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辰這一夜睡得極不踏實。
夢裏光怪陸離,一會兒是雪球那雙純淨的藍眼睛依賴地望着他,一會兒又變成蘇言冷漠的俊臉,用那種居高臨下的眼神睨着他,最後畫面定格在雪球親昵蹭着蘇言小腿的景象,伴隨着一聲清晰的“我的貓”,將他猛地驚醒。
他睜開眼,清晨熹微的光線透過窗簾縫隙灑進來。口有些發悶,他下意識地側頭看向床邊——
空的。
那個他昨晚爲雪球(或者說,蘇言的貓)精心布置的軟墊小窩上空空如也,連一貓毛都沒留下。
林辰心裏咯噔一下,瞬間坐起身。
它走了?
回蘇言那裏去了?
一股難以言喻的失落和憋悶涌上心頭,比昨天得知真相時更甚。果然,無論他多麼小心翼翼地對待,只要正主出現,它就會毫不猶豫地離開。
他有些煩躁地抓了抓頭發,掀開被子下床。腳剛沾地,就瞥見自己臥室門底下的縫隙處,似乎有影子晃動了一下。
他心頭一動,幾乎是屏住呼吸,輕手輕腳地走到門邊,猛地拉開了房門。
門外,那只通體雪白的小家夥正端坐着,仰着小腦袋,冰藍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門板,仿佛一直在等待他開門。見他突然出現,它似乎嚇了一跳,耳朵往後成了飛機耳,但並沒有逃跑,只是微微縮了縮脖子。
而在它面前的地板上,放着一小撮……貓糧?
顆粒完整,看起來是高品質的那種。
林辰愣住了。
這是……它給他帶的“禮物”?還是蘇言給它放的早餐,它沒吃,叼過來放在他門口?
還沒等他想明白,小白貓見他只是看着,沒有動作,便小心翼翼地往前湊了湊,伸出的小爪子,把那幾粒貓糧往他的方向又撥了撥,然後抬起頭,對着他軟軟地:“喵~”
這一聲,帶着點催促,又帶着點分享的意味。
林辰的心,就像被最柔軟的羽毛輕輕搔了一下,所有的不快和失落瞬間煙消雲散。
他蹲下身,看着那幾粒被精心“進貢”過來的貓糧,又看看小家夥那帶着一絲期盼的藍眼睛,忍不住低笑出聲。
“給我的?”他伸出手指,點了點那幾粒貓糧,又指了指自己。
小白貓像是聽懂了一樣,尾巴尖輕輕晃了晃,又“喵”了一聲,像是在肯定。
巨大的暖流包裹了林辰。他忽然覺得,就算它是蘇言的貓又怎麼樣?此刻,它選擇蹲在他的門口,把它認爲好的東西分享給他。
這種被小生命純粹地信任和親近的感覺,足以抵消一切糟心事。
“謝謝。”他聲音溫柔,伸出手,沒有去碰貓糧,而是輕輕揉了揉小家夥的腦袋。
雪球享受地眯起眼,喉嚨裏發出舒適的“咕嚕”聲。
一人一貓在清晨安靜的客廳裏,形成了一幅意外和諧的畫面。
然而,這溫馨的氛圍並沒有持續太久。
“咔噠。”
對面臥室的門開了。
蘇言走了出來。他已經換好了外出的衣服,簡單的黑色襯衫和長褲,襯得他身形挺拔,氣質清冷。他的目光先是落在正蹲在地上、笑得一臉溫柔的林辰身上,隨即下移,看到了林辰腳邊的小白貓,以及……那幾粒顯眼的貓糧。
蘇言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眼神瞬間恢復了那種慣有的疏離和淡漠,甚至……比平時更冷了幾分。
林辰臉上的笑容僵住了,有些尷尬地站起身,下意識地想解釋:“那個……它……”
蘇言卻沒有給他解釋的機會。他徑直走過來,步伐沉穩,帶着一股無形的壓力。他看都沒看林辰一眼,彎腰,動作算不上粗暴但絕對稱不上溫柔地,一把將還在蹭林辰褲腿的小白貓撈了起來,抱在懷裏。
“它該吃早飯了。”蘇言的聲音沒有任何起伏,抱着貓轉身就朝廚房走去,留給林辰一個冷硬的背影。
雪球在蘇言懷裏不安地扭動了一下,探出小腦袋,冰藍色的眼睛還依依不舍地望着林辰的方向,小小地“喵”了一聲。
林辰伸出的手僵在半空中,看着蘇言毫不留戀的背影,以及地板上那幾粒被遺棄的、象征着雪球心意的貓糧,只覺得一股邪火“噌”地冒了上來。
這人怎麼回事?!
雪球主動親近他,給他“送禮物”,蘇言那是什麼眼神?好像他偷了他的貓一樣!還有那動作,那麼生硬,一點都不溫柔!他到底會不會養貓?!
