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晚,裴聿辭離澳,回了滬城。
這個消息,沈鳶還是從潘曉那得知。
澳城有名的“威尼斯”酒吧角落,水晶燈投下破碎的光暈。
潘曉面前已經空了兩個杯子,她那張漂亮的臉蛋上,此刻寫滿了“生無可戀”。
“鳶寶,我完了。”她撐着額頭,聲音有氣無力,“我爸今天把我叫回去,不是給卡,不是送包——是直接‘發’了個未婚夫!”
她伸出兩手指,比劃着,仿佛那是什麼燙手山芋。
“你說我爸是不是瘋了?滬城唐家?唐緒!我連他長的是圓是扁都快忘了,就要把我打包送過去?”
她用力戳着酒杯裏的檸檬片,仿佛那是她素未謀面的未婚夫。
沈鳶抿了一口杯中的低度數特調,冰涼液體滑入喉間,卻化不開心底那一絲莫名的滯悶,她聽着好友的抱怨,眼神有些放空,指尖無意識地在冰涼杯壁上滑動。
下午觀景台上,裴聿辭離開時拎着她器材包的背影,還有那句低沉繚繞的“讓你印象深刻”,仿佛還粘在溼的空氣裏,未曾散去。
“喂!沈鳶!”潘曉不滿地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你有沒有在聽我哭訴啊!姐妹我即將跳入火坑,你的靈魂卻好像被下午那場暴風雨卷走了?”
沈鳶回過神,笑了笑:“在聽在聽,唐緒……我在財經報道上見過照片,帥的很。”她試圖安慰。
“這是臉的問題嗎?”潘曉翻了個白眼,忽然湊近,八卦雷達啓動,“不對,你不對勁,下午嘛去了?電話裏支支吾吾就說去拍風暴,拍個照能把魂拍丟?老實交代,是不是有情況?”
沈鳶心頭一跳,面上卻不動聲色:“能有什麼情況。就是拍到了想要的畫面,有點興奮過頭。”她拿起酒杯又喝了一口,掩飾瞬間的不自然。
潘曉狐疑地打量她,正準備發動新一輪“嚴刑供”,她隨手擱在絲絨桌布上的手機屏幕無聲亮起。
是家族群的消息提示。
她大哥潘鬱在群裏@了父親,語氣帶着一貫的精明與不易察覺的挫敗:
【爸,剛確認了。裴五爺的私人飛機航程原本是上午離澳,臨時改籤到了今晚。我們這邊動用了所有能用的關系遞話,想在他離澳前最後爭取一次會面,還是被擋了回來,林助理那邊口風很緊,只說行程已定,下次再約。】
潘曉瞄了一眼,撇撇嘴,將手機屏幕轉向沈鳶,指尖在那句“下次再約”上點了點,語氣是圈內人慣有的、混合着敬畏與無奈的了然:“看見沒?滬城這位爺,真是尊請不動的大佛。連我哥親自出馬,照樣吃閉門羹。‘下次再約’?這種客氣話,翻譯過來就是‘近期免談’。”
她收回手機,托着腮,若有所思:“不過……他突然改籤晚上走,是澳城這邊還有什麼事沒處理完?不應該啊,像他那種大佬,行程不會輕易變動才是!”她嘀咕着,“不會去見哪個野女人了吧?”
沈鳶眉頭狠狠一動。
她握着冰涼的杯壁,指尖卻有些發燙。
裴聿辭那樣的人,時間以分秒計金,每一個行程背後,恐怕都關聯着常人難以想象的商業版圖或利益權衡。
他會“一時興起”,僅僅是爲了捕捉風暴的壯美?會在那種極端天氣裏,爲一個不算熟識的她,舉傘四十分鍾,任自己半邊身子溼透?
圖什麼?
圖她可能拍出幾張好的照片?圖她一句輕飄飄的“謝謝”?還是……真如他所說,圖一份待討的“人情”?
幾杯特調下肚,沈鳶暈乎乎,自己不去深度解讀。
潘曉已經被她家保鏢半勸半扶地塞進了車裏,臨走前還趴在車窗上,醉眼朦朧地對沈鳶比口型:“明天繼續喝!”
