嶽母的生宴最終在一片看似和諧、實則暗流涌動的氣氛中結束。林凡幫着收拾完殘局，回到那個位於別墅一層、狹小得如同儲藏間的客房。空氣中似乎還殘留着油的甜膩和酒精的味道，混合着屈辱的氣息，久久不散。
他脫下那件沾了酒漬的西裝，小心翼翼地掛好。指尖拂過粗糙的布料，三年來的一幕幕不受控制地又在腦中掠過。但這一次，與以往純粹的麻木不同，心頭似乎梗着點什麼，一種難以言喻的躁動，讓他無法像過去那樣，倒頭便睡，將一切屏蔽在夢境之外。
夜色漸深，別墅徹底安靜下來。林凡躺在床上，卻毫無睡意。就在這時，他隱約聽到樓上傳來細微的腳步聲和關門聲——是蘇傾城回來了，聽起來比平時更晚。他想起宴會上聽到的只言片語，蘇氏企業似乎遇到了不小的麻煩。
鬼使神差地，林凡輕輕起身，走到廚房。他知道蘇傾城有個習慣，壓力大或加班晚歸時，胃會不舒服。他默默打開冰箱，拿出些許食材，開火，煮了一碗清淡的雞絲粥，又配了兩樣清爽的小菜。動作熟練，仿佛已做過無數次。這三年，他唯一能爲她做的，似乎也只有這些微不足道的生活瑣事。
將粥菜仔細裝進保溫桶，林凡換了身普通的運動服，悄然出了門。深夜的涼風拂面，稍稍吹散了他心頭的鬱結。他騎上那輛略顯破舊的電動車，朝着蘇氏企業的方向駛去。
蘇氏集團所在的寫字樓在市中心，即使已是深夜，依舊有不少樓層亮着燈。林凡將電動車停在馬路對面不起眼的角落，提着保溫桶，走向那棟在霓虹下顯得氣派非凡的玻璃幕牆大廈。
大廳燈火通明，卻透着一股冷清。林凡剛走到旋轉門口，一個穿着制服、表情嚴肅的保安便伸手攔住了他。
“哎，什麼的？這麼晚了，找誰？”保安上下打量着林凡，目光在他廉價的運動服和手中的保溫桶上停留片刻，帶着毫不掩飾的審視。
“你好，我找蘇傾城蘇總，給她送點夜宵。”林凡客氣地說道。
“蘇總？”保安皺了皺眉，顯然認出了林凡的身份，臉上瞬間浮起一絲了然和輕蔑的笑容，“哦——是你啊。蘇總還在開會，吩咐過了，閒雜人等一律不準上去打擾。”
閒雜人等。
這個詞像針，輕輕扎了一下。林凡握緊了保溫桶的提手，語氣依舊平靜：“我是她丈夫，只是給她送點吃的，送到我就走。”
“丈夫？”旁邊傳來一聲嗤笑。林凡轉頭，看到前台那裏坐着一個正在補妝的年輕女孩，正是蘇倩的閨蜜之一，也在蘇氏上班。她放下粉餅，斜眼看着林凡，語氣嘲諷：“林凡，這都幾點了，你還來給傾城姐添亂？公司有規定，非工作時間，沒有預約一律不能上去。再說了，蘇總什麼身份，想吃夜宵不會自己點米其林外賣嗎？用得着你送這……玩意兒？”她的目光掃過那個普通的保溫桶，意味不言自明。
保安有了人幫腔，底氣更足，挺了挺腰板：“聽到沒？規定就是規定！趕緊走吧，別在這兒礙事。”說着，還用對講機示意了一下，另一個保安也走了過來，形成隱隱的包圍之勢。
林凡看着眼前這兩張寫滿鄙夷的臉，又透過冰冷的玻璃幕牆，望向電梯的方向。他知道蘇傾城就在樓上某一層，可能正爲公司的危機焦頭爛額，可能胃正隱隱作痛。而他，連將這碗熱粥送到她手上的資格都沒有。
一股熟悉的無力感再次席卷而來，比宴會上更甚。至少在家裏，那些羞辱還隔着一層所謂的“親戚”關系。而在這裏，在這棟標志着她事業和地位的大樓前，他被毫不留情地界定爲“外人”，是連大門都無權踏入的“閒雜人等”。
他沒有再爭辯。三年的經驗告訴他，任何的辯解和爭執，只會換來更多的嘲諷和難堪。他沉默地後退了一步，轉身，離開了那片被燈光照得晃眼的區域。
他沒有走遠，只是在寫字樓側門附近的一個昏暗角落裏蹲了下來。這裏避風，也能看到大樓出口。初秋的夜風已經帶了涼意，吹在他單薄的衣服上，激起一陣寒意。他抱緊懷裏的保溫桶，試圖留住那一點點溫度。
時間一點點流逝。大樓裏偶爾有人進出，都是衣着光鮮的白領，步履匆匆，沒有人注意到陰影裏蹲着的他。保安巡邏過一次，看到他還在，只是不屑地哼了一聲，沒有再來驅趕。
林凡蹲在角落裏，抬頭望着蘇傾城辦公室可能所在的樓層，那扇亮着燈的窗戶。他就像一只被遺忘在角落的流浪狗，守着自己微不足道的“珍寶”，等待着主人或許永遠不會投來的一瞥。
保溫桶裏的粥，大概也快涼透了吧。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苦澀的自嘲。
這就是他，林凡，在天海市，在蘇家，最真實的處境。連靠近自己想守護的人，都如此艱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