早餐時間,氣氛比昨晚更加凝滯。
節目組送來的早餐很豐盛,擺放在餐廳的長桌上。林辰和蘇言各坐一端,涇渭分明,仿佛中間隔着一道無形的楚河漢界。
雪球被蘇言放在了他腳邊的地毯上,面前放着一個精致的小碗,裏面是看起來就很昂貴的貓罐頭。但雪球似乎沒什麼食欲,只是嗅了嗅,就抬頭看向林辰的方向,輕輕叫喚。
林辰看着心疼,忍不住拿起手邊一個沒動過的小包子,撕了一點點柔軟的肉餡,想偷偷丟過去。
“它不吃那個。”
冰冷的、沒有情緒的聲音從餐桌對面傳來。
林辰動作一僵,抬起頭,對上蘇言沒什麼溫度的目光。
“貓不能吃太鹹太重口味的東西,對腎髒不好。”蘇言補充了一句,語氣平淡得像是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但聽在林辰耳朵裏,卻充滿了指責和說教的意味。
林辰的臉瞬間漲紅了,是尷尬也是惱怒。他當然知道貓不能亂吃人食,他只是……只是想表達一下善意。
“我只是看它好像不想吃貓罐頭。”林辰放下包子,語氣硬邦邦地回了一句。
“它挑食。”蘇言收回目光,拿起手邊的咖啡杯,抿了一口,不再看林辰,也沒有再多解釋的意思。
挑食?林辰想起昨天雪球狼吞虎咽吃他給的肉泥和凍的樣子,心裏更加確定蘇言本不會養貓,連自己貓喜歡吃什麼都不知道!
一頓早餐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結束。
飯後,節目組的工作人員準時上門,開始拍攝先導片的素材。鏡頭一對準,林辰和蘇言立刻進入了“營業狀態”。
林辰臉上掛起了陽光開朗的笑容,主動找話題,配合節目組的安排;蘇言雖然話依舊不多,但也會適時給出反應,偶爾說出的點評犀利卻到位,展現了影帝的專業素養。
兩人之間那種若有若無的味,在鏡頭前反而轉化成了一種奇特的張力,讓導演十分滿意。
拍攝間隙,林辰去廚房倒水,看到蘇言正背對着他,站在料理台前,似乎是在給雪球準備飲用水。他低着頭,側臉線條在廚房的光線下顯得有些柔和。
林辰心裏那點不快稍微散去一些,或許蘇言只是性格冷淡,對貓還是好的?
他正想着,卻見蘇言拿起水壺的手似乎微不可查地晃了一下,幾滴水濺了出來,落在他的袖口上。而他仿佛毫無察覺,只是維持着低頭的姿勢,過了好幾秒,才緩緩將水倒入貓專用的飲水器裏。
動作……有點遲緩?
林辰微微皺眉,聯想到昨晚似乎聽到的悶響和悶哼,心裏閃過一絲疑慮。蘇言看起來……臉色似乎比平時更蒼白一點?是錯覺嗎?
“蘇老師,你沒事吧?”林辰下意識地問了一句。
蘇言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隨即迅速恢復了正常。他轉過身,臉上依舊是那副波瀾不驚的表情,深褐色的眼眸看向林辰,帶着一絲被打擾的不悅。
“沒事。”他吐出兩個字,語氣疏離,然後繞過林辰,徑直離開了廚房。
林辰看着他離開的背影,撇了撇嘴。好吧,算他多管閒事。
先導片的拍攝主要是導師個人訪談和一些互動遊戲。其中一個環節,是考驗導師的“觀察力”,節目組播放了一段學員的練習室視頻,讓導師找出其中的問題和亮點。
視頻播放完畢,主持人cue流程:“好,請兩位導師分別說一下自己的觀察。”
林辰作爲偶像,對舞台細節非常敏感,率先發言,指出了幾個舞蹈動作不齊、力度不夠的問題,以及某個學員在表情管理上的亮點,分析得頭頭是道。
輪到蘇言,他沉默了幾秒,目光還停留在已經暗下去的屏幕上,似乎在組織語言。
就在大家都等待他犀利點評的時候,他卻突然微微蹙了下眉,抬手,修長的手指用力按了按自己的太陽,幅度很小,但一直關注着他的林辰注意到了。
“整體……編排尚可,”蘇言開口,聲音比平時更低沉沙啞了一些,語速也慢了不少,“但情感投入不足,缺乏……層次感。”
他說得很概括,完全沒有平時一針見血、直指核心的銳利。甚至,在說“層次感”三個字的時候,有一個極其短暫的停頓。
這太不像蘇言了。
主持人似乎也有些意外,試圖引導他多說一些:“蘇老師可以具體說說哪個部分的情感處理可以加強嗎?”
