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姑姑家的第七天,我整個人已經瀕臨崩潰的邊緣。
那天下午,天色陰沉沉的,鉛灰色的雲層壓得很低,像是要下雪。院子裏,我機械地幫着姑姑劈柴。斧頭起落,木屑飛濺,我卻覺得自己的力氣正隨着每一次揮動,從骨頭縫裏一絲絲漏走。
姑姑盯着我看了半晌,終於忍不住,把斧頭往墊木墩子上狠狠一磕,發出沉悶的“咚”一聲。木墩子都跟着晃了晃。
“陽陽,”她聲音繃得有點緊,“你跟你姑撂句實話,到底出啥事了?別拿‘學習累’糊弄我,你姑還沒糊塗到那份上。”
我低着頭,手裏那塊碗口粗的柴火已經被我劈得只剩拳頭大小,碎得本沒法燒了。斧刃卡在木紋裏,我拔了兩下,手有些抖。
院裏死寂,只有遠處偶爾傳來幾聲狗叫,襯得這沉默更壓人。
“姑……”我開口,嗓子啞得像被砂紙磨過,“你信……信不信這世上有鬼?”
姑姑手裏的斧頭柄,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我深吸了一口氣,那冰冷的空氣刺得肺管子生疼,卻也給了我一點說下去的勇氣。“我……我這半年,老做同一個噩夢。”聲音不自覺地越來越低,像是怕被什麼聽見,“夢見一個女的……穿一身白裙子……她……她一招手,我就得過去,我本控制不了自己……”
“哐當!”
姑姑手裏的斧頭掉在了地上,砸起一小蓬塵土。她猛地轉過身,眼睛瞪得溜圓,死死盯着我。那眼神復雜極了,有驚疑,有不敢置信,還有一絲被強行壓下去的、本能的恐懼。
“胡……胡說八道!”她聲音拔高了,可尾音發虛,沒什麼力道,“半大小子!做……做點不着調的夢有啥稀奇!還鬼啊神的,讓你爸知道不打死你!是不是看啥亂七八糟的書了?”
“不是書!也不是編的!”我像被踩了尾巴的貓,猛地抬起頭,積攢了半年的恐懼、委屈、無助,在這一刻全都沖破了閘門。眼圈瞬間就紅了,我粗暴地擼起左臂的袖子,將瘦得嚇人的小臂伸到她眼前,“姑!你看!你看我瘦成啥樣了!皮包着骨頭!這血管……青的紫的,你見過活人這樣的嗎?”
我的聲音越來越大,到最後幾乎是吼出來的,眼淚毫無預兆地涌出來,滾燙地劃過冰涼的臉頰。“半年!我瘦了三十斤都不止!晚上不敢睡,白天沒精神!我同學……他們都笑話我,說我臉像死人!姑!我快被折騰死了!”
