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點，演播室。
衆人紛紛寒暄落座，主持人馮疏親自爲他們泡上了一壺好茶。
這一期討論的課題是事業瓶頸期。
“今天請來的三位老師很有代表性，錢老師大器晚成，計緋少年成名，小荀老師正是當紅，每個人的演藝之路都不一樣，”馮疏說了開場白，“不管是什麼樣的路，都可能會遇到事業低谷期，在某一段時間裏對自己的職業生涯感到迷茫……說起這個，錢老師是從導演轉行做演員的，當時是什麼想法？”
錢亞原跟馮疏是同輩人，也到了知天命的年紀，他自嘲道：“能有什麼想法？就是導演的活兒不動了，一個不小心就要砸鍋賣鐵，我也是沒辦法才轉行的。”
馮疏笑笑，“經常看到幕前轉幕後，但很少看到幕後轉幕前的，會不會覺得特別難？”
“當然會。只要你拉得到，誰都敢去導演的活，可是當演員就需要天分和運氣，”錢亞原連連搖頭，“我運氣好，就是天分不行。”
馮疏：“別謙虛，沒天分的話你也走不到今天了。”
錢亞原：“至少我在計緋面前自愧不如。”
計緋跟他拍了大半年戲，鮮少聽他誇人，突然被這麼一捧，有點惶恐有點懵，“錢老師你悠着點，可別折煞我了。”
錢亞原意有所指，“我們在《纏花》裏的對手戲很多，別看計緋的年紀只有我一半，再難的戲都沒難倒過她，比圈裏那些亂七八糟的年輕人強多了。”
荀西叢面不改色，似乎沒聽出他話裏的刺。
馮疏順勢看向計緋，“說起來小計第一次拍戲的時候，好像還不到七歲吧，這一從業就是二十來年，可以說是天生吃這行飯的人了。”
“我就是占了經驗的便宜，一件事從小開始做，笨鳥也能先飛。”計緋道。
馮疏有些好奇，“這麼多年了，你會有厭煩的感覺嗎？”
“沒有吧，”計緋想了一下，“其實沒人我必須去拍戲，但我沒想過不演戲的人生是什麼樣的。”
“一次放棄的想法都沒有嗎？”馮疏很意外，“這一行壓力大，很多同行都有過退圈的想法，而且你演了這麼多年戲，在表演上也會有瓶頸期吧？”
計緋搖頭，“人肯定會有不得勁的時候，不過還是能堅持下去的。”
她沒有別的愛好，就是喜歡演戲，再糊都想演的那種。
錢亞原冷不防開口：“演技出問題不代表事業會受挫，如果能搶到機會，別管有沒有瓶頸期，把自己當個瓶擺在那裏也能演。”
這句話就有點明着針對人了，計緋用開玩笑的語氣把話題攬過來，“錢老師說得也對，只要有劇組找我，我肯定還是會去的。”
她替荀西叢打了圓場，錢亞原就沒說下去了。
荀西叢默默看着計緋，幾秒鍾後，他移開了視線。
這一聊就是四十多分鍾，盡管荀西叢有意在幾個前輩面前少開口，鏡頭還是無可避免地集中在了他身上。
馮疏一直給荀西叢遞話頭，荀西叢就給計緋介紹這兩年的影視劇流行趨向，有意無意地給她讓鏡頭，還被馮疏調侃了幾句。
唯獨錢亞原的不喜沒怎麼掩飾，每次荀西叢一開腔，錢亞原就用話刺他，大家也不是傻子，氣氛慢慢就有些凝滯了。
沒過多久，導演示意錄制暫停半個小時，荀西叢獨自離開演播廳，說是出去透個氣。
啾啾把計緋拉到場外補妝，提醒道：“你別亂接錢老師的話，小心被網友追着罵。”
計緋沒搞清楚狀況，“錢老師跟荀西叢有過節？”
拍戲期間，計緋和錢亞原的關系還不錯，知道他的心眼不壞，就是脾氣不會拐彎，早年經常得罪人，一連沉寂了很多年，直到他自導自演的文藝片在國外電影節拿了獎，錢亞原才重新回到觀衆的視線裏，是大衆公認的實力派老戲骨。
