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學鈴響時,天邊堆起了鉛灰色的雲。
姜晚收拾書包的動作比周圍人慢半拍。她的視線一直鎖定在教室後門——陸燼正和幾個男生勾肩搭背地往外走,笑聲張揚,全然不知危險將近。
系統在十分鍾前彈出過警告:
【檢測到熵增教派活動痕跡】
【預測:目標在放學路上遭遇的概率爲87%】
【建議:貼身保護】
姜晚把最後那本物理書塞進書包,拉鏈拉上的聲音很輕。林薇猶豫着看了她一眼,小聲說:“那個……你要不要跟我們一起走?外面好像要下雨了。”
“不用。”姜晚站起身,“有事。”
她走出教室時,走廊裏已經沒什麼人了。陸燼那群人的腳步聲從樓下傳來,夾雜着打火機“咔嚓”的響聲。
姜晚跟着聲音,保持十米左右的距離。
天空開始飄雨,細密的雨絲被風斜斜地吹進走廊。她把校服外套的領子豎起來,腳步無聲地踩在瓷磚上——這是前世的習慣,特工的本能,走路不發出任何聲音。
陸燼他們出了校門,右拐,走進一條老街區。
這裏的巷子很窄,兩邊是斑駁的磚牆,牆頭長着枯黃的雜草。下午五點半,天色已經暗了下來,路燈還沒亮,只有巷口便利店透出的微弱燈光。
姜晚停在巷口,看着陸燼一行人走進巷子深處。
然後,她聽見了腳步聲。
不止一組。
從巷子兩側的岔路口,走出來七八個人。穿着黑色夾克,手裏拎着鋼管和棒球棍,臉上沒什麼表情,眼神卻狠得像狼。
爲首的是個刀疤臉,左眼下方有道猙獰的疤。他抬起手裏的鋼管,指向陸燼:“陸少,有人托我們給你帶句話。”
陸燼停下腳步,身邊幾個男生瞬間繃緊了身體。
“什麼話?”陸燼把煙從嘴裏拿下來,彈了彈煙灰,動作慢條斯理。
“讓你在醫院躺三個月。”刀疤臉咧嘴笑,露出一口黃牙,“放心,不打死你,就斷幾骨頭。”
陸燼身後一個男生罵了聲“”,就要往前沖。
陸燼抬手攔住他,眼睛盯着刀疤臉:“誰雇的?”
“這你就不用知道了。”刀疤臉揮了揮手,“上。”
八個人同時撲上來。
姜晚在巷口看着,手指無意識地收緊。
她應該等,等陸燼挨幾下打,等他陷入危險,然後系統會強制她出手。她可以理直氣壯地說:我是被迫的。
可是——
當第一鋼管砸向陸燼後腦勺的瞬間,姜晚的身體已經動了。
比思維更快。
前世訓練出的肌肉記憶接管了一切。她沖進巷子的速度快得像一道影子,在鋼管落下前,抓住了那個人的手腕。
“咔。”
腕骨錯位的聲音清脆得刺耳。
那人慘叫一聲,鋼管脫手。姜晚接住鋼管,反手抽在他肋下,動作淨利落,像在演練過千百遍。
“一個。”她輕聲說。
陸燼回頭,看見她的瞬間,瞳孔縮了一下。
但沒時間細想。
另外七個人已經圍了上來。姜晚把鋼管在手裏轉了個圈,沖進人群。
她不躲。
或者說,她只躲要害。鋼管砸在肩胛骨上,悶響,她眉頭都沒皺一下,抬腳踹在對方膝蓋側面。那人跪下去時,她手裏的鋼管已經砸中第二個人的手腕。
“兩個。”
她的聲音很平靜,像在數數。
雨下大了。
雨水順着她的頭發往下淌,校服外套很快溼透,貼在身上。但她動作沒停,反而越來越快。巷子裏回蕩着骨骼撞擊的悶響、金屬砸在地上的脆響,還有壓抑的痛呼。
陸燼站在原地,沒動。
他身邊的人想上去幫忙,被他攔住了。
“看着。”他說,眼睛盯着姜晚的身影。
那種熟悉感又來了。
不是容貌,是動作。她的每一個轉身,每一個格擋,每一個擊打的發力方式——都像刻在他腦子裏某塊被遺忘的區域。他看得越久,頭痛就越明顯。
有什麼東西要沖破出來。
“燼哥!”板寸頭突然大喊。
姜晚背對他們,正把最後一個人按在牆上。她沒看見——巷子深處,一個原本躺在地上裝死的人爬了起來,手裏握着,正朝陸燼撲過來。
刀鋒在雨幕裏閃着寒光。
陸燼看見了。
他可以躲。
但他沒動。
他想看看——他想看看這個突然沖出來、動作熟悉得詭異的女生,會不會轉身。
姜晚聽見了風聲。
不是雨聲,是利器破空的聲音。她回頭,看見刀尖直刺陸燼後心。
時間好像慢了下來。
雨水懸停在空中,刀鋒一寸寸近。她腦海裏閃過一幅畫面——同樣是雨夜,同樣是背後偷襲,她撲過去,穿透肩膀,血濺在“淵”的臉上。
那是前世。
她爲他擋過。
爲什麼?
