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平倉的火,燒了大半夜,直到天將破曉時才被勉強撲滅。最終焚毀了三座相連的倉廩,焦黑的梁柱和殘垣在晨曦中冒着縷縷餘煙,空氣中彌漫着刺鼻的焦糊味。倉場內外一片狼藉,積水混合着灰燼,泥濘不堪。兵丁胥吏們精疲力竭地或坐或躺,臉上滿是煙灰與麻木。
鳳陽知府衙門在天亮後,才似乎“反應”過來,派了幾個典史、書辦前來查看,記錄損失,詢問倉場大使。詢問的過程簡短而流於形式,大使與那幾個胖瘦胥吏口徑一致:天物燥,倉廩老舊,值守不慎,引發火災。損失糧秣若,具體數目待清點。至於爲何火勢蔓延如此之快,爲何撲救不力,爲何偏偏燒的是這幾座倉……無人深究,或者說,無人敢深究。
朱允熥遠遠看着這一切,心中冰涼。他知道,這場火的真相,大概率會隨着灰燼一同被掩埋,最多有幾個倒黴的倉丁或小吏被推出來頂罪,罰俸、杖責了事。而背後那些可能存在的碩鼠,那些被趁亂運走的糧食,將永遠消失在黑暗裏,成爲某些人庫房裏無聲的財富。
他沒有試圖再去接近或打聽。暴露自己毫無益處。他只是將當晚所見所聞,連同之前對常平倉的疑竇,更加詳細、冷靜地記錄在自己的筆記中。他詳細描繪了胥吏的異常神色、救火現場的古怪、陰影中搬運麻袋的人影和小船。他沒有下結論,只是羅列事實與疑點。但這冰冷的記錄本身,便已是最有力的控訴。
他讓自己的“遊學”範圍,悄然擴大了。不再局限於府城周邊,開始向鳳陽府下轄的州縣延伸,尤其是那些有大規模衛所屯田或勳貴莊田的區域。他需要更全面地看清,常平倉的“病”,是個案,還是整個鳳陽肌體潰爛的膿瘡之一。
與此同時,遠在千裏之外的應天府,這座帝國的心髒,對鳳陽這場“小小”的火災一無所知,至少表面如此。但關於朱允熥在鳳陽的動向,卻早已通過特殊渠道,化作一道道加密的密報,擺在了乾清宮的御案上。
蔣瓛親自將最新一份密報呈給朱元璋時,皇帝正在批閱一份關於北邊軍鎮糧草調撥的奏章。他接過那薄薄的、火漆密封的紙卷,揮退了左右,才緩緩拆開。
密報上的字跡小而工整,是錦衣衛特有的暗碼譯寫而成。內容詳盡,從朱允熥抵達鳳陽後的行止、拜訪湯和、市井走訪、田間探查,到對常平倉的特別關注,以及……昨夜那場火災前後的異動、朱允熥的觀察與反應,皆記錄在案。甚至包括了朱允熥回到客棧後,挑燈記錄、神情凝重等細節。
朱元璋看得很慢,目光在那些描述朱允熥言行、觀察、以及火災疑點的字句上反復停留。臉上看不出明顯的情緒,只有那雙閱盡滄桑的眼睛,時而微眯,時而閃過一絲難以捉摸的光。
看完後,他將密報輕輕放在一旁,手指無意識地敲擊着桌面。
“常平倉……”他低聲念道,嘴角似乎扯動了一下,不知是冷笑還是別的什麼。鳳陽的積弊,他並非全不知情。那裏牽扯了太多開國勳舊、衛所利益,水渾得很。派允熥去,本就有讓他見識這些“泥濘”甚至“污穢”的用意。只是沒想到,這“見識”來得如此之快,如此……觸目驚心。
允熥的表現……朱元璋回想着密報中的描述:冷靜觀察,詳細記錄,未貿然行動,也未因憤怒而失去方寸。甚至能敏銳地捕捉到胥吏的異常和救火現場的古怪。這份定力和觀察力,倒有些出乎他的意料。看來,這孩子並不只是個會抱着祖宗牌位哭喊的愣頭青。
但是,光是看到、記下,還不夠。重要的是,他如何理解,如何思考,最終會得出怎樣的結論,提出怎樣的“對策”。那場火,是考驗,也是契機。看他能否透過火光與煙霧,看清背後的利益勾連和制度漏洞。
“繼續盯着。”朱元璋對侍立一旁的蔣瓛道,聲音平淡,“鳳陽那邊,一切照舊,不必預。朕要看看,這把火之後,他還能看出些什麼,又能寫出些什麼。”
“是。”蔣瓛躬身領命,遲疑了一下,問道,“陛下,鳳陽府那邊,常平倉失火,按例應有奏報上來,是否……”
“等他們的奏報到了再說。”朱元璋打斷他,眼中閃過一絲冷意,“朕倒要看看,他們準備怎麼報這場‘天災’。”
蔣瓛心中一凜,不再多言,悄然退下。