蘇言的目光閃爍了一下,避開了主持人的視線,落在了地面某處,似乎在極力集中精神。他的嘴唇抿了抿,才緩緩道:“開頭……和副歌部分的銜接,情緒……是斷開的。”
這個點評雖然沒錯,但過於籠統和表面,完全不符合他影帝的身份。連旁邊的林辰都聽出來了,這段表演最大的問題明明是幾個學員的眼神空洞,沒有交流感。
蘇言今天的狀態……很不對勁。
林辰心裏的疑慮越來越重。聯想到他蒼白的臉色,廚房裏遲緩的動作,現在又……難道是生病了?嚴重到影響判斷力?
接下來的互動遊戲,蘇言的表現更是印證了林辰的猜測。一個簡單的“你畫我猜”環節,蘇言負責猜。林辰比劃得滿頭大汗,形象全無,蘇言卻常常盯着題板出神,反應慢半拍,答非所問,錯誤百出。
這簡直顛覆了林辰對蘇言“智商超高、冷靜自持”的認知。
現場氣氛一度有些尷尬,全靠林辰和主持人科打諢才勉強圓過去。
林辰看着蘇言那副明顯不在狀態、卻還要強撐着的模樣,心裏莫名地,那股火氣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復雜情緒。
他好像,看到了這座冰山不爲人知的、脆弱的一面。
拍攝終於結束,工作人員陸續離開。公寓裏再次只剩下他們兩人,以及一只貓。
蘇言幾乎是立刻就走回了自己的臥室,關上了門,連一句客套的“辛苦了”都沒說。
林辰看着那扇緊閉的房門,心裏像是有小貓在撓。他猶豫再三,還是走到蘇言門前,抬起手,想敲門問問情況。
畢竟現在是“室友”,又是節目搭檔,萬一真出了什麼事,他也脫不了系。他這樣說服自己。
然而,他的手還沒碰到門板,就聽到裏面傳來一聲極其壓抑的、帶着痛苦的低喘,緊接着,是什麼東西被打翻在地的清脆聲響!
林辰心頭猛地一跳,再也顧不得其他,用力擰動門把手——門竟然沒有鎖!
“蘇言!你沒事吧?!”他一把推開門,焦急地喊道。
臥室裏的景象,讓他瞬間倒吸一口冷氣,瞳孔驟縮!
房間裏沒有開主燈,只有床頭一盞昏暗的閱讀燈散發着微弱的光芒。蘇言蜷縮在床邊厚厚的地毯上,背對着門口,身體微微顫抖着,似乎正承受着巨大的痛苦。他剛才打翻的似乎是一個水杯,碎片和水漬濺了一地。
而最讓林辰渾身血液幾乎凍結的是——
在蘇言因爲蜷縮而繃緊的、被黑色襯衫包裹着的後肩胛骨的位置,布料之下,竟然清晰地凸顯出兩個……不規則的、尖銳的凸起!
那形狀……那輪廓……
絕不屬於正常人類的骨骼結構!
更像是……某種即將破體而出的……爪牙?!
林辰僵立在門口,大腦一片空白,震驚得連呼吸都忘記了。
眼前這超越常理的一幕,徹底顛覆了他的認知。
蘇言他……到底是什麼?!
似乎是被開門聲和光線驚擾,蜷縮在地上的蘇言猛地回過頭——
汗水浸溼了他的黑發,幾縷凌亂地貼在額前和頰邊。他那張總是沒什麼血色的臉,此刻泛着一種不正常的紅,那雙深褐近黑的眼眸,在昏暗的光線下,竟然隱隱折射出一種……非人的、類似於野獸豎瞳般的銳利金光!
他看向林辰的眼神,充滿了被窺破秘密的驚怒、失控邊緣的狂暴,以及一絲……難以掩飾的脆弱。
“出去!”
一聲低吼,沙啞破碎,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威脅和極致的力量感,猛地將林辰從震驚中驚醒。
林辰心髒狂跳,幾乎是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手還緊緊握着門把手,指尖冰涼。
他看着地上那個既熟悉又陌生的、仿佛正在經歷某種可怕蛻變的男人,一個可怕的、曾經被他認爲是荒謬幻覺的猜想,再次不受控制地浮上心頭,並且這一次,帶着前所未有的真實感和驚悚感……
蘇言肩胛骨那詭異的凸起,眼中那非人的豎瞳金光,雪球那獨一無二的冰藍色眼睛,以及它昨天詭異的虛弱和蘇言昨晚的“失蹤”……
所有的線索,在這一刻,仿佛被一條無形的線串聯了起來,指向一個令人難以置信的真相!
林辰的嘴唇微微顫抖,他看着蘇言那雙在痛苦與暴戾中掙扎的金色豎瞳,用幾乎只有自己能聽到的聲音,難以置信地喃喃問道:
“你……你肩膀上……那是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