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章
那次以後,我開始刻意忽視心裏翻涌的難受。
忽視夜裏睜着眼睛到天亮的疲憊,忽視上課時不時襲來的眩暈。
我嚴格按照媽媽制定的健康標準生活。
準時起床、吃定量的營養餐、熬夜刷題到她規定的時間。
哪怕眼皮重得像灌了鉛,哪怕心髒悶得像要炸開,我都不敢停下。
我每天都在心裏反復安慰自己:
我不會生病,我永遠不會生病。
可越是這樣自我催眠,身體裏的疲憊就越是翻江倒海。
直到那天下午,我盯着黑板上密密麻麻的公式,眼前一黑,猛地栽了下去。
再次有知覺時,我已經躺在了學校醫務室的小床上。
模糊間,我聽見老師拿着電話,語氣有些擔憂地跟媽媽說明情況:
“喂?是宋苒媽媽嗎?”
“對,我是她班主任。宋苒剛才在課堂上暈倒了?”
電話那頭傳來媽媽熟悉的暴怒聲音,尖銳得透過聽筒:
“暈倒?不可能!林老師,我是醫生,我女兒的身體我最清楚!”
“她健康得很,各項指標都是最標準的!”
“她肯定是裝的!是不是不想上課?”
“還是考試壓力大在耍小性子?您別被她騙了!”
“可是她剛才真的......”
“沒什麼可是!林老師,您也是老教師了,怎麼還看小孩子這點把戲?”
“她就是懶,就是不想學!您該批評批評,該罰站罰站!”
“我們做家長的,絕不能縱容這種歪風邪氣!”
老師似乎還想說什麼,但媽媽那邊已經傳來了掛斷的忙音。
我心裏的最後一點溫度徹底涼透。
拖着像灌了鉛的身子從床上爬起來,對着老師扯出一個僵硬的笑:
“謝謝您,老師,我沒有生病,休息一下就好。”
我沒有生病。
這句話我已經說得越來越熟練,熟練到連自己都快要騙過去了。
心灰意冷地回到教室,我趴在桌子上,強撐着拿出習題冊和筆。
鉛筆芯斷了,我摸出小刀削筆。
鋒利的刀刃在陽光下閃着冷光。
我盯着那抹寒光,腦子裏突然冒出一個念頭:
往手上劃一刀,會不會就不那麼難受了?
這個念頭一旦冒出來,就像野草一樣瘋長。
我攥着小刀,躲進了走廊盡頭的衛生間。
我把袖子擼到胳膊肘,握着小刀的手微微顫抖,卻帶着一種期待。
刀刃劃過皮膚的瞬間,尖銳的痛感傳來。
緊接着,溫熱的鮮血涌了出來,順着胳膊往下淌。
奇怪的是,心裏的憋悶和痛苦好像隨着血液一起流走了。
那種窒息般的壓抑感驟然消散。
我盯着流血的傷口,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揚起。
一刀又一刀。
頭越來越暈,眼前開始發黑,手臂上的痛感也漸漸變得麻木。
我背靠着冰冷的隔間門板,慢慢滑坐下去。
世界的聲音在遠去,光線在變暗。
真好。
好像......可以休息了。
我的世界徹底陷入了黑暗。
再次醒來時,眼前是一片刺眼的潔白。
我愣了愣:這是到天堂了嗎?
正恍惚着,我突然對上一雙滿是怒火的眼眸。
心髒猛地一沉,那熟悉的眼神,是媽媽。
哦,原來我沒死啊。
媽媽見我醒來,猛地將一張紙狠狠砸在我臉上。
我顫抖着伸手撿起,是病歷。
最上面,黑色加粗的字跡,清晰得刺眼:
初步診斷:重度抑鬱發作,伴自傷行爲。
我一怔,捏着紙張的手指微微顫抖。
她知道了。
白紙黑字,醫院的公章,權威醫生的籤名。
她終於,沒辦法再說我是裝的了。
我抬起頭,看向她,心裏升起一絲微弱的期待。
然而,我看到的,是她臉上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駭人的風暴。
她指着我的鼻子,聲音尖利得像要劃破空氣:
“宋苒!你可真讓我丟人!”
“我們是治病的!家裏卻出了你這麼個有精神病的!你讓我的臉往哪放?”
她的聲音越來越大,帶着歇斯底裏的癲狂,
“現在整個醫院都知道,我陳美心的女兒是個病人!”
“我這些年爲你嘔心瀝血制定食譜、調整作息,所有的付出都像個的笑話!”
“我告訴你宋苒,我不允許我有一個生病的女兒!”
“你必須立刻好起來!馬上!”
她死死盯着我,眼神裏滿是不容置疑的迫。
我低下頭,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砸在病號服上。
原來,比不被相信更絕望的,是即便真相裸地擺在面前,
我也依然是那個不可饒恕的、令她蒙羞的錯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