“他單純就是不喜歡流量藝人，”啾啾壓低聲音道，“錢老師前年被小鮮肉截胡過兩部好劇，他們怕被壓戲，就自帶搭檔，把錢老師換掉了，他不得已才接了《纏花》。”
《纏花》是小制作的沖獎片，主創團隊沒有票房號召力，高光戲份也在女主和計緋飾演的女二身上，男主只是工具人，錢亞原沒有怠慢工作，不代表心裏沒有怨念。
“冤有頭債有主……”計緋覺得這樣不太好，但也不方便評價什麼。
“荀老師吃了流量的福利，貼了小鮮肉的標籤，被人罵也很正常。”啾啾沒聽過哪個劇組說荀西叢不敬業的，可惜敬業解決不了很多問題。
計緋心道果然家家有本難念的經，不紅會心煩，紅了也有煩惱。
計緋去了一趟洗手間，出來時見到旁邊有個露天平台，兩只狸花貓躺在那裏曬太陽，計緋看見毛茸茸就走不動道，忍不住想去擼個貓。
誰知荀西叢就倚着牆靠在門邊上，半邊身子被一盆高大的綠植擋住，手機按在耳邊，似乎在跟人通話。
這個電話顯然是不愉快的，對方抬眸看來的眼神很冰冷，計緋被嚇了一跳。
看清她的模樣，荀西叢微微頓住，對手機那頭說了句：“導演組在喊人，掛了。”
電話掛斷了，他沒走，也沒開口，靜靜地站在那裏，面上看不出什麼表情，偏生讓人感覺像是一只快要炸掉的氣球，滿腔情緒壓在心頭，沒法宣泄而出。
計緋察覺到對方可能遇到了什麼事，但她不好意思問，又不好意思掉頭就走，只好假裝專心拍貓照。
可惜兩只狸花貓不給面子，翻了個身就跑掉了，留下計緋在那裏用腳趾頭摳別墅。
荀西叢兀自發了一會兒呆，目光無意識地追着她移動，眼神裏藏着一種莫名的情緒。
計緋看不懂，多少有點後背發毛，“荀老師？”
“叫我名字就好，在我面前您才是前輩，”荀西叢突然道，“在計老師的圈子裏，我這樣的演員很不討喜吧？”
計緋下意識否認：“怎麼可能？你長得好看又有人氣，哪個劇組會不喜歡呢？”
她也不是說謊，這年頭影視圈最值錢的就是流量和顏值了。
荀西叢很冷淡地眨了眨眼，睫毛如翩躚的黑蝶，蝶翼染黑了幽深的瞳孔，“是啊，多適合當個花瓶擺在那裏給人看。”
和人前的謙虛優雅相比，此時的荀西叢身上帶着一種冷淡且尖銳的氣息，像是某種食肉的殘暴的動物，完全不是計緋這種在對外社恐的小鹹魚能招架得住的。
正當計緋不知所措之時，眼角的餘光忽然就注意到荀西叢的拇指扣住褲子的口袋，關節被攥得有些用力，不像是怒氣，更像是緊張。
計緋微怔，下意識道：“也不能說是花瓶吧……”
荀西叢目光一動。
計緋睜大眼睛，努力展示自己的真誠，“我記得你演的阿尚，《千山嗅雪》裏的劍客阿尚，收留了女主，愛上了女主，又在雪中送別了女主。”
荀西叢有些怔然。
計緋繼續發送彩虹屁：“你全程真打，沒有替身，眼神戲也很細膩，我見過的新人裏，你算是最有靈氣的演員之一。”
一身無形的尖刺驀然軟了下來，荀西叢聲音低低地道：“原來你看過我的戲……”
計緋使勁搜刮腦海中的記憶，“嗯嗯，那場雪地戲拍得很特別好，你在雪裏舞劍，女主來找你辭別，你從滿心歡喜到滿懷寂滅……我相信就是那個眼神打動了評委，給你頒了最佳新人獎。”
“雪地戲……”荀西叢露出有點意外的表情，“你覺得那場戲很好？”
計緋不明所以，“對、對啊。”
荀西叢的唇角勾了起來，“您能喜歡，我很高興。”
計緋：“？”
他好像在暗示什麼，不等計緋細想，荀西叢就道：“我們回去吧，時間差不多了。”
“……哦。”計緋鬆了口氣，就把那一瞬的怪異拋到腦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