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在顧寒衣身後的拾翠聽得這話,身子微微發顫。
這哪裏是聞不得海棠香,蘇映雪分明是見不得少夫人有半點順心。
但凡察覺大爺對少夫人稍緩神色,她總要生出些事端來。
少夫人愛海棠,是因從前夫人最愛海棠,老爺便親手爲夫人栽了滿園。
那是父母相知相守的見證,亦是少夫人對家的念想。
可當年只因蘇映雪輕飄飄一句聞着頭疼,大爺便命人將少夫人親手栽下的海棠悉數掘去。
那一,少夫人含淚求他至少留一株,他卻連眉頭都未動一下。
時隔近兩年,舊事重提,無異於往未愈的傷處再撒一把鹽。
顧寒衣側首望向窗外。
初嫁入王府那一年,她曾以爲能與王珩之如父母那般,舉案齊眉,相伴一生。
畢竟他清貴端方,名聲在外,人人都贊他品性貴重,不染塵埃。
她種下那些海棠時,是真心以爲能在這裏落地生,安穩度。
每一株都是她親手照料,傾注心血。
如今窗外早已空茫,唯餘平整雪色,再無半分姹紫嫣紅的痕跡。
她轉回目光,眉目間依舊沉靜如水。
確曾痛徹心扉過,只是無人可訴,更不能讓母親與外祖母再添憂愁。
那些淚水都在深夜裏獨自咽下,傷口便也悄然結了痂,不再碰觸,便不覺疼了。
指尖涼意未褪,茶水也暖不透周身寒氣,顧寒衣只低聲開口:
“海棠何處不可尋?要緊的,從來都是人。”
語氣平和從容,仿佛一潭深水,投石難起波瀾。
蘇映雪只覺得一拳打在棉花上。
她未料到話已至此,顧寒衣竟還守着這個心裏無她的空殼婚姻。
不過是貪戀王府富貴罷了,家道中落,便舍不得這錦衣玉食。
真賤,她從心底鄙夷這樣的人。
今前來,本就不是爲了維持表面和睦。
她已及笄一年,等不得了。
蘇映雪微微直起身,眼底那層柔弱的僞裝褪去,露出毫不掩飾的輕視與倨傲:
“你可知,當年你拿着婚書找上門時,姨母已開始打算讓我嫁給珩之哥哥了。”
“若非你橫一腳,憑着那紙陳舊婚約,如今坐在此處的,本應是我。”
“這兩年,你也該看清自己在珩之哥哥心中的分量。”
“若你識趣,自請和離,我尚可勸他與姨母予你些補償,全你體面。”
說罷她起身,垂眸睨向顧寒衣,語帶輕蔑:
“表嫂,別不識抬舉。”
“雪中等了一夜他都未管你,還不夠清醒麼?他半分也不在意你。”
“人貴自知,莫要太貪心了。”
蘇映雪甩下狠話,便離開了。
簾影輕晃,細碎的腳步聲漸行漸遠。
蘇映雪行至廊下,攏袖望着庭院中未化的積雪,目光落在角落那株高大的梨樹上,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笑。
那是她幼年初入王府時,珩之哥哥與她一同種下的。
他說,只要這樹還在,她便永遠是重要的。
他會永遠護着她。
她瞧不起顧寒衣。
因爲顧寒衣不明白,不是你的,強求也求不來。
屋內,顧寒衣靜默地望着那道身影消失的方向,收回視線時,對上拾翠欲言又止的目光。
她輕輕拍了拍丫鬟的手背,溫聲道:“先去備熱水吧。”
熱水氤氳,浸沒了周身寒意。
泡了許久,僵冷的四肢才漸復蘇。
拾翠憂心忡忡地低語:“在雪裏凍了一整夜,又吹了冷風,怕是寒氣入骨了,還是請郎中來看看吧。”
顧寒衣掩唇輕咳幾聲,點了點頭。
不一會後,郎中診脈後蹙緊眉頭,嘆道:
“夫人身子本就不算強健,如何經得住這般寒氣?風寒非小事,切莫輕忽。”
拾翠在旁紅了眼眶,顧寒衣反而溫聲安慰:“一場風寒罷了,不必憂心。”
“少夫人從前何曾受過這樣的委屈……”
拾翠抹着淚,“便是沾了點雨星,老爺夫人都要心疼半天,何況是整整一夜的風雪。”
顧寒衣指尖微頓,良久,只輕嘆一聲:“拾翠,今非昔比了。”
顧家傾頹,身後無人,便不能再奢望有人心疼。
此時外頭有婆子求見,是大夫人身邊的。
許是知曉了昨夜之事,送來些滋補藥材,囑咐少夫人好生休養,這兩不必去請安。
顧寒衣安然收下,道了謝。
待人走後,她便讓拾翠將東西收拾起來。
她雖家道中落,卻是自幼被金尊玉貴養大的,眼力仍在。
那些所謂燕窩魚翅,不過是些次品。
她並無意計較。
王府清流門第,最重規矩體面,絕不會將事情做得難看。
但規矩之下的敷衍與冷淡,這位掌管中饋的大夫人,向來最是諳熟。
夜裏王珩之回府,踏入內室便聞到淡淡藥味,清冷的眉宇不由得微微一蹙。
走進去,只見顧寒衣倚在床榻邊。
向來一絲不苟綰起的長發此刻鬆散垂落肩頭,襯得那張低眉蒼白的臉更添幾分孱弱的書卷氣。
室內未點明燭,昏黃光影鋪在她素色單衣上。
她原本指尖輕攏的書冊,在他進來的那一刻便合上了,靜靜置於枕邊。
這是王珩之第一次在夜裏回來,見到顧寒衣躺在榻上未起迎候,也是第一回,她沒有如往常那般趨步上前,爲他更衣侍奉。
王珩之面上並無多餘表情,本也不需要她做這些。
只是目光落在她身上時,聲音裏透着慣有的清冷:
“今映雪來看你,你將她遣走了。”
平淡的陳述,音調並無起伏。
或許是在刑部待得久了,即便這般尋常語調,也帶着幾分審慎的疏離。
現在他既先以此句開口,想必是已去過蘇映雪處了。
蘇映雪總用盡方法向她證明王珩之最牽掛誰。
而她的確做到了。
顧寒衣輕輕揉了揉額角,對這重復的、單方面的“問罪”,只覺一陣深重的倦意漫上心頭。
她對着王珩之這個人,也感到了同樣的、揮之不去的厭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