沈鳶笑道:“知道啦,陪你!”
站在酒吧街微涼的夜風裏,看着潘曉的車尾燈匯入車流,沈鳶指尖在手機邊緣摩挲。
也許是真的醉了,沈鳶做了一個平時絕不會做的決定。
她翻出昨天上午林青聯系她時留下的號碼,撥了過去。
電話響了幾聲後被接起,林青的聲音帶着點疑惑:“沈小姐?”
“林助理,”沈鳶聽見自己的聲音,帶着酒精浸潤後的微啞,但還算清晰,“我……我就是想問一下,”她頓了頓,夜風吹得她額發微亂,也吹散了最後一點猶豫,“今天下午,裴五爺……爲什麼會特意告訴我風暴的消息?還……去了觀景台?”
她問得直接,甚至有些莽撞,這不符合她平時與人交往的分寸,但此刻,借着酒勁,想問便問了。
電話那頭有幾秒的沉默,背景音似乎有極輕微的紙張翻動聲和模糊的人聲,隨即,林青的聲音再次響起,卻並非回答她的問題,而是恭敬地轉向了另一側:“裴總,是沈小姐的電話,她想詢問今天下午您安排行程的緣由,她好像喝醉了。”
沈鳶的心跳瞬間漏了一拍,握着手機的手指收緊,他就在旁邊?
緊接着,聽筒裏傳來一聲極輕微的、像是椅子轉動的聲音,然後,那個低沉的嗓音便貼着她的耳膜響起,透過電波,少了雨聲的擾,卻多了幾分夜晚獨有的磁性,甚至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慵懶?
“沈鳶。”
他只是叫了她的名字,沈鳶呼吸一窒。
“喝酒了?”他尾音微微上揚,像羽毛掃過,“借着酒勁,才敢來問我?”
沈鳶臉頰一熱,仿佛被他隔着電話看穿了窘態,她穩了穩心神,借着殘餘的意識支撐:“裴五爺還沒回答我的問題。”
裴聿辭似乎低笑了一聲,很輕,幾乎融化在電流的細微雜音裏。
“問題?”他重復,語氣不疾不徐,“我以爲,下午我已經給過你答案。”
“人情?”沈鳶追問,酒精讓她的思維有些跳躍,卻也讓話語更直接,“裴五爺的時間,每一分鍾都價值連城,一場未必能拍成的風暴照片,一份隨手可查的氣象數據,值您親自到場,淋一場雨?”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
“值不值,”他開口,聲音壓得更低,卻字字清晰,“我說了算。”
沈鳶一怔。
“沈鳶,”他繼續,每一個字都像精心打磨過,緩慢而有力地敲在她心坎上,“我做事,從來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釋‘爲什麼’,但你如果非要一個理由……”
他故意停頓,長長的沉默讓沈鳶幾乎能聽到自己越來越響的心跳聲。
“或許,”他再次開口,語氣裏摻入了一絲難以捉摸的意味,“我只是想看看,在真正的風暴眼裏,你會是什麼樣子。”
沈鳶的呼吸驟然屏住,聽他繼續講。
“是會被吞沒,還是……能抓住那道最亮的光。”
他的話,似答非答。
沒有明確的情意,卻比任何直白的言語更曖昧,更讓人心神俱顫。
沈鳶搖搖醉意逐漸上頭的腦袋,聽不懂,但好像又懂了,接着醉醺醺嘀咕:“深奧,不好玩,果然啊,攝影比男人好玩多了。”
不等裴聿辭回答什麼,沈鳶便掛了電話。
她站在初秋微涼的夜風裏,臉頰滾燙,不知是酒意上頭,還是因爲他那句“在風暴眼裏,你會是什麼樣子”。
他像是給了答案,又像是拋出了一個更深的謎題。
暗處,沈家的保鏢悄無聲息地靠近,低聲提醒:“小姐,該回去了,夜裏風涼。”
沈鳶恍然回神,將手機緊緊攥在掌心,那裏似乎還殘留着通話帶來的微弱熱度。
她抬頭望了望沒有星星的夜空,深深吸了一口氣。
滬城的風,好像隔着千裏,吹到了澳城,吹亂了她的心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