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風雪小了些,但顧寒衣走出屋子時,仍覺得寒意往骨縫裏鑽。
她攏緊狐裘鬥篷,望着檐下琉璃燈上朦朧的雪光,一如前路,看不分明。
婆母林氏這兩也病了,二房三房的女眷皆來探望。
顧寒衣到暖閣時,裏頭已坐滿了人。
她解下鬥篷交予拾翠,婆子打起簾子,熱鬧的寒暄聲清晰傳來,卻又在她踏入時靜了片刻。
衆人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不冷不熱,算不上親厚。
嫁來這兩三載,謝家人待她一貫如此——不像自家媳婦,更親近不起來。
顧寒衣依舊如常上前向林氏問安。
林氏倒是關切了幾句她的身子,問了風寒可好些,才讓她去一旁坐下。
暖閣裏又響起瑣碎的談笑,無人提起那夜雪中獨候的事。
她們選擇視而不見,話題全繞在蘇映雪的婚事上。
二夫人搖着團扇笑道:“挑了這麼些人家,及笄都滿一年了,珩之總說不滿意。也不知要給他這表妹尋個怎樣十全十美的夫婿才肯點頭。”
三房那位也跟着搭話:“映雪是珩之瞧着長大的,哪舍得讓她受半點委屈?自然要千挑萬選。”
便有嫂子轉向蘇映雪打趣:“京城裏頭可有你中意的?只要你點頭,大半人家都嫁得。”
這話倒不假。
蘇映雪的父親曾任宣州知府,官聲頗佳。
那年宣州遭疫,她父親親赴疫區救治百姓,卻與夫人雙雙染病離世,留下五歲的映雪與三歲的幼弟映竹。
爲免家產被族親覬覦,林氏便將妹妹留下的這對兄妹接來府中撫養。
蘇家本就不薄的家底,加上朝廷撫恤的賞賜,皆記在兄妹名下。
按蘇父遺言,家產二人平分,須互相扶持。
故而蘇映雪雖是孤女,嫁妝卻豐厚得足以保幾世無憂。
且她父親是爲民而逝,娶她不僅得財,更能得名。
顧寒衣也是嫁過來後才知曉,若非當年她執婚書而來,王府上下,原是樂見王珩之與蘇映雪成婚的。
蘇映雪聽了嫂子的問話,頰邊浮起淺笑:“珩之哥哥會爲我打算的。”
這時偎在二夫人身邊的小女兒仰起臉,聲問:“大哥不是最喜歡表姐麼?爲什麼不讓表姐嫁給大哥?”
孩子不過四五歲,童言無忌,惹來一陣低笑。
笑聲漸歇,林氏才緩緩開口:“映雪的婚事,珩之最是上心,旁人做不得主的。”
“既要家世清白,又要品性端方,模樣才情皆不能差,半點不合意都不行。”
說着輕嘆一聲:“這孩子從小最護着映雪,舍不得她受一丁點委屈。”
林氏說這話時,眼底那抹遺憾清晰可見,她緊緊握着蘇映雪的手,滿屋子的人都瞧得明白那遺憾是什麼。
林氏又拍了拍蘇映雪的手背,聲音悵然:“委屈你了。”
“你原該配得更好的。”
那語氣,那一聲“委屈”,無人不懂其中深意。
有意無意的目光又落回顧寒衣身上,她卻只淡淡垂眸。
王府清流的名聲,原來也不過如此。
蘇映雪輕柔中帶着些微失落的聲音響起:“映雪不委屈的。”
衆人散去時,顧寒衣被林氏單獨留下。
林氏是養尊處優的世家主母,一舉一動溫雅得體,即便病中靠在暖榻上,依舊透着掌家多年的雍容威嚴。
她看顧寒衣的眼神,向來談不上喜愛,如今更添了幾分恨鐵不成鋼。
從前她總說,若無那紙婚書,王珩之便是娶個於仕途有助的高門貴女也使得,卻忘了當年這門親事是如何定下的。
林氏蹙眉望着顧寒衣:“你嫁來快三年了,肚裏始終沒動靜。珩之待你冷淡,你難道不會努努力,不知夜裏多留留他?”
“不會動動腦筋,想法子討他歡心?”
“再這麼下去,我要何時才能抱上孫子?”
話裏話外透露着疲倦與嚴厲,只差明說她無能。
她們都清楚王珩之有多不喜她,都清楚王珩之心系何人,卻偏要來質問她爲何不得夫君歡心。
這些話顧寒衣並未說出口。
路是自己選的,婚書是自己執意遞上的。
她無從辯解。
林氏見顧寒衣沉默,頭疼地揉了揉額角:“你若實在不知如何討珩之歡心,便去問問映雪,向她學習學習。”
“學學她是如何與珩之相處的。”
顧寒衣從暖閣退出時,蘇映雪就候在廊下。
見她出來,蘇映雪含笑上前挽住她的手,笑意卻未達眼底:“你可知珩之哥哥爲何遲遲不願我出嫁?”
顧寒衣迎上蘇映雪的視線。
蘇映雪湊近些,聲音輕得只有兩人能聽見:“嘻嘻,因爲他舍不得我。”
“你可知道,那夜他接我回來,放心不下,差人送暖身的補品,生怕我身子有半點不適。”
“方才我聽見你咳嗽了,珩之哥哥可曾過問一句?可曾派人送藥?連郎中都是你自己請的吧。”她眼波流轉,帶着憐憫,“我瞧着你,着實可憐。”
“你強占着這位子,他也不會喜歡你。我若是你,但凡有些臉面,便不會死乞白賴着不走。”
顧寒衣腳步一頓。
王珩之並非對所有人都冷淡,也並非不懂體貼。
他也知雪夜寒重會染風寒,只是他唯一在乎的,從來只有蘇映雪罷了。
寒風掠過廊下,顧寒衣望着蘇映雪,姿態依舊從容,眸光卻冷了下來:“講臉面,也得你先有。但凡有些臉面的,便不會肖想別人的夫君。”
“我嫁入王府,是名正言順。而你當初若想嫁來,可名正言順麼?”
“你們若當真兩情相悅,爲何不早來顧家商議退親?偏要來禍害我?”
“顧家如今雖門第不再,但當初若王府前來退親,家父定會二話不說應允。”
顧寒衣輕輕抬眼,直視蘇映雪。
“你的珩之哥哥當年不退親,是不夠喜歡你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