她不是恨他嗎?不是要他嗎?
“躲開!”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嘶啞得不像話。
身體已經沖了過去。
比刀快。
她撞開陸燼,右手抬起,五指張開——
抓住了刀刃。
金屬切開皮肉的觸感,冰冷又滾燙。血瞬間涌出來,順着刀鋒往下淌,滴在積水的路面上,暈開一片刺目的紅。
刀疤臉愣住了,他沒想到有人會徒手抓刀。
姜晚沒給他反應的時間。她右手死死抓住刀刃,左手握拳,一拳砸在他鼻梁上。
“咔嚓。”
鼻骨斷裂的聲音。
刀疤臉慘叫倒地,刀還握在姜晚手裏。
雨更大了。
巷子裏一片死寂。地上橫七豎八躺着八個呻吟的人,雨水混着血水,在坑窪的地面上匯成暗紅色的水流。
姜晚鬆開手,“當啷”一聲掉在地上。她的右手掌心有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血像泉涌一樣往外冒,滴在地上,啪嗒,啪嗒。
陸燼站在她身後,看着她流血的手。
他臉上沒什麼表情,但眼神很深,深得像要把她吸進去。
“爲什麼?”他問,聲音被雨聲打得有些模糊。
姜晚轉過身,用左手按住右手的傷口。血從指縫裏滲出來,混着雨水,把她的袖子染紅了一大片。
“你死了,”她抬眼看他,臉色蒼白,但聲音很穩,“我會很麻煩。”
陸燼沒說話。
他往前走了一步,低頭看她流血的手。雨水順着他額前的碎發往下滴,落在她手背上,把血沖淡了些。
“你……”他剛開口,突然按住額頭,整個人晃了一下。
記憶碎片像尖刀一樣扎進來。
雨夜。廢墟。槍聲。一個女人撲過來,肩膀炸開血花,溫熱的血濺在他臉上。他抱着她往下倒,聽見她在耳邊說:“快走……”
然後畫面斷了。
只剩眼前這張臉——蒼白的,溼漉漉的,眼睛裏藏着某種他看不懂的東西。
“你……”陸燼又開口,但不知道要問什麼。
姜晚收回目光:“去醫院。”
她說完,轉身往外走。右手還在流血,每一步都在地上留下一個血腳印,但她的背挺得很直。
陸燼看着她走遠,突然說:“我送你。”
“不用。”
“我說,”陸燼走上前,抓住她沒受傷的左手臂,“我送你去醫院。”
姜晚想掙脫,但左手被他抓得很緊。她抬眼看他,眼神很冷。
陸燼和她對視兩秒,突然笑了:“怕我?”