最後一句,帶着哭腔,在寒冷的院子裏顯得淒厲又絕望。
姑姑不說話了。她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去,彎腰撿起斧頭,握在手裏,指節捏得發白。她沒再看我,而是在這不大的院子裏,有些焦躁地轉了兩圈,目光掃過倉房,掃過雞窩,像在尋找什麼憑依,又像在做什麼艱難的決定。最後,她停在院子中央,望着灰蒙蒙的天,長長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那口氣吸得極其緩慢,仿佛用盡了全身力氣。
“村西頭……你那個遠房大娘,”她終於開口,聲音澀,“你還記着不?小時候抱過你。”
我用力點頭,哽咽着“嗯”了一聲。印象裏,那是個有些嚴肅的婦人,家裏總飄着一種特殊的香味,小時候我們這幫孩子都有點怕她,大人私下說,她是“頂了香”的。
“她……”姑姑的嘴唇翕動了幾下,聲音壓得更低,“她能看……看這些‘不淨’的事兒。不過……”
“不過”後面的話,她沒能說出口。
因爲就在這個時候,院門口那扇有些歪斜的木板門,“吱呀——”一聲,被人從外面推開了。
一個六十歲上下的女人站在門口,身上是農村常見的深藍色碎花棉襖,黑褲子,頭發在腦後挽了一個利落的髻。手裏拎着一個鼓鼓囊囊的舊布袋子。
正是我那位遠房大娘。
她臉上帶着慣常的、有些疏淡的笑意,目光先落在姑姑身上:“他姑,忙着呢?”隨即,那視線便自然而然,又精準無比地,越過姑姑,落到了我臉上。
那笑意,在觸及我面容的瞬間,幾不可察地凝滯了一下,隨即恢復如常。可她的眼神,卻驟然變得不同了——不再是長輩看晚輩的隨意,而是像兩把冰冷而鋒利的錐子,直直地刺過來,在我臉上、身上細細地刮過,仿佛要透過皮肉,看清裏面藏着些什麼。
“聽說小陽回來了,身子不大好?”她走進院子,聲音平穩,“我正好有點曬的婆婆丁(蒲公英),拿來給他泡水喝,去去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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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娘進了屋,把手裏的布袋隨手放在炕沿上,沒顧得上寒暄,也沒坐下,徑直就朝我走過來。
屋裏光線比外面還暗,空氣中彌漫着土坯房特有的、微的泥土味,混雜着炕洞裏柴火燃燒後的煙熏氣。她站定在我面前,離得極近,近到我能清晰地聞到她身上那股特別的味道——不是雪花膏,也不是油煙,而是一種陳年的、有些辛辣的香火氣,底下還隱約透着一絲苦澀的草藥味。
她沒說話,就用那雙半眯着的眼睛,上上下下、仔仔細細地打量我。那目光如有實質,看得我後脊梁一陣陣發涼,感覺自己像個透明人,或者像一塊被放在案板上待驗的肉。足足過了一分鍾,她才緩緩吐出一口氣。
“孩子,”她開口,聲音不高,卻沉甸甸的,砸在寂靜的屋裏,“你這是惹上‘陰桃花’了。而且,纏得不輕。”
“陰桃花?”姑姑站在一旁,緊張地絞着圍裙邊,“大嫂,啥叫陰桃花?”
大娘沒立刻回答,而是伸出手,不由分說地抓住了我的右手。她的手很粗糙,掌心有厚繭,力氣卻大得驚人。她用拇指的指腹,用力按在我中指最下方的指處,然後沿着中指內側那一線,一點點、極其緩慢地向指尖方向推捋。她的神情專注,眉頭微蹙,仿佛在觸摸一條看不見的河流,感受其下湍急的暗涌。
捋到中指第一節中間的位置時,她的手指猛地頓住,像是觸到了什麼跳動的東西。她抬起眼,深深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裏有種“果然如此”的篤定,還有一絲凝重。
“鬼脈。”她鬆開手,指尖在炕沿上無意識地敲了敲,發出篤篤的輕響,“跳得又急又沖,像懷裏揣了個敲破的鼓。這不是一般的鬼魅纏身、吸點陽氣就走,這是鐵了心要‘換命’。”
“換命?!”剛撩開門簾進來的姑父,正好聽到最後兩個字,腳步驟停,臉色“唰”地白了,“大姐,這……這話咋說的?換誰的命?”
大娘這才走到炕邊,找了個位置坐下,不慌不忙地從布袋裏摸出她的旱煙袋和煙荷包。她捻出一小撮金黃的煙絲,仔細地填進黃銅煙鍋裏,劃亮一火柴。橘紅的火苗舔舐着煙絲,發出細微的“滋滋”聲,隨即,一縷青灰色的煙霧嫋嫋升起,將她那張輪廓分明的臉籠罩得有些朦朧,眼神在煙霧後顯得愈發深邃難測。
“我給你們說個真事兒,就咱村裏的。”她吸了一口煙,緩緩吐出,聲音在煙霧裏顯得飄忽而清晰,“前年,老劉家那個大小子,劉建軍,你們總該記得吧?”
