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姆斯特朗?
這個姓氏在林啓的腦海裏掀起了滔天巨浪。
它過於響亮,過於具備歷史的厚重感,以至於讓他產生了一種強烈的不真實感。
這就像你轉生到了古代,結果發現自己姓“嬴”一樣,壓力瞬間拉滿。
難道我這一世的宿命,是與星辰大海爲伴?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這雙小短腿。
就這?別說登月了,爬個三樓估計都得喘半天。
樓下那個溫柔的女聲又響了起來,帶着一絲催促。
“史蒂文?親愛的,你在磨蹭什麼呢?媽媽做的香腸都快被我吃光了哦!”
史蒂文。
好吧,原來叫史蒂文·阿姆斯特朗。
林啓鬆了口氣。
雖然還是很怪,但至少比單名叫一個“阿姆斯特朗”要正常得多。
史蒂文,一個爛大街的普通名字,正好可以中和掉姓氏帶來的那種宿命般的壓迫感。
他可以接受。
身體裏的暖流還在持續不斷地發揮作用,驅散了最後的寒意。他不再猶豫,推開房門,順着木質的樓梯走了下去。
樓梯不長,但每一步都發出“嘎吱”的輕響,充滿了生活的氣息。
樓下是一個典型的美式家庭客廳,連接着開放式廚房。一個穿着圍裙的金發女人正站在餐桌旁,手裏拿着一煎好的香腸,看到他下來,臉上立刻綻放出燦爛的笑容。
“早上好,我的小宇航員。”
她把香腸放回盤子裏,走過來給了林啓一個大大的擁抱。
一股淡淡的、混合着食物香氣與馨香的暖意包裹了他。
這就是……新世界的母親嗎?
感覺,還不錯。
“快去坐好,早餐都爲你準備好了。”女人鬆開他,指了指餐桌。
餐桌上擺着一份豐盛的早餐:兩片金黃的吐司,一個煎得恰到好處的太陽蛋,幾滋滋冒油的香腸,還有一杯冒着熱氣的牛。
這賣相,比他上輩子在快餐店吃的那些速成品強了不止一百倍。
林啓拉開椅子坐下,拿起刀叉,動作卻有些遲疑。
他還在適應這具身體,以及這個全新的身份。
對面的女人,也就是他這一世的母親,也坐了下來,她沒有立刻開動,而是雙手托着下巴,饒有興致地看着他。
“怎麼了,史蒂文?”
“你今天看起來有點怪怪的。”
來了。
穿越者必然會面對的身份盤問環節。
林啓的大腦飛速運轉。
是裝失憶?還是說自己做了個噩夢?
失憶的風險太高,很容易被當成腦子出了問題送去醫院。在人生地不熟,連醫保都沒有的情況下,這絕對是下下策。
那就只能是做噩夢了。
他抬起頭,努力讓自己的神態看起來像一個剛從睡夢中驚醒,還帶着幾分迷茫的孩子。
“媽媽……”
他試探着叫了一聲。
女人的笑容愈發溫柔。“我在呢,親愛的。”
“我好像……睡糊塗了。”林啓放下了刀叉,用一種極度困惑的口吻問道,“我們……我們這是在哪裏?”
這是一個蠢問題。
一個蠢到足以讓任何人相信,這只是一個孩子睡懵了之後的胡言亂語。
果然,女人“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她伸出手,寵溺地揉了揉林啓的頭發。
“你這個小傻瓜,當然是在家裏啊。”
“我是問,我們住的這個小鎮。”林啓繼續扮演着一個好奇寶寶,“我夢見我們搬家了,搬到了一個很遠很遠的地方。”
這個解釋,天衣無縫。
“哦,是嗎?那你可要失望了,我們還在這裏。”女人眨了眨眼,用一種打趣的口吻說道。
“這裏是德裏鎮啊,你忘了嗎?”
德裏鎮?
林啓在腦海中搜索着這個地名。
沒有任何印象。
聽起來像個寧靜祥和的美國小鎮,或許以出產某種制品聞名?
不管怎麼樣,總比叫“哥譚”或者“浣熊市”要好。
他心中一塊大石落了地,危機解除。
他重新拿起刀叉,叉起一小塊香腸,準備開始享受自己的新生第一餐。
“快吃吧,”母親催促道,“吃完飯,比爾他們可能會來找你玩。”
比爾?
又一個新名字。看來原主的朋友還不少。
林啓點點頭,將香腸送進嘴裏。
味道好極了。
他幸福地眯起了眼。
等等。
德裏鎮。
比爾。
這兩個詞組合在一起,仿佛一道黑色的閃電,毫無征兆地劈入了他的腦海。
他的咀嚼動作,猛地停了下來。
一種比之前身體寒冷時更加刺骨的涼意,從他的尾椎骨一路竄上天靈蓋。
那個剛剛被他消耗掉的技能點,所帶來的溫暖,在這一刻顯得如此微不足道,仿佛風中殘燭。
不會的。
不可能。
世界上叫德裏鎮的地方肯定不止一個,叫比爾的小孩更是多如牛毛。
一定是巧合。
對,就是巧合。
他這樣安慰自己,但心髒卻不爭氣地狂跳起來,像擂鼓一樣,震得他口發麻。
他需要確認。
他必須立刻確認!
他艱難地咽下嘴裏的食物,抬起頭,努力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穩,不露出一絲一毫的顫抖。
“媽媽。”
“嗯?”正在喝牛的女人抬起頭。
“德裏G鎮……”他故意念錯了一個音節,想看看母親的反應,“是哪個州的來着?我的地理課學得一團糟。”
他死死地盯着母親的嘴唇,等待着那個最終的審判。
女人的臉上沒有絲毫懷疑,她放下牛杯,用餐巾擦了擦嘴,理所當然地回答。
“是緬因州啊,親愛的。”
“德裏,緬因州。”
“你今天到底是怎麼了?連這個都忘了?”
“轟!”
林啓的腦子裏,有什麼東西徹底炸開了。
緬因州。
德裏鎮。
史蒂芬。
比爾。
所有的關鍵詞,都對上了。
他手中的刀叉再也拿不穩,“當啷”一聲掉在餐盤上,發出一聲刺耳的脆響。
眼前那顆金黃色的太陽蛋,此刻在他看來,像極了一只巨大而怪誕的眼睛,正帶着戲謔與惡意,靜靜地凝視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