“放手。”
“不放。”陸燼說得很隨意,但手指收得更緊了,“你救了我,我送你去醫院,天經地義。”
他說完,拉着她就往巷子外走。
板寸頭幾個人愣在原地,看着他們消失在雨幕裏,面面相覷。
“燼哥他……”
“閉嘴。”
便利店門口有公用電話。陸燼打了個電話,十分鍾後,一輛黑色轎車停在巷口。司機下來打開車門,看見姜晚滿手的血,嚇了一跳。
“陸少,這……”
“去最近的醫院。”陸燼把姜晚塞進後座,自己坐進去,“快。”
車子發動。
車廂裏很安靜,只有雨刮器規律的擺動聲。姜晚靠着車窗,看着窗外模糊的街景,右手還在流血,血滴在真皮座椅上,但她沒在意。
陸燼從車載冰箱裏拿出淨的毛巾,遞給她:“按着。”
姜晚沒接。
陸燼直接抓過她的左手,把毛巾按在她右手傷口上。動作算不上溫柔,甚至有點粗魯,但按得很用力——是能止血的力度。
“忍着。”他說。
姜晚垂下眼,看着他的手指。骨節分明,修長有力,此刻按在毛巾上,關節微微發白。
前世這雙手,曾扣下扳機,打穿她的心髒。
現在,這雙手在給她止血。
荒謬。
醫院很快就到。陸燼拉着她沖進急診室,醫生看見她手上的傷口,皺了皺眉:“怎麼弄的?”
“玻璃劃的。”陸燼搶在姜晚前面回答。
醫生看了他一眼,沒多問,開始清創縫合。
針穿過皮肉的時候,姜晚眉頭都沒皺一下。她坐在處置室的椅子上,看着醫生一針一線地縫合傷口,眼神平靜得像在看別人的手。
陸燼站在門口,靠着門框,點了煙。
護士看見,提醒他:“先生,這裏不能抽煙。”
陸燼把煙掐了,但沒扔,就夾在指間。
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姜晚臉上。
她在忍痛,他知道。縫合不需要麻藥嗎?不疼嗎?爲什麼一點表情都沒有?
而且……那種熟悉感。
真的太熟悉了。
就像他曾無數次見過這張臉,在某個他記不起來的地方,某個他記不起來的場景。
“好了。”醫生縫完最後一針,剪斷線,“傷口很深,差點傷到肌腱。最近別沾水,三天後換藥,兩周後拆線。”
姜晚點點頭,站起身。
陸燼走過來:“我送你回去。”
“不用。”
“我說,”陸燼語氣有點不耐煩,“我送你回去。”
姜晚抬眼看他。
兩個人在急診室慘白的燈光下對視。他眼睛裏有很多情緒——探究,困惑,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焦躁。
她在躲他,他知道。
但他不知道爲什麼。
“隨你。”姜晚最後說。
她走出急診室,陸燼跟在後面。雨還在下,司機已經把車開到門口。姜晚上車時,陸燼突然問:
“你家住哪兒?”
姜晚報了個地址——姜家那棟別墅所在的高檔小區。
陸燼挑眉:“姜家?”
“嗯。”
“你是姜世昌的女兒?”
“私生女。”姜晚說得很平淡。
陸燼看了她幾秒,突然笑了:“有意思。”
車開動了。
姜晚靠着車窗,閉着眼睛。右手還在隱隱作痛,但更多的是累。身體累,心也累。
保護宿敵。
多麼荒誕的任務。
手機在口袋裏震動。她拿出來,屏幕亮着:
【危機事件化解成功】
【目標當前狀態:完好】
【執行者受傷程度:中度(已記錄)】
【任務完成度:3/100】
姜晚盯着那個“3/100”,看了很久。
才第三天。
還有八十五天。
她收起手機,睜開眼,發現陸燼正在看她。
“你剛才那幾招,”他慢慢地說,“跟誰學的?”
姜晚轉回頭看窗外:“自學。”
“撒謊。”
“信不信由你。”
陸燼沉默了幾秒,突然說:“我好像在哪見過你。”
姜晚的手指微微收緊。
“不是現在,”陸燼繼續說,“是更早以前。可能……上輩子?”
他說這話時語氣是玩笑的,但眼神很認真。
姜晚沒回答。
雨打在車窗上,模糊了外面的世界。車廂裏一片寂靜,只有引擎的低鳴和雨聲。
像一個小小的、與世隔絕的牢籠。
關着她和她最恨的人。
而他們之間,隔着一道永遠無法跨越的鴻溝——
她知道他是誰。
他不知道她是誰。
但她必須保護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