姑姑連忙點頭,挨着炕沿坐下:“記得記得,建軍那孩子……唉,命苦啊,爹媽去得早,家裏就他一個,窮得叮當響,全靠放那十幾只羊過活,二十好幾了也沒說上媳婦。”
“對,就是他。”大娘彈了彈煙灰,火星在昏暗裏一閃即逝,“建軍是個實誠孩子,就是時運不濟。那年秋收後,他趕羊去北山溝那邊放。那地方……你們都知道,老墳圈子,埋的多是些沒壽終、橫死的人,怨氣重,平時沒啥事村裏人都不愛往那兒湊。”
“那天也邪性,風特別大。”大娘的聲音不自覺地壓低了些,像是怕驚擾到什麼,“刮得墳頭上的荒草譁啦啦響成一片,那聲音,不像草響,倒像一群人在那兒拍巴掌。建軍找過去的時候,頭已經偏西了,天光昏黃昏黃的。他大概是憋了泡尿,四下瞅瞅沒人,也沒多想,就找了個墳頭邊的大樹下,解了褲腰帶。”
“那旁邊墳裏埋的是個外村嫁過來的小媳婦,”大娘頓了頓,“跟婆家鬧氣,一時想不開,喝了農藥,沒救過來,埋在那兒不知道多少年了。建軍一邊尿,嘴裏還一邊叨咕着,算是賠不是:‘對不住啊,實在憋不住了,您老多擔待,莫怪莫怪’”
“就這句話說完,”大娘又深深吸了口煙,煙霧從鼻孔裏緩緩鑽出來,“怪事來了。他那頭羊,最壯實的那只帶頭公羊,突然‘咩’地一聲慘叫,前腿一軟就跪下了,渾身篩糠似的抖。緊跟着,整個羊群就像被馬蜂蜇了屁股,炸了窩,瘋了似的往山下沖!建軍連滾帶爬追出去好幾裏地,好不容易把羊攏住,一數,少了一只——剛斷沒多久的一只小羊羔,通體雪白,平時最得他喜歡。”
“怎麼找都找不着。”大娘搖搖頭,把煙袋鍋在炕沿上磕了磕,發出空洞的輕響,“那麼大點活物,就像憑空化了,地上連個蹄子印都沒有。”
屋裏安靜得能聽見灶坑裏柴火偶爾爆開的“噼啪”聲,以及幾個人壓抑的呼吸。
“打那天起,建軍就不對勁了。”大娘繼續講,語速平緩,卻帶着一股寒意,“大夏天的,三伏天,他喊冷,非要翻出冬天的破棉襖裹身上。一個人去放羊,能對着空山坡嘀嘀咕咕說上半天。村裏有人碰見他,聽見他一會兒自個兒嘿嘿傻笑,一會兒又唉聲嘆氣。問他和誰說話,他眼神直勾勾的,說:‘跟我媳婦嘮嗑呢’”
姑姑聽得倒吸一口涼氣,用手捂住了嘴。
“後來,更邪乎。”大娘的聲音壓得更低,幾乎成了氣音,“他哥去給他送飯,剛進院,就聽見屋裏頭有說話聲——一個是建軍,另一個……是個女聲,細細的,聽不清說啥,但能聽見建軍在那兒應和,還有……還有低低的笑聲。他哥心裏發毛,推門進去,屋裏就建軍一個人坐在炕沿上,問他剛才跟誰說話,建軍一臉茫然,說:‘哥,我就自己待着呢,沒人啊’”
“再後來呢?”我感覺自己的喉嚨發緊,聲音澀。
“再後來?”大娘抬起眼皮,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讓我心頭發涼,“人跑了。有天清晨,他哥發現他不見了。屋裏收拾得利利索索,炕上的被子疊得方方正正,地也掃了。櫃子裏少了幾件常穿的衣服,攢的那點錢一分沒動,羊群在圈裏餓得直叫喚。人,就這麼沒了。”
“村裏組織人,把附近的山頭、河溝、老林子都翻遍了,活不見人,死不見屍。”大娘最後總結般說道,目光落回我臉上,“有起夜的人說,好像看見過他,就在出事前幾天的半夜,一個人往北山深處走,喊他名字也不應,就那麼直挺挺地,一步一步往黑處走……建軍那孩子,八成是讓那墳裏的‘媳婦’,給勾走了。”
