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釵和玉溪都是一怔,繼而稍稍思索,皺着眉頭回道:“是有那麼幾分相似。”
“但也只是乍一看時會如此覺得,可儀態氣度卻與夫人相差千裏,珍珠和魚目,怎麼能放在一起比較呢?”
反倒是落了主子的身價,憑白抬舉了對方。
她們是陪着雲禾一道長大的婢女,自然覺得自家主子哪兒哪兒都是最好的。
雲禾一笑置之:“屬你們嘴甜。”
十幾箱子的賬簿被抬回了院裏,單是過上一遍就要耗費不少功夫,除了請安,雲禾再沒出過院門,過了五六,倒是蘇家的事情先出了結果。
雲禾聽了稟報,放下手中的賬簿揉了揉眉心:“如此說來,是沒有實證了?”
“那蘇進上任時間短,又僅僅是個小吏,實在不起眼的很,不然當初審理的時候也不會全然將他漏掉。”
“如今所有知情的人流放的流放,處死的處死,最後還是找到了當時在官衙的皂隸,才問出了些情況。”
“皂隸知道的也不多,對蘇進會有些印象,是因着蘇進慣愛喝酒躲懶,大醉酩酊後又告假曠職,上任一個月中有半個月都是在酒館,喝酒聽戲,醉生夢死,快活的叫那些跑腿做粗活的皂隸都羨灩。”
“皂隸的證詞不能證明他是否參與其中,但一個不務正業的書吏,想來應該也不會多受重用。”
【女主的親爹怎麼可能會有問題。】
【蘇老爹最擅長明哲保身了,沒什麼大出息,最後還能靠着兒女成了國公爺。】
是啊,受人追捧的女主,身上又怎麼會有污點呢?
蘇進本不是個嗜酒的人,據他親朋鄰裏所言,他脾性還有幾分剛直,這樣的人會在任上醉生夢死?
顯然是發覺了不對,又不能蚍蜉撼樹,只能閉塞住耳目,裝癡扮傻,明哲保身罷了。
沒有能力的情況下,自保並不是什麼大錯,只不過他運道不好,撞在了晉王的氣頭上,不論對錯,只要是寧水郡官衙的,狗都要挨兩板子,他又如何幸免?
“這事兒恰好是曹大人負責主審,曹大人得知夫人過問後,特意來請您示下。”
曹大人是雲氏門生,當初也是受了雲老太爺的舉薦,自然願意賣雲禾一個面子。
判決雖已定,但想要推翻,也不是難事。
救與不救,都是雲禾一句話的事。
雲禾現在有兩個選擇。
要麼,賣她一個好,救下蘇家,施恩於她。
要麼,將人徹徹底底的按死,叫曹大人從嚴懲處,不止蘇家的男丁流放,女眷也遠遠流放爲奴,絕了她在忻化城出現的可能。
人在她手裏,劇情的走向自然也在她手裏。
雲禾一時還沒有做好打算,她低頭去翻賬簿,心思卻有些渙散。
直到了晚間用膳,幾人察覺到她沒什麼胃口,才憂心忡忡的問道:“夫人可是哪裏不舒服?怎麼瞧着怏怏的?奴婢去叫廚裏再換幾道菜來?”
雲禾搖了搖頭,放下了筷子,嘆息了一聲,道:“去跟曹大人說一句,蘇家一案,從輕判決吧。”
她是猶豫的,若手段狠厲些,該要直接將這個女主徹底除掉,以絕後患才是。
小叔對兄嫂懷有齷齪的心思,甚至豢養容貌相似的替身。
在彈幕看來是一出虐戀情深的戲碼,對雲禾卻是一道催命符。
但凡被人發現了馬腳,揭露了出來,這一樁有違倫常的醜事都會丟盡晉王府的顏面。
到那時,楚維瑾就算再不堪也是晉王親子,自有晉王的偏袒,而自己則要承擔所有的罪過,背上個勾引小叔的蕩婦名聲。
世道如此,女子活的就是個名節,禁不住半點流言蜚語。
然而念驟起後,雲禾又很快的冷靜了下來。
她被彈幕迷惑了心智,更因爲裏面摻雜的謾罵非議而滋生了怨念,起了心。
越是手握權柄之人,越要學會敬畏權勢,生予奪雖然只在翻手之間,卻要慎之又慎,免得陷進泥潭裏,惹上一身髒污,再難脫身。
先不說她的死與女主是否存有必然聯系,動輒要人性命,也是最魯莽,最愚蠢的方式。
相比女主,楚維雍才是真正的禍所在。就算有怨恨,也該對着他才是。
雲禾強行着自己平心靜氣,抄寫佛經直到深夜,第二便再度召見了蘇靜姝。
看着她忐忑不安的神色,雲禾不由淡淡一笑道:“蘇姑娘現下大可安心了。”
蘇靜姝先是一愣,隨即顫聲道:“夫人的意思是……”
“令尊確實不曾參與其中,至於是否有知情不報之嫌……想來你自己心裏也清楚。”
蘇靜姝嘴唇倏動,開開合合,最終卻沒說出半句話來。
她年紀不算小了,又不是個蠢人,之前一腔孤勇,喊冤叫屈,是相信父親的品行端正。
但自上回被雲禾一句話挑破,這幾又前後思量了一番,不難回想起父親補缺上書吏後的反常。
分明是個踏實勤懇的人,謀了官職後卻醉酒酩酊,不務正業,母親勸說兩句,也會被父親斥罵回去,我行我素的模樣,活像是變了個人。
當時不能理解,現在想來,應是故意在裝瘋賣傻了。
“知情不報是有錯,但能力不濟之時,明哲保身也是無奈之舉。”
寧水郡上上下下都是那郡守的人,能手眼通天的瞞天過海,一個小小的書吏又有何用?
蘇進於大勢無礙,若當真剛正不阿,也只是蚍蜉撼樹,動不了郡守,白白搭進一條命去。
只怪他命不好,卷在其中,再淨的紙面也染上了墨色。
“蘇家的女眷已經脫了籍,你可自去尋回。”
“至於你父兄,受過了杖刑,正在流放的路上,遣回還需些時。”
“但好在沒有傷及性命,你也無需太過擔憂。”
蘇靜姝眼眶含淚,伏地叩首道:“夫人大恩大德,民女沒齒難忘。”
“若您有用得到民女之處,民女願肝腦塗地,誓死以報。”
雲禾不置可否。
她不缺願意效勞的人,能留意到蘇靜姝,也是因爲她女主的身份,既然不,那就該遠遠送走才是。
“蘇姑娘不必如此。”
雲禾叫人將她扶起,嘆道:“雖不必再貶爲賤籍,也免了流放充軍,但之前被官府抄沒的家財與田地是無法歸還的了,令尊與兄長的功名也被削了去,不能再入仕途了。”
“至於忻化城……蘇家畢竟見罪於王爺,怕是也不好再留了。”
流離失所,家財盡散,來必定淒苦,但蘇靜姝已經知足了,家財與功名,比起一家人的性命來說,又算得了什麼呢?
跌入谷底的人,能爬上來已是萬幸,不能貪心太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