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前見到王珩之與蘇映雪並肩而立時,顧寒衣心口總會泛起細細密密的刺痛。
那痛楚源於她分明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卻只能如局外人般,旁觀他們二人是如何登對。
每一次,都在提醒她誰才是多餘的那個。
可此刻,顧寒衣心靜如水。
或許她本就沒有那麼愛他。
又或許,她所眷戀的,從來只是當年那個鄭重許諾“婚事照舊”的王珩之。
手中藥碗仍散着溫熱的白氣,苦澀縈繞鼻尖,她垂眸將藥汁飲盡,空碗擱在一旁。
尚未開口,王珩之已蹙眉看向她,語帶責怪:“映雪在同你說話。”
顧寒衣抬眼看他。
他望着她的眼神總是冷的,尤其當蘇映雪在場時,那份不耐與苛責便格外分明。
仿佛她做什麼都是錯,怎樣都不得他心意。
她也微微蹙眉,回視着他:“我在喝藥。”
王珩之一頓。
顧寒衣卻已移開視線,望向蘇映雪:“何事?”
蘇映雪臉上漾開笑意,走近挨着她坐下,親昵地挽住她的手:“我去珩之哥哥書房尋兩本帖,怕表嫂事後知曉了不快,特意來先說一聲。”
“表嫂可別爲此與表哥置氣。”她聲音軟糯,眼底竟似浮起薄薄水光,“還有今我說錯了話,惹表嫂不悅……表嫂也別怪我,好不好?”
王珩之冷眼看向顧寒衣:“映雪不過去我那兒找字帖,你別小題大做。”
“即便她言語有失,你身爲表嫂,也該寬厚些。”
顧寒衣只覺倦意沉沉。
她還一字未言,便已被他扣上“斤斤計較”的罪名。
側目對上蘇映雪的眼睛,那雙總是盛滿柔光的眸,唯獨望向她時,會掠過一絲得意的倨傲,與藏不住的輕蔑。
顧寒衣看向王珩之,眉頭未展:“小題大做?不是你們尋到我屋裏來的麼?”
“我半句未說,往後還請慎言。”
說罷,她才轉向蘇映雪,語氣平淡:“再者,你不過向你表哥借兩本帖,我爲何要介意?何必特意來知會我?”
“往後你去尋他,不必再與我說。”
“你們親近是好事,說明府中和睦。我樂見你們多走動,也免得平白擔個善妒的名聲。”
王珩之望向顧寒衣。
方才她眼中一閃而過的厭煩,連同此刻疏淡的語氣,都讓他微微一怔,眉頭蹙得更緊。
從前她雖偶會計較,言行卻總是溫順的。今的她,有些不同。
她以往最介懷他與映雪走近,如今卻說“樂見其成”。
蘇映雪抿唇,緊緊盯着顧寒衣的眼睛。
這副不在意的平靜模樣,倒裝得挺像。
她眸中盈滿委屈,輕聲道:“表嫂若在意,何必說這些違心的話?”
“從前表嫂總說我纏着表哥……可我與他自幼一同長大,事事依賴慣了,並非表嫂想那那般。”
“我也知曉表嫂風寒未愈,特意熬了藥膳雞湯,聽說對驅寒有好處。我一片心意,表嫂不會不領情吧?”
說着,她讓丫鬟將一盅雞湯端來,親手捧到顧寒衣面前:“表嫂,這是我親手熬的。”
顧寒衣看着那盞熱氣嫋嫋的湯,又抬眼看向蘇映雪。
霧氣氤氳間,四目相對。
這般場景,並非頭一回。
她嫁入王府的第二,蘇映雪便來敬茶,就在她伸手去接的刹那,茶盞墜地,滾燙的茶水全潑在蘇映雪手上。
那王珩之焦急地抱起她離去,也是從那一起,她在王珩之心底烙下了“善妒狹隘”的印記。
任她如何解釋,他從不信她未曾做過。
這誤會至今無解,只因他不願信她。
如今舊戲重演,不論蘇映雪會不會再次失手,她都不會去接。
她示意拾翠上前接過。
蘇映雪卻泫然欲泣地望來:“表嫂就這般不喜我麼?”
“這是我熬了一下午的……”
王珩之蹙眉看向顧寒衣:“這是映雪的心意。你身爲表嫂,何時能如她一般大度?”
顧寒衣這才抬起眼簾,目光如窗外冷風,涼薄地落在他臉上:“你不怕我又‘不小心’將湯灑在她身上?”
王珩之驀地一怔。
顧寒衣卻不再看他,只微微傾身,在蘇映雪耳邊低語,聲音輕得只有兩人能聞:
“你真叫我厭煩至極。這些下作手段,還沒用夠麼?”
“如今我只覺你可悲,可悲到只剩這般伎倆了。”
蘇映雪臉色驟然一白。
但她很快換上傷懷的神色,起身望向王珩之,語帶哽咽:“看來表嫂是不原諒我了……我還是先走吧。”
王珩之拉住她手腕,面色沉肅地看向顧寒衣:“寒衣,向映雪道歉。”
顧寒衣看了他一眼。
未發一語,只撐着扶手緩緩起身,而後轉身,背脊筆直地走向內室。
夫妻緣分早已走到盡頭,無話可說。
更不必費力與他爭辯是非對錯,或是討要一個清白。
他對旁人皆可公正,唯獨對她,從不吝嗇。
這樣的人,不配爲她的夫君。
拾翠見顧寒衣轉身離去,怔了一瞬,從前這般情形,少夫人總會先低頭的,從未這樣決絕地離開過。
但她只遲疑一霎,便匆匆跟了上去。
王珩之凝望着顧寒衣的背影,眉間褶皺愈深。
蘇映雪委屈地望向他:“表嫂生氣了……表哥先進去哄哄表嫂吧,我無妨的。”
說着眼底又泛起淚光:“原是我今不該來。特意爲表嫂熬的湯,她想必也不會用了……”
王珩之這才收回視線,看向蘇映雪。他唇線微抿,心頭掠過一絲復雜難言的滋味,終是深吸一口氣:
“讓她靜一靜也好。”
頓了頓,又道:“往後你也少來此處。她畢竟是你表嫂,我的妻子。病了些時,心緒難免起伏,你……莫怪她。”
蘇映雪驀地睜大眼,難以置信地望向他。
從前珩之哥哥總會爲她做主。
今顧寒衣這般離去,他,他,他竟……反而爲她說話?
她泫然欲泣,正要開口,卻見王珩之已轉過身:
“走吧,我先送你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