這就是陰桃花。活人被死人的執念和孤寂纏上,像藤蔓絞樹木,一點點剝離你的陽氣、你的神智,最終把你拖進那個冰冷黑暗的世界,做一個永遠的“伴”。
屋裏陷入死一般的沉寂,只有煙袋鍋裏那點紅光,在昏暗中明明滅滅。姑父臉色灰白,姑姑的眼神裏充滿了恐懼,而我只覺得渾身的血液都涼透了,四肢僵硬,動彈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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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我……”我嘴唇哆嗦着,半天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你?”大娘把煙袋鍋徹底磕淨,別回腰間,站起身,“你現在,還在第二階段——‘敗身’。但看你這鬼脈沖的勢頭,快了,離第三階段‘離心’不遠了。等到了‘離心’,你看誰都不順眼,脾氣會變得又臭又硬,尤其是對至親的家人,會覺得他們都在害你、攔你。再往後,第四階段‘通陰’——到那時,你就能真真切切看見‘它們’了,不僅能看見,還能跟它們對話,它們說的話你都會深信不疑,而活人勸你,你半個字都聽不進去,因爲那時候,你的魂魄,已經有一大半不在陽間了。”
她頓了頓,每一個字都像冰釘,鑿進我的耳膜、我的心裏:“最後,第五階段,‘辭陽’。人會突然‘好’起來,面色紅潤,能吃能喝,精神頭十足,甚至還能拉着家人的手,說些體己話,像在交代後事。家裏不懂的,還以爲老天開眼,病好了。可那本不是好,那是‘回光返照’,是讓你把陽世的緣分、牽掛,最後了一了。了斷淨了,它們就來接你了。淨淨,一點不剩。”
“建軍走到第五階段的時候,”大娘的聲音毫無波瀾,卻更顯殘酷,“突然就‘好’了,還讓他哥去集上給他扯了塊新布,要做身新衣裳,說病好了,要出門闖蕩,掙大錢。家裏人喜極而泣。結果呢?新衣裳做好,疊得整整齊齊放在炕頭,一次都沒上過身。第三天,人就不見了。”
我聽得手腳冰涼,那股寒意從腳底板直沖天靈蓋,整個人如墜冰窟,連牙齒都開始抑制不住地輕輕打顫。
“還有救嗎?大嫂,您可得救救這孩子啊!”姑姑的聲音帶着哭腔,一把抓住大娘的手。
大娘抽出手,又仔細看了看我的臉色,目光最後落在我無意識攥緊的拳頭上。“救,還有得救。但得‘破關’,而且得盡快。你身上這道被陰氣沖開的‘縫’,”她指了指我心口的位置,“開得太深了,再拖下去,等它自己長‘合’,就合到那邊去了。”
破關,定在三天之後。
這三天,大娘幾乎每天都來。她讓我事無巨細地講述這半年來的每一個夢境,每一次“接觸”,感受,細節。我講得越多,她眉心那道褶皺就擰得越深。
“從一周一次,到夜夜都來……”她聽完,沉吟良久,指尖在炕桌上無意識地劃着圈,“這不是一般的孤魂野鬼找點香火、蹭點陽氣。這是認準你了,執念深重,鐵了心要把你‘帶下去’,長久做個伴。”
“帶……帶下去?”我喉嚨發。
“去下面,陪她。”大娘說得異常直白,沒有任何委婉,“這些滯留陽間的,多半是生前有極大的不甘、冤屈,或是……像她這樣,死時太年輕,孤單怕了。活人身上的陽氣,對它們來說是燈,是火,是溫暖。而年輕男孩的元陽,最是純粹旺盛,對它們吸引力最大。她纏上你,是按着‘過子’的路子來的,一步步,就是要鵲巢鳩占。”
