起來。
陸知泉剛把文件放在一張布滿灰塵的桌子上,準備找塊抹布收拾一下,檔案室的門就被人從外面推開了。
趙鵬探了個腦袋進來。
“小陸啊。”
趙鵬走進來,誇張地用手在鼻子前扇了扇,一臉嫌棄地看着周圍的環境。
他走到陸知聞身邊,拍了拍陸知泉的肩膀,擺出一副語重心長的姿態。
“別灰心,整理檔案也是一種鍛煉嘛。”
“是金子在哪都會發光的。”
說完,他臉上那種幸災樂禍的表情幾乎都快掩飾不住了。
讓他狂,讓他裝,這下好了吧,來檔案室跟老鼠作伴,看他還能怎麼折騰。
趙鵬心裏樂開了花。
陸知泉卻抬起頭,露出一臉憨厚又感激的笑容。
“謝謝趙哥鼓勵!”
“我一定把檔案室當成自己的家,爭取早把這裏的灰塵都擦淨!”
趙鵬看着陸知泉那“真誠”的眼神,嘴角的笑意僵了一下,感覺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這小子,怕不是真傻吧?
他咳了兩聲,實在待不下去,擺擺手走了。
檔案室的門重新關上,隔絕了外面的世界。
陸知祝看着眼前的爛攤子,不但沒有絲毫沮愈,反而有些躍躍欲試。
他隨手拿起上面的一份文件,吹開表面的灰塵。
【關於清源市紡織二廠申請技術改造專項資金的請示報告】
文件是十幾年前的。
在陸知泉的眼中,這份報告的結構、用詞、邏輯瞬間變得無比清晰。
腦海中【公文寫作(爐火純青)】的技能自動運轉起來。
“標題格式錯誤,缺少發文機關。”
“正文部分事實陳述不清,申請理由不夠充分,數據支撐薄弱。”
“結尾的請示語用詞不當,過於口語化……”
一個個錯誤點在他的腦海裏自動標注出來。
陸知泉又拿起另一份。
【清源市人民政府關於表彰年度優秀企業家的決定】
“嗯,這份行文流暢,格式標準,措辭嚴謹,是篇不錯的表彰決定,可以當範文。”
他就像一個經驗老到的編輯,在審閱一篇篇稚嫩的稿件。
別人眼裏枯燥乏味、毫無生氣的故紙堆,在陸知泉眼裏,儼然變成了一個龐大而結構清晰的數據庫。
他開始動手。
分類、整理、歸檔……
他的速度極快,一份文件拿到手裏,掃一眼就能判斷出其類型、重要性以及應該歸屬的位置。
隨着一份份文件被整理出來,整個清源市過去幾十年的發展脈絡、人事變動、政策沿革,都在他的腦中逐漸構建起來。
從計劃經濟時代的工業布局,到改革開放後的招商引資,再到近些年的產業轉型困境……一切都有跡可循。
這哪裏是懲罰?
這分明是一座寶藏!
就在他埋頭苦的時候,他從一個破舊的牛皮紙袋裏,翻出了一份已經泛黃發脆的卷宗。
【關於清源市老城區改造一期工程(東關片區)規劃草案】
時間是二十年前。
陸知泉打開卷宗,立刻被裏面的內容吸引了。
這份規劃草案的理念,即便放到今天來看,都相當前衛。
它不僅僅是簡單的拆遷重建,還包含了歷史街區保護、水系生態修復、地下管廊綜合建設、以及商業旅遊一體化開發等諸多設想。
設計精巧,論證詳實。
如果當年這個規劃能夠實施,現在的清源市老城區,絕對是另一番模樣。
可這份如此優秀的規劃,卻被擱置了。
卷宗的最後一頁,只有一行簡單的手寫批注:“情況復雜,暫緩推進。”
原因不詳。
陸知泉心裏一動,將這份檔案小心翼翼地放在了一邊。
不知不覺,就到了中午飯點。
檔案室的門又被敲響了。
是陳陽。
他提着兩份盒飯走了進來。
“小陸,知道你這兒沒法訂餐,給你帶了一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