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雲省初遇,過去了一周,倆人的生活很快回到了原來的軌道。
沈鳶開始整理雲省之行的素材,打算出一本攝影集,她劃過一張張照金山的美景,最後停在金陽寺禪房外廊道那張,那是她架設相機時隨手拍的環境照,角落裏有半個人影,黑色西裝,挺拔身形,雖然模糊,卻依然能辨認出是那個男人。
她突然想起那天早晨,晨光初現時,她回頭取備用鏡頭,正好看見他站在廊下,山風掀起他的衣角,他微微側首看向遠山,側臉線條在晨曦中鍍上一層淡金,那一瞬間,他眼裏的寒意似乎被光融化了,流露出說不清道不明的溫柔神色,但那只是瞬間,下一秒他就恢復了慣常的冷漠。
沈鳶開始懊悔,當時應該拍下那張照片。
隨即又想到他那副冷的要死的表情,還是算了,如果真拍了,她估計當場會被他斃了吧,然後扔下山拋屍。
沈鳶搖搖頭,繼續翻看着,但腦子裏時不時跳出那張臉,那雙眼睛。
她又翻回到那張照片,放大又縮小,放大又縮小,反復幾次。
最終沈鳶把手機扔到一邊,抓了抓頭發。
“真是瘋了。”她低聲自語。
接着從床上坐起來,走到暗房,牆上掛滿了她在世界各地拍攝的照片:撒哈拉的落、亞馬遜的雨林、京都的櫻花...
等母親生過後,下一站,她要去冰島拍極光系列。
……
兩周後,澳城,沈宅。
數以千計的水晶燈盞將整座莊園映照得如同白晝,卻又比白晝更添幾分奢華的暖意。
沈母周輕如的五十歲壽宴,是澳城社交季絕不容錯過的盛事。
衣香鬢影,冠蓋雲集,澳城半數的名流顯貴、政商要員皆匯聚於此,空氣裏浮動着高級香水、雪茄與名貴花卉混合的馥鬱氣息,間或夾雜着酒杯輕碰的脆響與壓低的笑語。
沈鳶便是這浮華盛宴中最耀眼的一抹亮色。
她身着Valentino當季高定,一襲酒紅色抹長裙,絲絨質地流淌着暗啞的光澤,恰到好處地勾勒出她玲瓏有致的曲線,濃密烏黑的長發挽成優雅的法式發髻,露出修長白皙的脖頸與線條優美的鎖骨,耳畔一對鑽石流蘇耳墜,隨着她的步履輕輕搖曳,折射出細碎璀璨的光芒。
她端着一支細長的香檳杯,如穿花蝴蝶般周旋於賓客之間。
與叔伯輩談笑時,是知書達理的沈家千金,與平輩友人調笑時,是靈動俏皮的沈鳶,面對媒體的鏡頭,又是落落大方無懈可擊的名媛典範。
任誰也難以將此刻這位遊刃有餘、光芒四射的社交明珠,與兩周前金陽寺絕壁上那個裹着沖鋒衣、凍得鼻尖發紅、只爲捕捉一道晨光而執拗等待的女孩聯系起來。
“鳶鳶,”父親沈崇山醇厚的聲音從自身後方傳來,他身旁跟着一位身形格外挺拔的客人。
沈鳶聞言轉身,臉上已然掛好無可挑剔的得體微笑。
然後,她的目光撞進了一雙眼睛裏。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被無限拉長、凝滯。
水晶燈傾瀉而下的暖金色光芒,仿佛獨獨眷顧了那個男人,他站在那裏,一身剪裁極佳的深灰色暗紋西裝,襯得身姿如雪後青鬆般挺拔料峭,燈光在他深刻的五官上投下明明暗暗的陰影,鼻梁高挺如峰,嘴唇抿成一條冷淡的直線。
還是那雙眼睛,深邃如不見底的寒潭。
可沈鳶偏偏在那片寒潭深處,捕捉到了一絲極快掠過的、幾不可察的微瀾。
是他!