她詳細給我解釋了那五個階段,每一個階段對應的症狀,如同醫生講解病情,卻比任何絕症診斷都更令人絕望。我對照着自己這半年的經歷,冷汗一層層地冒。驚竅時的疑神疑鬼,敗身時的形銷骨立……我確實,正站在第二階段的末尾,搖搖欲墜地邁向那萬劫不復的深淵。
“那我……離第三階段,還有多久?”我抱着最後一絲僥幸地問。
大娘再次抓起我的手,拇指用力按住中指鬼脈的位置,閉眼感受了片刻。睜開眼時,她搖了搖頭:“脈象沖得很急,直指尖。快則三五天,慢也不過十天。一旦開始‘離心’,再想拉回來,就難上加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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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關前夜,大娘在我住的東屋準備畫符。
一張粗糙的黃表紙鋪在擦淨的炕桌上,一旁是研得細膩如胭脂的朱砂,盛在小碟裏。大娘先去院中舀水淨了手,擦,然後從懷裏掏出一個小布包,取出三炷線香,就着油燈點燃。她沒有像尋常拜神那樣高舉過頂,而是將香持平,對着堂口的方向(後來我知道那是她感知的“仙家所在”),緩緩拜了三拜,神情肅穆。香頭紅點明滅,青煙筆直而上。
然後她提筆,筆尖飽蘸朱砂,懸腕於黃紙之上,略一凝神,便筆走龍蛇。那符文彎彎繞繞,似字非字,似畫非畫,結構繁復古怪,透着一股莫名的力量感。我看不懂,只覺得那紅色在昏黃的油燈下,鮮豔得有些刺眼,又帶着一種肅之氣。
畫畢,她捏起符紙一角,移到油燈火焰上方。火苗舔舐着符紙邊緣,很快點燃,發出“呼”的一聲輕響,火焰是尋常的橙黃色,但在那一刻,不知是不是油燈火苗晃動或是我眼花的緣故,那火焰的中心似乎極快地掠過一絲幽藍,旋即恢復如常。她手腕翻轉,將燃燒的符紙投入早就準備好的一碗清水之中。
火焰遇水即滅,符紙迅速化爲黑色的灰燼。灰燼並未立即沉底,而是在水面上散開、旋轉。大娘端着碗,手腕極輕微地晃動,目光專注地盯着水面。說也奇怪,那些散亂的灰燼,在水波的帶動下,竟漸漸聚攏、靠向一處。雖然形狀模糊,不成個具體樣子,但那一團深色的、凝聚的痕跡,在清澈的水中,莫名給人一種“有東西在那裏”的感覺。
“瞅見沒?”大娘指着水碗中央那團聚而不散的灰跡,聲音平靜無波,“氣引形聚。這就是纏你那個東西,留在你氣脈裏的‘影兒’。喝了這碗符水,能暫時壓住她,也是給她遞句話,做個了斷的預備。”
我端起那碗水。水是清的,碗底沉着那團聚攏的黑色紙灰。湊近鼻端,一股復雜的氣味沖上來——焚燒後的灰燼味,線香的檀木味,還有一絲淡淡的、難以形容的腥氣,不濃,卻直沖腦門。
沒有猶豫的餘地。我閉上眼,仰起脖子,將那碗混雜着紙灰的符水,一口灌了下去。
液體劃過喉嚨,不像水,倒像一道溫熱的火線,從食管一路燒灼到胃裏,並不十分疼痛,卻存在感極強,讓我瞬間冒出一頭細汗。
心中莫名涌現一股空落落的感覺與苦澀……突然很想喝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