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卷着街市的喧囂，吹動攤位前那塊寫着“RNG青訓”的紙板，發出輕微的撲簌聲。陳雲逃離的背影消失在人盡頭，像一滴墨水融入大海，迅速不見蹤影。
晚風站在原地，心髒還在腔裏狂跳。剛才直面經理說出那番話，幾乎耗盡了他十九年來積攢的所有勇氣。此刻，腎上腺素退，一陣後怕涌上心頭，他的手腳有些發軟。
周毅把最後幾個手辦重新擺好，瞥了一眼身旁臉色發白的晚風。他沒說什麼安慰的話，只是從錢箱裏抽出幾張紅色的鈔票，塞進晚風手裏。
“拿着，去對面買兩瓶冰可樂。要最冰的那種。”
鈔票的觸感和冰涼的溫度讓晚風回過神。他捏着錢，看着周毅平靜的側臉，心裏那點後怕，不知怎麼就消散了許多。他點點頭，轉身跑向對面的便利店。
周毅看着他的背影，重新坐回小馬扎上，繼續他的直播。
“家人們，剛才出了點小曲，我們繼續營業。下面這款是‘長城守望軍’典藏版，鎧爹和守約，相愛相，懂的都懂……”
他話還沒說完，身後的人群又是一陣動。
去而復返的陳雲，這次不是一個人來的。他身後跟着兩個穿着基地制服，人高馬大的保安。那架勢，不像是來理論，倒像是來砸場子的。
直播間的彈幕又一次沸騰。
【，經理叫人了？這是要真人PK？】
【主播快跑！好漢不吃眼前虧！】
【！太了！今天這直播票價值了！】
陳雲穿過人群，再次站到攤位前。他喘着粗氣，大概是一路跑過來的。他沒有看周毅，而是死死盯着那張桌子，和他桌上那堆在他看來無比刺眼的“罪證”。
他從口袋裏掏出一個鼓鼓囊囊的錢包，啪地一聲拍在桌上。
“這些東西，我全要了。開個價吧。”
他的聲音因爲急促的呼吸而有些發飄，但語氣裏充滿了不容置疑的決斷。他想得很清楚，只要把這些東西都買下來，周毅就沒法再繼續直播，這場鬧劇就能立刻收場。至於錢，他回頭完全可以從這兩個小子的工資和獎金裏扣。
周毅像是沒聽見，依舊對着手機鏡頭。
“家人們，看，我們的大客戶來了。陳經理，要不要跟我的粉絲們打個招呼？”
陳雲的臉抽搐一下。他強忍着怒氣，重復一遍：“開價。我全買了。”
“哦？”周毅這才慢悠悠地轉過頭，上下打量他一番，然後拿起一個做工最粗糙的魯班七號手辦，在手裏掂了掂。
“陳經理，您是懂行的。我這些可不是普通的周邊，它們是藝術品，是承載了我們青訓選手電競夢想的結晶。這價格嘛，自然不能跟市面上的流水線產品同而語。”
他伸出一手指。
“這個魯班，‘電玩小子’皮膚限定款，一口價，一千。”
陳雲的眼角狠狠一跳。
周毅又拿起旁邊一個夏侯惇。
“這個，‘乘風破浪’，夏激情紀念版，也是一千。”
他一個個拿起來，一個個報價，每個都報出了四位數的價格。桌上還剩下七八個手辦，他隨口報出的總價，就已經接近一萬。
陳雲的臉色從鐵青變成了醬紫。他錢包裏總共也就幾千塊現金，本以爲足夠買下這些破爛，沒想到周毅獅子大開口到這種地步。
“你……你這是敲詐！”他從牙縫裏擠出幾個字。
“陳經理，買賣自由，怎麼能叫敲詐呢？”周毅一臉無辜，“您覺得貴，可以不買。我們打開門做生意，童叟無欺。”
就在這時，晚風提着兩瓶冰可樂回來了。他看到這劍拔弩張的場面，嚇得停在原地，不敢上前。
陳雲看到晚風，像是找到了新的突破口。他不再理會油鹽不進的周毅，轉而對晚風厲聲喝道：“林晚！你還執迷不悟嗎？你知不知道你現在在做什麼？你這是在自毀前程！你忘了你爸媽是怎麼把你送來的？他們要是知道你現在不務正業，在街上當小販，他們會多傷心！”
這番話像一把重錘，狠狠砸在晚風心上。他的臉色“唰”地一下變得慘白，手裏的可樂都差點沒拿穩。
家庭，是他最大的軟肋。
看到晚風動搖的神情，陳雲心頭一喜，準備乘勝追擊。
“現在回頭還來得及。馬上跟這個害人精劃清界限，跟我回基地，我可以當做什麼都沒發生過。不然，你的職業生涯，就到此爲止了！”
晚風的嘴唇顫抖着，他低着頭，陷入了劇烈的掙扎。
周毅沒有去扶他，也沒有替他說話。他只是靜靜地看着，把舞台留給了晚風自己。
半晌，晚風緩緩抬起頭。
他看了一眼周毅，又看了一眼陳雲，眼神從掙扎，到迷茫，最後定格爲一種前所未有的清明和決絕。
