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面後第三天。
關敬儀收到宋晏聲微信消息時,正在部委辦公室修改一份技術方案。
手機屏幕亮起,那個純黑的頭像跳出對話框,只有簡短一句話:
【今晚是否有空?有些必要程序需要當面溝通。方便的話,一起用個便飯。】
語氣正式,用詞謹慎,甚至帶着點公事公辦的疏離。
關敬儀盯着屏幕看了幾秒,指尖在鍵盤上懸停。
她看了眼電腦右下角的時間:傍晚五點二十分。
窗外,長街華燈初上。
她回復:【有空。地點?】
對方很快回復:【城西四合院。】
城西四合院,是宋家老爺子生前愛住的地方,老人故去後便閒置着,只留阿姨定期打掃。
這個選擇讓關敬儀挑了挑眉,既避開了公共場所可能帶來的關注,又比正式的會客場所多了幾分私密性。
【好。】
她回復完便收起手機,整理了一下桌面,拎包下樓。
黑色車子穿行在晚高峰的車流中,最終拐進一條靜謐的胡同深處。
暮色中,那扇黑漆木門與老牆融爲一體。
門從裏面打開,一位穿着素淨布衣、氣質溫和的阿姨站在門口,微笑頷首:“關小姐,先生在正廳等您。”
院子收拾得極整潔,青磚墁地,牆角竹影婆娑。正廳燈火通明,透過格窗能看見宋晏聲站在書櫃前的側影。
他今天穿了件淺藍色襯衣,沒打領帶,袖口隨意挽起一截,露出線條清晰的手腕。
聽到腳步聲,他轉過身,臉上是那抹慣常的溫和笑意。
“來了。”他示意沙發,“坐。飯很快就好。”
關敬儀在沙發坐下,順手抱了個軟墊:“宋書記今天特意選這兒,是要談什麼機密大事?”
宋晏聲在她斜對面落座,雙腿自然交疊,姿態比在茶舍時更鬆弛些,但開口依然條理清晰:
“關於我們婚姻關系的組織報備程序。需要對你和直系親屬進行背景審查。”
他稍作停頓,目光平靜地看着她:
“過程會涉及一些信息調閱核實,可能略顯繁瑣。你的意見是?”
“組織程序,我理解,配合。”關敬儀答得脆,隨即眼珠一轉,“不過……這審查會細到什麼程度?我小學時往隔壁政委爺爺茶壺裏偷放鹽巴的事,會不會被列爲‘重大歷史問題’?”
宋晏聲顯然沒料到她會舉這麼個具體又淘氣的例子,怔了一下,隨即眼底漾開一絲真切笑意。
“組織的審查有明確規範和範圍,聚焦原則性問題。”他聲音平穩,卻接住了她的玩笑,“至於你提到的‘個案’……屬於我個人需要適當了解,以便對今後家庭生活中可能出現的‘調味品安全管理’隱患,做出預判。”
關敬儀眼睛亮了,他居然真的接招,還用這麼一本正經的詞匯。
“那我可得提前申明,”她往前湊了湊,一副坦白從寬的表情,“除了放鹽,我還組織過大院孩子‘反暑假作業同盟’,雖然最後因‘叛徒’出賣和母親大人武力鎮壓而失敗。這算‘有組織不良記錄’嗎?”
“聽起來,你具備一定的組織動員能力和挑戰既定秩序的傾向。”宋晏聲評價得客觀。
“這是批評還是表揚?”關敬儀眨了眨眼。
“客觀陳述。”他四平八穩,眼底卻有光,“在正確引導下,這類特質可以轉化爲難得的行動力。”
這時阿姨進來告知晚飯已準備好。
餐廳圓桌上已經擺好了四菜一湯,菜式精致,香氣撲鼻。
兩人相對坐下。關敬儀的目光第一時間鎖定了那盤油光紅亮的紅燒肉。
宋晏聲拿起公筷,先給她夾了一塊肉,又夾了一筷子西蘭花,放在她碟子裏。
動作極其自然。
關敬儀盯着那幾朵突然“空降”的綠色植物,眉頭微蹙着。
宋晏聲仿佛未覺,自己夾了片魚肉,慢條斯理地吃起來。
關敬儀鼓了鼓腮幫子,決定先解決那塊誘人的紅燒肉。肉質酥爛,醬香濃鬱,她滿足地眯起眼。
“審查大概多久?”她邊吃邊問。
“流程會盡快走完。”宋晏聲給她盛了碗湯,“這幾天可能會有相關人員與你或家人接觸,平常心對待。有任何不清楚的,隨時問我。”
“明白。”關敬儀接過湯碗,熱氣熏得臉頰微粉。她吹了吹,小口喝着,忽然抬頭,“對了,走完審查,咱們是不是就得去領證了?”
“嗯。”他應得簡單,“如果你沒有其他顧慮的話。”
“我有什麼好顧慮的。”關敬儀聳聳肩,又夾了塊肉,順口問,“倒是您,對我有什麼具體要求嗎?比如…以後該怎麼扮演‘宋太太’這個角色?”
這個問題問得隨意,卻帶着試探。
宋晏聲放下筷子,用餐巾輕拭嘴角,才抬眼看她:“做你自己就好。”
“做我自己?”關敬儀挑眉,“您確定?我可是會穿着衛衣牛仔褲去正式場合,會在家通宵寫代碼不理會人,還會……”
“還會挑食,不愛吃青菜。”宋晏聲接過話頭,目光落在她碟子裏那幾朵依然完整的西蘭花上,語氣平淡卻意味深長。
關敬儀被噎了一下,隨即理直氣壯:“我是肉食動物。青菜有什麼好吃的?”
