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山暮色漸濃,最後一縷斜陽沉入山脊,天空由青轉黛。
關敬儀刷卡通過大院最外層的崗哨。哨兵見她走近,“啪”地立正敬禮,目光平視前方。
關敬儀點點頭,腳步輕快地穿過那道厚重的電動鐵門。
門裏門外,是兩個世界。
寬闊筆直的水泥路兩側,是幾十年樹齡的梧桐,樹粗壯,枝葉在空中交錯成拱。
老式暖黃路燈已亮,將樹影拉長。
路旁偶爾能看見褪了色的標語牌,寫着些關於紀律和忠誠的簡短口號。
這裏的時間流速似乎比外面慢一些,也更沉一些。
她家住在最裏側的獨棟樓。
灰色外牆,兩層,帶着一個不大不小的院子。
院子沒有華麗的裝飾,只有幾株長勢極好的石榴樹和一棵老槐,樹下擺着石桌石凳。
推開家門,玄關處懸着一幅遒勁的毛筆字:“持重守靜”。
字是祖父的手筆,下面放着一排軍靴和幾雙樸素的布鞋。
“我回來啦!”關敬儀把沉重的雙肩包往地上一扔,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情況怎麼樣?”父親關毅山的聲音從客廳傳來。
她蹬掉帆布鞋走過去,在母親身旁坐下,接過遞來的溫水,喝了一大口,才長長舒了口氣:
“測試完成度,百分之九十。”
“結論呢?”沈見疏問。
關敬儀放下水杯,身體微微前傾:
“跟我之前想的,完全不一樣。”
“首先,這人穩得嚇人。”她一邊說一邊比劃着,“我叫他‘叔’,問他那些刁鑽問題,甚至湊到他跟前去打量他,他眉毛都沒多動一下。就好像我那些招數落在他那兒,連個響兒都聽不見。”
“我故意讓問題隨機跳躍,從技術合規跳到生活偏好,他全部平穩接住,還能把話圓回來,甚至反過來讓我思考之前忽略的約束條件。最關鍵的是——”
她頓了頓,語氣變得微妙:
“他好像……能逆向推導出我每個問題背後的意圖。最後點了我一句,說我在用問題給他‘構建畫像’。”
沈見疏和關毅山無聲交換眼神。
關敬儀靠回沙發背,嘴角勾着笑:
“所以基於今天的測試,我有百分之八十的把握推斷,他大概率會婉拒這門親事。”
“爲什麼?”關毅山看着女兒。
“因爲我的表現,完全符合‘高維護成本、低服從性、潛在風險大’的負面資產特征。”
關敬儀攤手:
“對於一個需要穩定盟友的高級官員來說,選擇我這樣的聯姻對象,不符合理性決策。他應該選一個更省心的。”
她說着,眼神卻有些飄忽。
腦海裏閃過那雙深靜的眼睛,那句“我符合你的要求”,還有面對她近距離審視時,那幾乎無法捕捉的一瞬僵硬。
真的會拒絕嗎?
關敬儀壓下心裏那絲不確定。
這時,客廳角落那部紅色保密電話響了。
關毅山瞬間收斂了所有溫和,起身走向電話機。沈見疏也放下手中茶杯,目光跟隨。
關敬儀坐在原地,看着父親挺拔的背影。忽然覺得屋裏的空氣變得稠密。
那是權力場特有的質感,無聲,沉重。
“我是關毅山。”
通話很短。關毅山只應了幾聲“嗯”,目光始終望着窗外已經完全暗下來的天色。
掛斷電話,他轉過身,看向女兒。
“宋居正同志的電話。”他的聲音平穩無波,“宋晏聲回去後,對今天見面評價很高。”
關敬儀眨了眨眼,等待下文。
“原話是:關敬儀同志,非常有趣。”
“……”
關毅山看着女兒微微睜大的眼睛,繼續道:“宋晏聲明確表態,這門親事,他沒有意見。”
客廳裏陷入短暫的寂靜。
牆上的老式掛鍾秒針走動聲變得清晰:咔、咔、咔。
關敬儀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
大腦在飛速運轉,重新處理這條與預期完全相反的信息。
有趣?沒有意見?
那個被她用各種方式試探底線、刻意展示“麻煩精”本質的男人……覺得她“有趣”?
“果然。”她調整了一下坐姿,將自己更深地窩進沙發,“爲了穩住局面,連這種‘個人層面的不適’都能忍。真是個合格的z治機器。”
沈見疏重新端起茶杯,吹了吹浮葉,抿了一口,隨即放下:
“元寶,你覺得,對方今天的包容,只是能忍?”
