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重的木門在身後“砰”的一聲關上。
阿姆斯特朗一轉身,就看到了辦公室外等候區的景象。
失敗者俱樂部的其他成員,比爾,裏奇,艾迪,全都擠在一條長椅上。
此刻,他們聽到了開門聲,齊刷刷地抬起頭。
六雙眼睛,十二道目光,穿過彌漫着絕望氣息的空氣,全部聚焦在了他一個人身上。
大眼瞪小眼。
空氣中彌漫着一種尷尬的、凝固了的沉默。
這群孩子看他的神態很復雜。有劫後餘生的驚魂未定,有對他剛剛暴打怪物的崇拜和敬畏,但更多的,是一種看陌生人的疏離和困惑。
在他們眼裏,自己恐怕比剛才那個小醜還要詭異。
一個成年人的靈魂,面對幾個小屁孩的注視,會有什麼反應?
緊張?不安?
不。
阿姆斯特朗只是覺得有點好笑。
他無視了那六道復雜的視線,大大方方地走了過去,在長椅的另一頭找了個空位,一屁股坐了下來。然後,他翹起二郎腿,身體向後一靠,雙臂舒展地搭在椅背上,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那姿態,不像是一個剛從審訊室裏出來的八歲男孩,倒像是一個剛剛結束了一天辛苦工作,回到家準備看電視的疲憊大叔。
他這副大爺似的做派,徹底打破了現場的詭異平衡。
原本就尷尬的氣氛,變得更加尷尬了。
艾迪下意識地捏緊了自己的哮喘吸入器。裏奇那張準備說垃圾話的嘴巴張了張,又閉上了。
最後,還是口吃的比爾,作爲這群孩子的領頭羊,鼓起了勇氣。
“阿……阿姆斯特朗……”他開口,聲音澀,“你……你還好嗎?”
“好得很。”阿姆斯特朗連眼皮都沒抬,“就是有點餓了,警察局的夥食真不怎麼樣。”
這回答讓比爾後面的話又堵了回去。
又是幾秒鍾的沉默。
“你……你今天下午……”比爾再次嚐試組織語言,“你變得……很不一樣。”
來了。
阿姆斯特朗心裏一動。正愁不知道怎麼了解原身的過往,這不就送上門來了嗎。
他終於睜開眼,扭過頭,用一種恰到好處的、帶着點茫然的表情看着比爾。
“不一樣?有嗎?”他故意裝傻,“可能吧。我前段時間不小心從樹上摔下來,撞到了頭,很多以前的事情都記不太清了。”
這是一個爛俗到不能再爛俗的借口。
但在眼下這種光怪陸離的情況下,失憶似乎成了最合理、最不值得大驚小怪的解釋。
“失憶?”“垃圾話”裏奇的音量瞬間拔高,他像是發現了新大陸,“真的假的?你連亨利·鮑爾斯那個都不記得了?”
“亨利·鮑爾斯?”阿姆斯特朗重復了一遍這個名字,在腦海裏搜索了一下原著的記憶。德裏鎮的校霸,失敗者俱樂部的頭號死敵。
“看來是真忘了。”裏奇一拍大腿,整個人都興奮了起來,仿佛找到了宣泄口,“我的上帝!那你肯定也不記得以前的你是什麼樣了!”
“我以前什麼樣?”阿姆斯特朗順勢追問。
“什麼樣?”裏奇誇張地比劃着,“你以前就是……就是我們這樣!一個失敗者!看見鮑爾斯那幫人,隔着兩條街就得繞着走!比利掉進泥坑裏,你比他還先哭出來!”
“嘿!”比爾不滿地抗議了一句。
“別打岔,比利!”裏奇完全無視了他,繼續滔滔不絕,“你以前膽子小得跟只兔子一樣!可是今天下午!我的天!你簡直是把那個小醜的腦袋當成棒球來打!砰!砰!砰!那畫面,我這輩子都忘不了!你簡直就是終結者!不,你是蘭博!”
旁邊病懨懨的艾迪也忍不住話了:“他說的沒錯!你以前最怕髒了,校服上沾一點泥都要回家換掉。今天下午,你……你身上沾了那麼多惡心的、綠色的黏液,你居然一腳就踹上去了!那太不衛生了!你知道那上面有多少種致病菌嗎?破傷風、肉毒杆菌、超級細菌……”
他開始不受控制地報菜名。
阿姆斯特朗大概明白了。
原身,就是一個和他們一樣的,普通的、被霸凌的、膽小懦弱的小孩。因爲共同的“失敗者”屬性,才和他們抱團取暖,成了朋友。
難怪他們會用那種眼神看自己。
一個昨天還跟你一起抱頭痛哭的慫包,今天突然化身戰神,徒手暴打遠古邪神。
這轉變,確實大了點。
“所以……”阿姆斯特朗總結道,“我們是朋友?”
“當-當然!”比爾用力地點頭,他的神態最真誠,“我們……我們都是失敗者。所以……所以才在一起。但-但是你現在……”
但是你現在,已經不是失敗者了。
比爾沒說出口,但阿姆斯特朗看懂了他想表達的意思。
就在他還想再套點什麼話的時候。
“吱呀——”
審訊室的門再次被猛地推開。
一臉陰沉的尼克·弗瑞走了出來,身後跟着依舊面帶微笑但看起來有些疲憊的科爾森。
弗瑞的獨眼掃過長椅上的孩子們,最後死死地釘在了阿姆斯特朗身上。那眼神,像是恨不得把他生吞活剝。
“你們可以走了。”他從牙縫裏擠出幾個字。
然後,他走到阿姆斯特朗面前,俯下身,用只有他們兩人能聽到的音量,咬牙切齒地說道:
“感謝你那個該死的律師老爸吧,小子!”
阿姆斯特朗一愣。
律師老爸?
原身的老爸是律師?這倒是個意外之喜。難怪弗瑞最後選擇妥協,而不是真的把他怎麼樣。和一個精通法律的律師家庭硬碰硬,對現階段還處在灰色地帶的神盾局來說,確實是件麻煩事。
弗瑞沒再多說一句,轉身就走,那背影充滿了壓抑的怒火。
科爾森則客氣地對着孩子們笑了笑:“好了,孩子們,你們的父母都在外面等着了,跟我來吧。”
他領着一群還有些懵懂的孩子,走出了辦公室,穿過長長的走廊,來到了警察局的大門外。
外面已經亂成了一團。
十幾個神色焦慮的成年人圍在門口,一看到自己的孩子出來,立刻就沖了上去。
“哦,艾迪,我的寶貝!你沒事吧!”一個體型臃腫的女人一把抱住艾迪,開始在他身上四處檢查。
“裏奇!你這個又跑到哪裏去了!”一個戴着眼鏡的男人揪住了裏奇的耳朵。
“比爾!”
孩子們很快被各自的父母領走,哭喊聲、斥責聲、安慰聲混成一片。
轉眼間,門口就只剩下了阿姆斯特朗一個人。
他站在台階上,看着這出家庭團聚的溫情戲碼,內心毫無波瀾。
就在這時,人群中,一對中年男女穿過人群,快步向他走來。
男人穿着一身得體的西裝,但領帶歪斜,頭發也有些凌亂。女人則穿着一條連衣裙,眼眶通紅,顯然是哭過。
他們臉上寫滿了焦急、擔憂和後怕。
他們就是這個身體的父母。
阿姆斯特朗看着那兩張完全陌生的臉。
看着他們向自己伸出的、顫抖的手。
一種前所未有的、巨大的別扭和不適感,瞬間淹沒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