心髒在腔裏不受控制地重重一跳,沈鳶面上不動聲色,甚至笑意更深了些,眼尾天然上揚的弧度染上燈光的暖色,愈發顯得明媚灼人。
要命,他長的太好看了!一個與她此刻姿態全然不符的念頭,不合時宜地蹦了出來。
“裴五爺,這是小女沈鳶。”沈崇山的聲音適時響起,打破了那短暫到近乎錯覺的凝滯,“鳶鳶,給你介紹一下,這位是剛從滬城來的貴客,裴聿辭,裴五爺。”
沈鳶伸俏皮的出右手:“裴五爺,幸會。”
裴聿辭的目光在她臉上停頓一瞬,隨即抬手,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掌寬大,指節分明,掌心傳來的溫度比沈鳶預想的要溫熱許多,帶着薄繭的指腹無意間擦過她手背細膩的肌膚,激起一陣微妙的戰栗。
“沈小姐,我們又見面了。”
“你們認識?”沈崇山難掩詫異,目光在兩人之間逡巡。
“一面之緣。”裴聿辭淡淡答道,目光卻未從沈鳶臉上移開,那平靜的陳述下,似乎隱藏着只有他們兩人才懂的密碼,“在金陽寺。”
沈鳶順勢抽回手,指尖蜷縮,仿佛還能感受到他掌心的餘溫,迎上他的視線,唇角彎起的弧度帶上了幾分狡黠靈動的味道,像極了在陽光下舒展身體、眯眼打量來客的貓咪。
“原來您就是商界大名鼎鼎的裴五爺,”她語調輕快,帶着恰到好處的恍然與一絲不易察覺的調侃,“那真是有眼不識泰山,失敬失敬。”
裴聿辭的唇角幾不可察地向上牽動了一下,或許稱不上是一個笑容,卻足以緩和幾分他周身過於冷峻的氣息。
“沈小姐的攝影技術,”他開口,語速不疾不徐,“想必很好。”
沈鳶挑眉,毫不謙虛地承接了這份不知是客套還是真心的贊美:“還不錯。”她頓了頓,眼波流轉間,意有所指,“至少,沒白費那三分鍾。”
沈崇山顯然沒能聽懂這啞謎般的對話,但縱橫商海數十年的直覺讓他敏銳地察覺到,自己女兒與這位傳聞中深不可測的裴家家主之間,流淌着某種極爲微妙、難以言喻的氣場。
像是一種……心照不宣的、隱晦的張力。
簡單寒暄後,宴會繼續,沈鳶回到朋友中間。
“鳶鳶,你跟裴五爺認識?”閨蜜潘曉湊過來小聲問,“能幫我哥引薦一下他嗎?我哥約了他幾次,都吃了閉門羹。”
“我跟他不熟,就一面之緣。”沈鳶抿了口香檳。
“一面之緣也是緣!”
“什麼緣,孽緣啦,在金陽寺,我打擾了他跟幾個看起來像黑幫的人談生意。”
潘曉瞪大眼:“什麼?你沒被滅口?”
沈鳶白她一眼:“法治社會好不好。”
宴會接近尾聲時,沈鳶在露台透氣,又遇見了裴聿辭。
他靠在欄杆上,指間夾着煙,煙霧在夜色中繚繞。
“沈小姐。”
“裴五爺。”沈鳶走過去,也靠在欄杆上,“那天在金陽寺,沒給你惹麻煩吧?”
裴聿辭側頭看她:“如果我說有呢?”
沈鳶一愣:“真有?”
“對方以爲你是我的人,用來試探他的棋子。”裴聿辭語氣平靜,“我們的交易推遲了兩個月。”
沈鳶瞪大眼睛:“我...”
“所以沈小姐,”裴聿辭打斷她,將煙按滅,“你欠我個人情。”
他說這話時,眼神像深海,表面平靜,底下卻涌動着看不透的暗流。
夜風吹起沈鳶的長發,她看着眼前這個男人,突然笑了:“那裴五爺想要我怎麼還?”
裴聿辭看着她彎起的眉眼,明豔又張揚,像澳城夜晚最亮的那盞霓虹。
“還沒想好。”他說,“等我想好了,會告訴你。”
他轉身要走,又停下:“沈小姐。”
“嗯?”
“下次在邊境,不要隨便接近陌生人。”他的語氣難得帶了一絲警告,“不是每個人都像我一樣...好說話。”
沈鳶望着他離開的背影,輕輕“切”了一聲。
“裝什麼酷。”
但嘴角,卻不由自主地揚了起來。
夜風帶着海水鹹溼的氣息,吹散了裴聿辭離去後空氣中殘留的淡淡煙草味,沈鳶獨自站在露台,指尖無意識摩挲着冰涼的香檳杯壁。
而後將杯中剩餘的酒一飲而盡,微涼的液體滑過喉嚨,卻點燃了某種更灼熱的東西。
“想讓我欠你?”她對着空無一人的露台輕笑,眼底閃過狡黠的光,“那也得看你…收不收得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