乾清宮重歸寂靜。朱元璋的目光,再次投向南方。鳳陽……那把火,燒得好。燒出了膿瘡,也燒出了試金石。允熥,讓朕看看,你這把刀,經不經得起這現實烈火的淬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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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宮舊址附近,一處較爲僻靜的宮院中,呂氏與朱允炆的子,似乎恢復了一種表面上的平靜。朱允炆謹記母親教誨,每勤勉讀書,偶爾被皇帝召見問對,也愈發表現得恭順仁孝,只談學問,不論朝政,更絕口不提朱允熥。呂氏則深居簡出,謹守“貴太妃”的本分,除了常向皇後(馬皇後已故,此處指代掌管後宮的妃嬪)請安,幾乎不出宮門。
然而,表面的平靜下,暗流從未停止涌動。呂氏通過一些隱秘而可靠的渠道,始終關注着外界的風聲。關於朱允熥“被打發”去鳳陽“圈禁歷練”的消息,早已被她的人打探清楚,並以此爲基礎,進行着他們的解讀與謀劃。
這午後,一名在司禮監外圍當差、與呂氏娘家有些拐彎抹角關系的老太監,借着送些份例用度的機會,悄悄遞進來幾句口信。
“娘娘,”老太監走後,呂氏的心腹嬤嬤低聲稟報,“那邊說,鳳陽前幾走了水,燒了常平倉的幾座糧廩。”
“常平倉失火?”呂氏正在修剪一盆蘭草的手微微一頓,“可有人傷亡?損失如何?”
“說是倉廩老舊,不慎失火,損失了些陳糧,無人傷亡。府衙已在處置。”
呂氏放下銀剪,眼中閃過一絲思索的光芒:“鳳陽……常平倉……哼,那地方,早就爛透了。燒幾座倉,算什麼新鮮事。”她並不在意火災本身,甚至覺得,鳳陽越亂,對那個被“扔”在那裏的朱允熥越是不利。
但嬤嬤接下來的話,卻讓她心頭一動:“還有……那邊隱約聽說,京城似乎有人對鳳陽的事,挺關注。具體不詳,但咱們在通政司那邊的眼線說,這幾往來的加密文書裏,似乎有提到鳳陽的字樣,但內容無從得知。”
呂氏的眉頭蹙了起來。京城有人關注鳳陽?除了陛下,還有誰會特別關注那個“圈禁”皇孫的地方?難道是……常家?藍玉?他們還不死心,想借機生事?
“可知道是什麼人在關注?是兵部?戶部?還是……”呂氏追問。
“實在探聽不到。只知是極秘密的渠道,非尋常衙署公文。”
極秘密的渠道……呂氏的心猛地一沉。難道是……錦衣衛?陛下在親自關注鳳陽?關注朱允熥?
這個念頭讓她感到一陣寒意。如果陛下真的還在密切關注朱允熥在鳳陽的一舉一動,那“圈禁歷練”的說法,恐怕就要大打折扣了!陛下或許並未放棄他,反而在暗中觀察、考驗!
“炆兒呢?”呂氏忽然問道。
“殿下午後一直在書房臨帖。”
呂氏起身,在室內踱了幾步,臉色陰晴不定。她必須重新評估形勢。如果陛下真的在考驗朱允熥,那麼鳳陽的困境,對朱允熥而言,就不再僅僅是懲罰和流放,而是一個展示能力的舞台!哪怕那舞台布滿荊棘和污穢。
“傳話給炆兒,”呂氏停下腳步,語氣急促,“讓他這些子,更要謹言慎行,讀書之餘,多去陛下面前盡孝,但切不可主動提起任何朝政,尤其是鳳陽、邊事等。一切如常,只當不知。”
“是。”嬤嬤應下,又小心問道,“那鳳陽那邊……”
“繼續留意,但不要刻意打探,免得引人注意。”呂氏深吸一口氣,“我倒要看看,我那好假兒子,在鳳陽那攤爛泥裏,能撲騰出什麼花樣來。一場火災……哼,說不定,燒出什麼意外來呢。”
她望向窗外宮牆分割出的狹窄天空,眼神復雜。最初的慶幸和優越感,此刻被一層新的疑慮和不安所覆蓋。她發現,自己或許再次低估了那位深居乾清宮的老皇帝,也低估了那個看似被放逐的侄兒。
鳳陽的一場火,不僅燒掉了倉廩,也悄然攪動了千裏之外京華的深潭。不同的人,從這火光中看到了不同的意味:有人看到的是掩蓋罪行的煙霧,有人看到的是考驗能力的熔爐,還有人看到的是……可能重新洗牌的契機。
而身處風暴邊緣的朱允炆,對此一無所知,依舊在書房中,對着法帖,一筆一劃,臨摹着“仁”、“孝”、“靜”、“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