他想起周毅之前說的話，想起那些在替補席上坐穿冷板凳，最終銷聲匿跡的前輩。他想起自己那個永遠無法企及的一隊名額，想起每個月那一千五百塊微薄的薪水。
然後，他想起了剛剛到手的那兩千多塊錢，那是他憑自己的本事，在短短幾個小時內賺到的。
一種從未有過的底氣，從他心底升騰起來。
他走到攤位前，把一瓶可樂遞給周毅，然後擰開另一瓶，仰頭灌了一大口。冰涼的液體順着喉嚨滑下，澆滅了他心中最後一絲恐懼的火苗。
他放下可樂瓶，看着陳雲，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
“經理，買不起，就別妨礙我們賣東西。”
聲音不大，卻像一道驚雷，在現場所有人耳邊炸響。
陳雲徹底愣住了。他張着嘴，像是被無形的手扼住了喉嚨，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他身後的兩個保安也面面相覷，不知所措。
直播間裏，彈幕如同火山噴發。
【我草草草！晚風牛！！！】
【A！這才是真男人！粉了粉了！】
【經理的表情笑死我了，跟吃了蒼蠅一樣。】
【RNG不配擁有這麼好的選手！建議毅哥和晚風原地單飛出道！】
【叮！來自陳雲的毀滅性打擊情緒+2000！】
【叮！來自林晚的自我突破情緒+1500！】
【叮！來自直播間觀衆的狂熱情緒+20000！】
【警告！系統能量過載！正在強制升級……】
【升級成功！恭喜宿主，系統等級提升至Lv.4黃金！】
【新功能解鎖：情緒雷達！可掃描並顯示周圍人群的情緒波動！】
周毅的腦海裏，一連串的系統提示音讓他爽到飛起。他看向晚風的眼神，充滿了贊許。
這小子，終於開竅了。
陳雲在原地僵立了足足半分鍾，才從巨大的震驚和羞辱中回過神來。他知道，今天他已經徹底輸了。再待下去，只會淪爲更大的笑柄。
他怨毒地瞪了周毅和晚風一眼，那眼神仿佛要將他們生吞活剝。
“你們……給我等着！”
他再次扔下這句毫無威懾力的台詞，帶着兩個保安，灰溜溜地鑽進了人群。
鬧劇收場，周毅關掉了直播。
他對晚風豎起一個大拇指：“得漂亮。”
晚風不好意思地撓撓頭，臉上卻洋溢着一種如釋重負的笑容。
“毅哥，我剛才……是不是太沖動了？”
“不沖動。”周毅拍拍他的肩膀，“一個職業選手，尤其是C位，要是連這點當面對線的勇氣都沒有，還打什麼職業？你記住，電子競技，菜是原罪，慫是絕症。今天，你治好了你的絕症。”
晚風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第二天，RNG基地。
一張措辭嚴厲的公告，貼在了訓練室最顯眼的位置。
【關於規範青訓選手商業行爲的緊急通知：即起，嚴禁任何選手以RNG.M俱樂部或其成員名義，從事任何形式的商業活動。一經發現，立即開除，並追究其法律責任！】
公告下面，是俱樂部經理陳雲龍飛鳳舞的籤名。
訓練室裏，所有隊員都圍着公告議論紛紛。
“完了，周毅和晚風這下徹底玩脫了。”
“開除？那不是正中周毅下懷嗎？”
“可晚風怎麼辦？他也要被開除嗎？太可惜了。”
周毅和晚風走進訓練室時，迎接他們的是一片復雜的目光。
周毅徑直走到公告前，仔仔細細地看了一遍，然後笑了。
他轉身回到座位，從背包裏拿出兩件純白色的T恤，扔給晚風一件。
“換上。”
“啊？”晚風不解。
“俱樂部不讓用RNG的名義，我們就用自己的名義。”周毅一邊脫掉身上的RNG隊服，一邊說道，“我們的攤位，今天起，正式更名爲‘峽谷第一帥陪你上分’。”
他從抽屜裏拿出一塊新的硬紙板，用馬克筆在上面寫下幾個大字。
【國服預備役在線陪玩，鑽石上星耀，包贏，不贏退款！】
他把牌子立在桌上，然後打開手機，登錄了一個陪玩APP，熟練地掛上了自己的信息。
“毅哥，我們……還去擺攤？”晚風有些猶豫。
“攤要擺，陪玩也要接。”周毅點開一個剛剛彈出的訂單，嘴角上揚。
“走，晚風。我們的新事業，開張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