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他們找了一家評價不錯的港式茶餐廳吃飯。
等菜的時候，蘇曉曉無意中看到鄰桌坐着一對和他們年紀相仿的情侶。
女孩正親昵地夾起一塊燒鵝，喂到男孩嘴裏，兩人相視一笑，姿態自然又親密，顯然正處於熱戀的粘膩期。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在那對情侶身上停留了幾秒。
心底那點被約會喜悅暫時壓下去的、關於距離的惆悵，又悄悄冒了出來。她和陳序，好像很久沒有這樣毫無顧忌的親密舉動了。
每一次見面都像是從各自忙碌的生活軌道裏硬生生掰出來的一段重合，珍貴，卻也因爲時間的有限而帶上了一種無形的緊迫感，甚至連撒嬌和任性都覺得是種浪費。
“看什麼呢？”陳序順着她的目光看去，立刻了然。他什麼也沒說，只是伸出手，越過小小的餐桌，輕輕握了握她放在桌面上的手，指尖溫暖而燥。
“快吃飯，這家叉燒涼了就不好吃了。”他語氣自然，仿佛這只是個再尋常不過的動作。
掌心的溫度透過皮膚傳來，暫時驅散了那絲莫名的涼意。
蘇曉曉回握住他，用力點了點頭，將注意力轉回面前香氣四溢的食物上。
快樂的時光總是溜得飛快。一起看了場輕鬆搞笑的電影，又在商場裏隨意逛了逛，吃完晚飯出來時，天色已經徹底暗了下來。
華燈初上，整座城市換上了璀璨的夜妝，車流如織，霓虹閃爍，充滿了活力。
然而，蘇曉曉卻無心欣賞這夜景。
腔裏那顆從早上就開始雀躍的心，隨着分別時刻的臨近，一點點沉靜下來，甚至生出了一絲不願面對的抗拒。
陳序送她到地鐵站入口附近的公交車站，這裏有多路公交可以直達她學校所在的大學城方向。
“就到這裏吧，我自己進去等車就行。”蘇曉曉看着站牌上顯示的他需要乘坐的反方向公交線路，心疼他來回奔波的總時長。
“沒事，看你上車我再走。”陳序搖搖頭，語氣溫和卻不容置疑，“晚上車少，間隔長，你一個人等車，我不放心。”
晚風帶着涼意吹過，蘇曉曉看着他鏡片後堅定的眼神，知道拗不過他，心裏那種又酸又甜的感覺再次涌了上來。
他總是這樣，用最務實的方式表達着他的關心。
夜班的公交車很快來了，亮着空車時格外刺目的紅色數字。
“到了宿舍給我發消息。”陳序將那個沉甸甸的、裝滿零食和心意的購物袋遞到她手裏，仔細叮囑。
“嗯，你也是，路上小心，早點休息。”蘇曉曉接過袋子，感覺分量不輕。她踏上車門台階，刷了卡。
就在車門發出“嗤”的提示音，即將關閉的那一刻，她下意識地回頭。
陳序還站在原地，昏黃的站台燈光勾勒出他清瘦的身影，他朝她揮了揮手，臉上依舊是那抹讓她安心的、溫和的笑容。
車門徹底合攏，將他的身影和聲音都隔絕在外。
車子啓動，緩緩駛離站台。蘇曉曉趕緊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透過略有些髒污的玻璃拼命向後望去。
陳序的身影在站台的燈光下變得越來越小，越來越模糊，像一個被迅速拉遠的鏡頭，最終徹底消失在霓虹閃爍的城市背景之中。
她無力地靠在冰涼的玻璃窗上，懷裏緊緊抱着那個沉甸甸的袋子，仿佛那是此刻唯一能抓住的實體。
車廂裏搖搖晃晃，窗外流光溢彩的城市夜景如同加速的電影膠片般飛速倒退，她卻感到一種巨大的、無法言說的空落感，如同水般迅速蔓延上來，將她緊緊包裹。
剛才約會時的歡聲笑語、他掌心的溫度、挑選零食時認真的側臉、電影院裏共享的爆米花……
所有甜蜜的細節，都像是上輩子發生的事情，被這輛飛馳的公交車無情地拋在身後，迅速變得遙遠而不真實。
身體的疲憊感也如同解除了封印，排山倒海般地涌上，眼皮沉重得幾乎睜不開。
在車廂規律的低頻噪音和搖晃中，她竟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不知過了多久，被響亮的到站提示音驚醒，她茫然地環顧四周，才發現自己坐過了一站。
慌忙下車，在冷清的夜風中等了十幾分鍾，才換乘上另一趟開往大學城的晚班公交。
等到終於拖着仿佛灌了鉛的雙腿，抱着那個幾乎勒紅手掌的零食袋回到308宿舍時，牆上的時鍾已經指向了晚上十點。
“回來啦？約會戰況如何？”張瑤正敷着面膜，手指在鍵盤上飛舞，頭也不回地問。
李悅的床鋪空着，想必是跟男友還在外面享受周末。
林薇則雷打不動地坐在書桌前，台燈的光暈籠罩着她和那堆厚厚的資料。
“嗯。”蘇曉曉把零食袋放在自己桌上，感覺渾身骨頭都快散架了，連說話的力氣都快要耗盡。
她拿出手機，給陳序發了條消息。
【久久：我到了，你到了嗎？】
幾乎是消息發出的瞬間，就收到了回復。
【悠悠：我也剛到。累了就早點休息，別玩遊戲了。】
她看着這條簡短的回復，想象着他也是剛剛結束同樣漫長甚至更久的車程，回到那個或許依舊冷清的小單間，心裏一陣發緊，泛起點點心疼。
她默默拿出零食，分給張瑤和林薇。
“哇！謝謝曉曉！哎喲，還是你家陳序學長貼心，知道犒勞我們這些留守室友！”張瑤歡呼一聲，撕開一包薯片。
“謝謝。”林薇也抬頭道了謝，目光在蘇曉曉難掩疲憊的臉上停留了一瞬，“逛一天肯定累壞了，用熱水泡個腳會舒服很多。”
蘇曉曉扯出一個笑容，低聲道：“好。”
她拆開一包陳序特意給她買的、她最喜歡的口味薯片，機械地放進嘴裏，卻感覺味同嚼蠟。
身體的疲憊或許睡一覺就能恢復，但那種見面時極度濃縮的甜蜜與分離後驟然被抽空的巨大落差感，以及深藏在心底、在看到別人觸手可及的親密時不自覺泛起的細微羨慕和酸澀，卻如同無聲的霧氣，在夜深人靜時彌漫開來，久久盤桓不去。
這個用將近三小時奔波換來的、不到十小時的短暫約會，像一顆被小心翼翼含在嘴裏的糖，甜味在口中激烈地綻放後，最終融化殆盡，留下的，是更廣、更深的虛無和對下一次不知何時才能擁有的甜蜜的漫長等待。
她拿出手機，下意識地點開了《末紀元》的圖標。
或許，只有在那個由代碼構築、卻不用擔心物理距離的虛擬世界裏，在那個他們親手搭建、尚顯簡陋的“家”裏，她才能找到片刻的安寧，和那種名爲“在一起”的、真切的可依靠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