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林時笙把U盤帶回了家。
她打開電腦，把U盤到端口。
系統識別後，彈出的窗口裏，文件果然如裴鈞所說，整理得井井有條。
文件夾命名清晰直觀：「歷年真題及詳解」、「核心專題突破」、「名師講解視頻」、「常用公式定理庫」……甚至還有一個名爲「備考心得與策略」的文件夾。
林時笙不得不承認，裴鈞做事確實極爲周到。
她點開「歷年真題」文件夾，裏面按年份和賽區分類得清清楚楚，每份試卷都配有詳細的解析，有些題目旁邊還有手寫的批注，字跡瀟灑，顯然是裴鈞自己的筆記。
這些資料的價值，她心知肚明，足以讓任何一個競賽生趨之若鶩。
可林時笙並沒有感到多麼開心，一股莫名的滯悶感堵在口。
這份周到像一件過於合身、卻並非自己挑選的衣服，束縛得她有些不自在。
她那個用來回饋裴鈞的小程序，在這份沉甸甸的饋贈面前，顯得有些微不足道，並不足以填補這份人情的溝壑。
林時笙並不想欠裴鈞這份人情，但是自己能給他什麼呢？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飄向桌上另一本厚厚的筆記本。
那是自己寫的、被自己命名爲《＜陳序數競筆記＞注疏》的數學筆記。
這或許，是她唯一能拿得出手的、可能對裴鈞也有價值的東西。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被她立刻掐滅了。
不，絕對不行。
這份筆記的核心是陳序的思想，她只是做了些微末的整理，怎敢借花獻佛，將這份帶着陳序印記的智慧隨意轉贈？
她幽幽嘆了口氣，煩躁地合上電腦，手機屏幕恰好在此時亮起。
是裴鈞發來了微信。
【U盤打開了嗎？】
林時笙回復道：【打開了，裏面的資料很有用，謝謝。】
【你能用上就好。】對面回得很快。
指尖快於思緒，她下意識地敲出了心裏話：【只是這份資料太珍貴了，不知道怎麼回報你才好。】
消息發送成功的提示音讓她瞬間回神，懊悔地想去點擊撤回，對方的消息卻已搶先一步彈了出來：【其實我想說不需要回報。】
緊接着，下一條接踵而至：【但是如果你實在想的話，不如周末陪我去書店挑一挑練習冊？正好我也需要補充一些新題。】
林時笙的手指僵在半空。
她不想去。
盡管裴鈞表現得溫潤如玉、無可挑剔，但她總覺得他像一片看似平靜的海域，陽光能透進淺層，映出蔚藍的假象，可海面之下，卻潛藏着能輕易將人吞噬的暗流與危險。
他讓她本能地想要遠離。
對方可能見她遲遲沒有回話，片刻後，又有新消息跳出。
【當然，你不願意去也沒關系。】
帶着恰到好處的退讓。
這看似給予選擇權的話，反而將林時笙架在了那裏。
如果拒絕，顯得她小題大做，不識好歹……
她嘆了口氣，回道：【好。】
那個“好”字發出去後，林時笙就把手機扔到了一邊。
應付裴鈞實在有點累。
接下來的幾天，林時笙刻意把自己埋進題海裏，不讓自己有空去想周末的約定。
周六早晨，林時笙磨蹭了很久才出門。
她特意選了一套最普通的牛仔褲和衛衣，素面朝天，馬尾辮扎得一絲不苟，盡量淡化任何會引起誤會的可能。
她告訴自己，這只是一次純粹的學習資料采購，還完人情就走。
她卡着約定的時間到了校門口那家大型書店。
隔着玻璃窗，她一眼就看到了裴鈞。
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色休閒襯衫，卡其色長褲，清爽簡約，只是隨意站在那裏，就自帶鶴立雞群的氣場。
他沒有在看書，而是正側頭看着窗外，像是在欣賞街景，又像是在等待。
林時笙深吸一口氣，推門走了進去。
風鈴叮當作響。
裴鈞聞聲轉頭，看到她，臉上立刻浮現出那抹熟悉的溫和笑意，朝她走了過來。
“來了？”他的聲音帶着愉悅，“吃過早飯了嗎？”
“吃過了。”林時笙點點頭，不想有多餘的寒暄，直接切入正題，“我們直接去看教輔區吧？”
“好。”裴鈞從善如流，和她並肩朝書店的教輔區走去。
裴鈞顯然對這裏很熟悉，他輕車熟路地帶着林時笙穿過幾個書架，來到數學競賽專題區。
書架上密密麻麻擺滿了各種競賽教材、真題匯編和專題精講。
“這套《奧數經典》的幾何分冊不錯，例題很典型。”裴鈞抽出一本磚頭厚的書，遞給林時笙，接着又拿下了另一本，“這本《圖論及其應用》的影印版，雖然裝幀差了點，但內容是目前市面上最全的，很多大學教材都會參考它。”
林時笙接過這兩本書，翻看着，心裏不得不承認他說得精準而內行。
但她沒忘記此行的主要目的，是想盡快幫裴鈞挑完書，還清人情。
於是她提醒道：“別光顧着給我推薦，你先挑你自己需要買的書吧……”
話音未落，裴鈞卻忽然靠近了一步。
他的氣息猛地侵入了她的安全距離。
林時笙下意識地想後退，脊背卻抵在了冰涼的書架上。
裴鈞的手臂自然地越過她頭頂，從書架更高處取下一本書，像是沒發現他已經和她靠得很近了。
他拿到書後，並未立刻退開，而是保持着這個近乎將她圈在書架與自己之間的姿勢，低頭看她，目光沉靜，卻帶着無形的壓迫感，“幫你挑書，也是我的需要之一。”
“謝……謝謝。”她慌忙將之前那兩本書抱在前，視線躲閃着不敢與他對視，聲音有些不穩，“我……我自己看就好。”
裴鈞欣賞了一會兒她緋紅的耳尖和無所適從的樣子，眼底掠過得逞的淡淡笑意，這才從容地直起身，稍微拉開了距離，恢復了平常的社交距離。
“嗯，你慢慢看。”他語氣依舊溫和，仿佛剛才那極具侵略性的靠近只是一個無心的意外。
林時笙暗暗鬆了口氣。
她強迫自己將注意力集中在書架的書籍上，但效率極低，裴鈞的存在感太強，他偶爾的點評和建議，都讓她無法完全放鬆。
時間在紙張的摩擦和細微的呼吸聲中緩慢流逝。
對林時笙而言，這幾十分鍾漫長得像一個世紀。
當裴鈞終於拿起選好的書，說出“我差不多選好了……”時，她幾乎是立刻接口，語氣帶着明顯的急切和歡快，“那我們去結賬吧！”
說着，她甚至沒等裴鈞回應，便抱着自己選的書，率先朝着收銀台的方向快步走去，背影滿是落荒而逃的意味。
裴鈞看着她幾乎是小跑離開的背影，眼底閃過無奈。
他慢悠悠地跟在她身後，心裏微嘆：還是……有點之過急，嚇到她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