“營養均衡很重要。”宋晏聲說着,又用公筷給她添了塊魚,這次沒再夾蔬菜,只是將那碟西蘭花往她面前推近了些,“嚐嚐,阿姨手藝很好。”
這招以退爲進用得自然。
關敬儀看着近在咫尺的綠色“威脅”,掙扎兩秒,終是夾起一小朵塞進嘴裏。
嗯……蒜香濃鬱,西蘭花脆嫩,其實不難吃。但她還是迅速夾了塊肉塞進嘴裏壓驚。
宋晏聲看着她這一系列孩子氣的動作,唇角微彎。
飯吃得差不多,關敬儀擦擦嘴,忽然想到什麼,看向對面:
“宋叔,我能問您個私人問題嗎?”
“你說。”宋晏聲正在斟茶,聞言抬眸。
“您以前喜歡過什麼樣的女生?”她問得直白,眼神清澈,純粹是好奇,“或者說,您理想中的伴侶,該是什麼樣?”
宋晏聲執杯的手在空中停頓了一瞬。
廳內安靜下來,只有窗外風吹竹葉的沙沙聲。
他緩緩放下茶杯,目光投向窗外的夜色,似乎在認真思考。許久,才開口,聲音比平時更低緩:
“沒仔細想過。工作一直很忙,沒太多時間考慮這些。”
關敬儀托着腮等他繼續。
“如果要說的話,”他轉回視線,看向她,目光沉靜而坦誠,“大概需要聰明,有主見,能理解我的工作性質。”
他頓了頓,補充道:“最好,不要太乖。”
最後這句話讓關敬儀眼睛一亮:“不要太乖?”
“嗯。”宋晏聲唇角微揚,“生活裏已經有太多需要遵循規則的地方。如果家裏還有個人處處小心翼翼,未免太累。”
關敬儀消化着這句話,忽然笑起來:“那您找我可算找對了。我從小就跟‘乖’字不沾邊。”
“看出來了。”宋晏聲眼底有笑意流淌。
“不過,”關敬儀歪着頭,像是發現了什麼有趣的事,“您這要求聽着挺實在,但細想還挺難。又得聰明有主見,又得不乖,還得理解您這理萬機的工作,這樣的女生,恐怕不多吧?”
宋晏聲看着她眼中亮光,知道她又在下套。不急不緩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才抬眸看她:
“是不多。所以,遇到了,就不能錯過。”
這話說得自然,卻讓關敬儀心頭微微一震。她端起茶杯,借氤氳的熱氣掩飾瞬間的不自然。
“那我是不是該說……榮幸之至?”她玩笑般說。
宋晏聲只是微笑,沒有接話,但那笑容裏的意味,比語言更豐富。
又坐了會兒,關敬儀看了眼時間,起身告辭。
宋晏聲送她到門口。
夜已深,胡同裏安靜得能聽見風聲。
“路上小心。”他站在廊下燈光裏,藍色襯衣被暖光暈染得柔和。
“宋叔再見。”關敬儀朝他利落揮手,轉身坐進車裏。
直至車子駛離胡同,宋晏聲才收回平靜目光,邁步坐進紅旗後座。
-
三天後,市委組織部。
一間不起眼的辦公室內,關敬儀坐在周副部長對面。
談話進行了二十分鍾,問題從教育背景、工作經歷延伸到家庭情況、社會關系,甚至包括她對某些政策的看法。
專業,嚴謹,卻不過度深入私人領域。
周副部長合上筆記本,那上面其實沒記幾個字。
“關敬儀同志,感謝配合。”她語氣平和,“今天就是一次例行了解。你的基本情況,組織上已經掌握。見面主要是走個程序,也聽聽你本人的想法。”
關敬儀敏銳地捕捉到“組織上已經掌握”這句話。這意味着,真正的審查早已在更高層面、更隱蔽的渠道完成了。
今天的談話,更像是一種形式上的尊重和確認。
“我理解。”她頷首,“會嚴格遵守各項規定。”
離開組織部大樓,站在秋陽光下,關敬儀微微眯起眼。
整個過程低調、高效,卻讓她清晰地觸摸到了那套龐大而精密的組織機器,爲她此事精確轉動一瞬的沉重質感。沒有興師動衆,卻分量十足。
同天下午,市委書記辦公室。
一場更簡短的談話正在發生。
在更高層面的簡短匯報中,此事得到了原則性同意,同時被劃定了清晰邊界:合規,低調,公私分明。
一份絕密級的情況說明被存入特定保險櫃,知情範圍被壓縮到最小。這套程序沉默而嚴謹地走完了全程。
數後,周末。
關敬儀收到宋晏聲的微信。
【審查程序已全部完成。一切順利。】
緊隨其後的,是第二條:
【如無其他異議,下周可安排時間辦理登記手續。】
關敬儀看着屏幕,指尖在鍵盤上敲下回復:
【無異議。時間地點聽您安排。】
【好。具體安排稍後告知。】
他緊接着發來第三條消息,這條讓她愣了兩秒:
【另外,基於有限資料研判,你童年那場‘起義’的失敗,主因在於忽視了‘後勤補給’對‘同盟軍’士氣的重要性。此教訓可供後參考。】
關敬儀看着這條一本正經的“戰後分析”,隨即笑倒在沙發上。
她抱着手機回復:
【謹記領導教誨。下次‘行動’前,一定先申請專項零食經費。】
對方回復了一個簡單的表情:
【微笑】
標準的中老年微笑表情,看得關敬儀又是一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