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龍鎮的集市依然熱鬧非凡,空氣中飄蕩着油糕的甜香和羊肉泡饃的濃鬱氣味。來荷下意識摸了摸脖子上的紗巾——這是城裏帶來的真絲方巾,在陽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澤,與周圍粗布頭巾的農婦們格格不入。
“來家閨女回來啦?”賣醪糟的王嬸一眼認出了她,嗓門大得半條街都聽得見。來荷頓時紅了臉,手指無意識地絞着紗巾一角。熟悉的鄉音像水般涌來,那些以爲早已遺忘的記憶突然鮮活起來:姨媽在灶台前忙碌的身影,表姐出嫁時嗩呐的聲響,還有那個傷害過她的男人最後決絕的背影……
集市盡頭那棵老槐樹還在,樹上他們小時候刻的字已經模糊不清。來荷站在樹下,望着這個承載着她童年記憶的小鎮不覺感慨萬千。
她踩着新鋪的柏油路面,高跟鞋發出清脆的聲響。她不由自主地放慢腳步,目光在街道兩側流連。十年了,五龍鎮的變化讓她幾乎認不出來。記憶中的坑窪土路變成了雙向四車道的柏油馬路,兩旁低矮的平房早已不見蹤影,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整齊劃一的二層小樓,青磚黛瓦,檐角飛揚。
她停下腳步,手指無意識地摩挲着挎包帶子。從前那些高大的梧桐樹呢?每到盛夏,濃密的樹蔭能遮蔽整條街道,她和同學們總愛在樹下追逐嬉戲,如今卻是修剪整齊的鑽天白楊,中間點綴着各色花卉。確實更漂亮了,但少了那份親切的自然氣息。
一陣微風拂過,帶來淡淡的花香。來荷深吸一口氣,卻嗅不到記憶中梧桐樹葉子沙沙作響時散發的桐花香。她忽然覺得鼻子發酸——這裏是她長大的地方,卻又陌生得讓她心慌。
三十多歲了。來荷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臉頰。離開時還是個不諳世事的少女,如今歸來已是歷經滄桑的女人。街道上行人匆匆,沒有一張熟悉的面孔。若是母親還在……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心髒就像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捏住。她眨了眨有些溼潤的眼睛,強迫自己移開視線。
那間和母親相依爲命的小屋,早已不在原地。爲了籌措資金,她不得不賣掉它。表姐說過,新房主已經將那個小屋推倒重建了樓房。想到這些,來荷不由得攥緊了手中的禮品袋。對不起,媽媽。她在心裏默念,喉頭滾動着難以下咽的苦澀。
不知不覺間,她走到了母校門口。鐵柵欄換成了氣派的電動門,場鋪上了塑膠跑道。來荷踮起腳尖張望,試圖在嶄新的教學樓間尋找當年的蹤跡。一陣歡快的下課鈴聲響起,她慌忙退後幾步,像是怕被認出是個外來者。
鎮醫院的變化更大,嶄新的玻璃幕牆在陽光下閃閃發光。來荷在導診台前猶豫了片刻,還是開口詢問童年玩伴來倩倩的消息。得知對方早已調往縣城醫院,她竟莫名的鬆了口氣——也許她還沒準備好如何面對故人。
走出醫院,來荷意識到自己成了路人矚目的焦點。她今天特意穿了一件天藍色緊身連衣裙,襯得肌膚如雪,烏黑的長發隨風輕揚。在這小鎮上,她時尚的裝扮與優雅的氣質顯得格格不入。感受到四面八方投來的好奇目光,她不自在地低下頭,加快腳步轉向一條熟悉的小路。
這是條坑坑窪窪的田間小道,路兩旁野草叢生。高跟鞋陷進鬆軟的泥土,來荷卻感到一種奇怪的安心。初中三年,高中三年,她每周都要在這條小路上往返幾次。每一處轉彎,每一棵老樹,都承載着太多的回憶。
腳步不自覺地放慢。就是在這裏,那個陽光明媚的下午,張子鶴騎着自行車從後面追上來,紅着臉塞給她一封情書。來荷的指尖輕輕拂過路邊一朵野花,花瓣上的清香沾染上她的手指。那個承諾讓等他回來的少年,如今在哪裏呢?
一陣風吹亂了她的長發,來荷抬手將發絲別到耳後。這些年爲了生存東奔西走,早已磨平了少女時的棱角。每逢佳節,當同事們歡天喜地回家團聚時,她只能獨自蜷縮在宿舍的床上,聽着窗外此起彼伏的鞭炮聲,把臉埋進枕頭裏無聲的哭泣。
“小姐,需要幫忙嗎?”
一個陌生的男聲打斷了她的回憶。來荷這才發現自己站在路中間發呆,連忙點頭表示歉意。她繼續向前走,思緒卻飄得更遠。
三十歲,事業小有成就,卻孑然一身。不是沒有人追求,只是每次約會,她總不自覺地將對方與記憶中的那個少年比較。閨蜜方琴常說她是被過去困住了,可來荷明白,她只是在等待一個能讓她心跳加速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