關敬儀蹙眉:“不然呢?”
“錯了。”
關毅山接過話頭,聲音沉肅:
“他本就沒把你的那些‘冒犯’,視爲需要消耗情緒去‘忍受’的東西。他覺得你有趣,也絕不是覺得你幼稚。在真正的決策者語言體系裏,‘有趣’等於有觀察價值、有塑造空間、有破局潛力。你今天展示的不是麻煩,是能量,是常規框架外的可能性。”
關敬儀怔住。
關毅山走回沙發旁邊坐下:
“他會同意,說明他自信能駕馭你帶來的任何潛在風險,而你身後能量所帶來的收益,遠大於風險。最重要的一點,他不需要一個唯唯諾諾的盟友,他需要一個能在關鍵時刻跳出框架、提供新思路的‘異數’。而你今天恰恰證明了自己就是那個‘異數’。”
一股輕微的寒意,混合着某種被徹底看穿的震撼,從關敬儀的脊椎悄然爬升。
她原本以爲,自己是在測試一台高性能機器的參數極限。
現在才恍然驚覺,那台“機器”內部運行的,是一套她完全陌生的作系統。
客廳再次安靜。
她低頭,看着自己交握的雙手。指甲修剪得很淨,指尖有長期敲鍵盤留下的薄繭。
“所以?”她抬頭,眼神清明。
“所以,”沈見疏將手中剝好的橙子輕輕掰開一瓣,遞到女兒手中,“對方不僅接住了你所有的‘測試’,還給出了超出預期的正面反饋。”
關毅山頷首:“現在,輪到我們做決定了。宋家提議,兩家盡快正式會面,敲定細節。元寶,這份‘戰略意向書’,你籤不籤?”
關敬儀看着父母沉靜的臉,目光掠過牆上莊重的全家福合影。
“我籤。”
不是屈服,不是妥協。
而是一個清醒的決策者,在評估了所有風險與收益後,做出的理性選擇。
-
深夜。
關敬儀坐在電腦前,神色專注。
她在搜索欄輸入“宋晏聲講話”。
頁面迅速加載出大量結果:政府官網的會議通稿,權威媒體的專訪,政策解讀文章,還有他在各個場合調研、開會的新聞照片。
她先點開最近一次全市經濟工作會議的講話全文。
文字嚴謹,邏輯縝密。
關於京華市未來三年的產業布局、創新驅動、營商環境優化……
通篇看下來,幾乎沒有一句空話套話,全是貨。
她隨意點開幾張新聞照片。
有一張是在高新企業調研,他俯身看着一台精密儀器,側臉線條專注,正在聽取技術人員講解。
另一張是在防汛指揮部,深夜,他站在監控大屏前,手指點在某個區域,正與專家商討方案。
還有一張是國際論壇的合影,他站在一群外賓中間,身姿挺拔,笑容得體,目光沉靜。
關敬儀一張張看過去,鼠標滾輪滑得飛快。
然後,“啪”地合上電腦,身體往後一靠,盯着天花板。
腦子裏像有個小人兒在蹦迪。
茶室裏那個滴水不漏的宋晏聲,和新聞裏那個一絲不苟的大領導……嘖,怎麼想都像是同一條生產線上出來的精密儀器。
可她今天明明往這台“儀器”裏扔了好幾把沙子,對方居然沒短路,甚至覺得“有趣”?
關敬儀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裏悶笑。
笑完又覺得不對勁。
這感覺就像……你蓄力半天扔了個水球,結果對方穩穩接住,還給你倒了杯茶,說“力道不錯,就是拋物線沒算準”。
憋屈,但又莫名有點來勁。
她重新坐直身體,盤腿坐好。
和這麼個人結婚,子會過成什麼樣?
大概就像住進一個超級智能但說明書有八千頁的房子。
你當然可以自由活動,但每動一下,可能都會觸發某個你不知道的隱藏規則,或者激活某個你沒發現的功能。
關敬儀抓了抓頭發。
不能這麼被動。
她關敬儀的人生準則裏,從來沒有“乖乖適應環境”這一條。
就算要住進規則森嚴的“房子”,她也得是那個能發現bug、甚至偶爾自己寫個小程序優化一下體驗的住戶。
說不定還能給這房子添點他想不到的“新功能”?
比如,在他那堆嚴肅文件旁邊,放一盆會跳舞的電子仙人掌?
或者,在他雷打不動的作息表裏,偷偷進一個“強制休息聽相聲”的環節?
想着想着,她眼睛彎了起來。
挑戰高難度副本,可比碾壓新手村有意思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