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十二年來，沈今緋每每閉上眼，仿佛都能感受到那滾燙的鮮血噴濺在臉上的觸感。
在模糊的淚眼中，她看着父親倒在血泊裏，口被利刃貫穿，那雙總是含着笑意的眼睛一點一點失去光彩。
直至不甘心地閉上眼，
再也沒有睜開。
所以李青生，我會讓你親身嚐嚐，眼睜睜地看着至親死在眼前，卻無能力的滋味。
沈今緋沿着旋轉樓梯往下走，遠遠就看見秦方好等在樓梯轉角處。
那眼巴巴張望的神情，分明是在等她。
“西西，你沒事吧？”秦方好急切地迎上來，仔細打量着女兒。
西西是今緋的小名。
剛才那一出戲嚇得秦方好心驚肉跳，到現在還心有餘悸。
程念真和李文州的手段向來下作，如果躺在裏屋床上的人是今緋，她都不敢想象後果。
“我沒事。”沈今緋語氣淡淡。
秦方好清晰地感受到女兒的疏離，心裏一陣酸澀，聲音哽咽：“西西，你是不是還在怪我？”
責怪當年明明知道她沒有爬程言川的床，知道她是被人陷害的，卻沒開口替她辯解幾句，最後被污了名聲，得被送出國。
一走，就是七年。
秦方好知道，女兒是怨她的。
因爲這幾年裏，沈今緋從未給她打過電話。
每次都是她主動打過去，沒聊幾句，電話那端就說忙，掛機了。
沈今緋沒有回答，只是輕聲問道：“26號，是爸爸的忌，你會去看看他嗎？”
秦方好愣住了。
她差點忘了過幾天是沈風遙的忌。
“我……”秦方好垂下眼簾，不敢看女兒的眼睛。
“西西，26號那天……你程叔叔要我陪他出席一個慈善活動，可能抽不出時間。”
沈今緋臉上沒什麼表情，似乎早就料到了。
自從嫁進程家，秦方好就再也沒去祭拜過前夫。
父親去世第二年，秦方好就帶着她改嫁程遠明。
沈今緋是進了程家後，無意中知道了兩個秘密。
第一個秘密是：秦方好是程遠明的初戀情人。
程老夫人看不上家境普通的秦方好，強行棒打鴛鴦，着兒子娶了家世顯赫的孟華黎。
也就是程言川和程念真的親生母親。
後來，孟華黎病逝……
再後來，沈風遙也死了……
程遠明不顧程老夫人反對，執意要娶他的白月光秦方好進門。
至於，第二個秘密……
她父親沈風遙不是自裁，他是被李青生害的。
他們僞造了案發現場，僞造成自假象。
父親出事那晚，是個雷鳴電閃的暴雨夜。
他把她藏進衣櫃裏，千叮嚀萬囑咐她不管看見什麼聽見什麼都不要出來。
她透過衣櫃門縫，看見一個男人將刀捅進父親膛。
雖然燈光昏暗，但那個男人的臉，她看得清清楚楚。
他的左眉骨尾處有道疤。
在秦方好與程遠明的婚禮上，沈今緋再次看見那張臉。
她知道了他的名字叫李青生，是她的繼父程遠明最信任的爪牙。
那一刻，沈今緋如身墜冰窖，渾身血液都凍結了。
父親的死，肯定跟程遠明脫不了關系。
程遠明用殘忍的手段詮釋了何爲橫刀奪愛。
至於秦方好，她到底知不知道前夫沈風遙的死與程遠明有關，沈今緋並不清楚。
當然，她希望秦方好並非知情者，也不曾參與其中。
“西西，對不起，爸爸不能陪你長大了。你要好好活下去，照顧好你自己，還有……”
“還有，替爸爸保護好媽媽。”
父親臨死前交代過她，要保護秦方好。
“那你有話要我幫忙帶給他嗎？”沈今緋又問。
話說了出口，沈今緋覺得自己有些咄咄人了。
因爲秦方好一臉的爲難，似乎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她這個尖銳的問題。
想想確實挺讓人爲難的。
她如今早已貴爲人人豔羨的豪門闊太，爲什麼要非着她想起短命鬼前夫呢？
“夫人。”傭人容媽匆匆走來，“小少爺醒了，正鬧着要找您。”
秦方好明顯鬆了口氣，“好，我這就回去。”
容媽口中的小少爺是秦方好和程遠明所生的兒子程子朗。
嫁給程遠明的第六年，小產了兩次的秦方好，在拼了半條命後，終於平安生下這個兒子。
程遠明老來得子，激動不已，豪擲十億贈她遊艇，一度傳爲佳話。
沈今緋回程家的第一天，秦方好特意把兒子抱到她的跟前，“西西，這是你弟弟程子朗。”
這是她第一次見這個同母異父的弟弟。
孩子虎腦的，長得很是可愛。
畢竟是姓程，眉眼間尋不見半點她父親的痕跡。
秦方好也許見她臉色不大好，問得小心翼翼，“姐姐要不要抱一下弟弟呀？”
沈今緋沒有伸手去抱。
這時，程遠明剛好下班回家。
小家夥就跟小火箭似的，“嗖”的一下，如同小掛件一樣掛在他的身上。
“朗朗，你慢點，小心摔倒。”
沈今緋看着他們一家三口其樂融融，突然發現從始至終她只是外人。
她姓沈，不是真正的程家人。
當然，程家除了程言川，也沒誰拿她真正當作家人。
秦方好正轉身就走，似乎想到了什麼，又轉身對沈今緋道：“西西，請你代我向你爸爸問聲好，告訴他我現在過得很好，請他安心。”
沈今緋看着她。
說起來，回國後幾天了，沈今緋第一次認真打量她。
秦方好容貌出挑，錦衣華服，滿身珠光寶氣，襯得雍容華貴。
往那兒一站，旁人都得恭恭敬敬喊一聲“程夫人”。
這般金玉作盤的富貴生活，確實不是一個刑警隊長可以給的。
沈今緋扯出一個極淡的弧度，聲音輕得幾乎要被夜風揉碎，“好的，我會告訴他的。”
“西西……”秦方好欲言又止，指尖無意識地絞着手帕。
“還有事嗎？”
秦方好猶豫半晌，還是把心頭話說了出來，“西西，時至今，你爸爸已經離開十三年了……媽媽希望你能放下過去，往前看。”
沈今緋猛地抬眼，那雙總是平靜無波的眸子裏翻涌着驚濤駭浪，“往前看？”
她的聲音因激動而微微發顫，“你的意思，是讓我認程遠明做父親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