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折:歸途
北海的風,在汐之眼閉合後,變得溫順了許多。
馬車碾過碎石路,軲轆聲在空曠的海岸線回蕩。防風意映靠在車廂內壁,眼睫低垂,指尖無意識地摩挲着一枚冰涼的玉珏——那是從歸墟之門深處帶出的唯一實物,觸之生寒,像極了相柳妖力初顯時的溫度。
三前那場生死劫,在體內留下了難以言說的虛空感。仿佛一部分神魂還留在那道吞噬光線的深淵前,與那些上古殘魂的低語糾纏不清。她閉了閉眼,試圖驅散腦海中翻涌的影像:銀發在罡風中獵獵如旗,九道虛影沖天而起,血色與月輝交織成網,將崩裂的歸墟之門強行縫合。
代價呢?
她睜開眼,目光落在對面閉目調息的身影上。
相柳依舊穿着那身玄色勁裝,只是衣襟處多了幾道不易察覺的暗紋——那是妖力過度消耗後,本體鱗片若隱若現的痕跡。他的臉色比平更蒼白,仿佛月下新雪,連唇色都淡得近乎透明。但坐姿依舊筆挺如鬆,呼吸綿長平穩,若非意映深知汐之眼反噬的可怖,幾乎要以爲他只是尋常小憩。
“看夠了?”
清冷的聲音突然響起。相柳並未睜眼,薄唇卻勾起一絲極淡的弧度。
意映指尖一頓,玉珏險些滑落。她穩住心神,端起世家貴女滴水不漏的腔調:“我在看窗外的雲。北海的雲,總是壓得很低,像要墜進海裏。”
“說謊。”相柳終於睜開眼,那雙妖瞳在車廂昏光中流轉着暗金色的碎芒,“你看了我二十七息。前十八息帶着審視,後九息……是擔憂。”
這般直白的拆穿,倒讓意映一時語塞。她別過臉,望向窗外真實存在的、低垂的雲層:“妖族的感知,都這般惹人厭煩麼?”
“只對你。”相柳答得平靜,仿佛在陳述今天氣,“你的情緒波動,比常人更清晰。許是祈月血脈的共鳴。”
這話裏藏着未盡之意。意映轉回頭,正對上他的視線。四目相對,車廂內空氣陡然變得粘稠。那些未宣之於口的試探、生死關頭迸發的熾熱、以及劫後餘生若有若無的牽絆,在沉默中無聲發酵。
“歸墟之門,”她終於開口,聲音壓得很低,“你強行閉合它,損傷了幾成妖力?”
“三成。”相柳答得脆,“三月可復。”
“真話?”
“七成。”他改口,語氣依舊無波無瀾,“三年未必能全愈。”
意映攥緊了玉珏,冰寒直透指骨。她想起在深淵邊緣,他九道本命虛影同時顯現時,周身崩裂出的血線;想起他咬破舌尖以精血結印時,眼中一閃而過的決絕;更想起封印落成的刹那,他踉蹌半步,若非她及時攙扶,只怕要當場栽進海裏。
“爲何要瞞?”她問。
“瞞不住。”相柳忽然傾身向前,兩人距離驟然縮短至尺餘。他伸手,指尖虛虛拂過她眼下淡淡的青影,“你不也瞞着我?汐之眼認主時,你獻祭了什麼?壽命?記憶?還是……神魂本源?”
他的指尖並未真正觸碰肌膚,但妖力帶起的微涼氣流,已讓意映脊背繃緊。她迎上他的目光,不閃不避:“一筆交易而已。它予我控水之力,我予它三載陽壽。公平得很。”
“公平?”相柳輕笑一聲,那笑意未達眼底,“與上古遺跡談公平,防風意映,你比我想的還要天真。”
“總好過某些人,寧可妖元受損也不願開口求助。”
“求助?”他收回手,重新靠回車壁,閉目,“我平生最不擅長的,便是這兩個字。”
對話戛然而止。車廂內只剩軲轆聲與風聲。
許久,意映輕聲道:“回青丘後,塗山氏秘庫中有幾株千年冰魄芝,對修補妖元或有助益。”
相柳眼皮微顫,未應。
她又道:“老夫人留下的手札裏,記載過辰榮軍早期與塗山氏的一樁秘藥交易。其中有一味‘九轉化生散’,專治妖族本源損傷。”
依舊沉默。
“相柳。”她第三次開口,語氣裏帶上了一絲罕見的、幾乎稱得上無奈的情緒,“別死撐。”
他終於睜眼,妖瞳深處有什麼東西輕輕裂開一道縫隙:“擔心我?”
“是。”這次她答得脆,“你死了,誰替我擋瑲玹的下一次暗?誰陪我清算塗山崢的餘黨?誰……”她頓了頓,聲音低下去,“誰還記得歸墟深淵前,有人說過‘要活一起活’?”
最後半句,輕得像嘆息。
相柳凝視她良久,久到意映以爲他又要沉默以對時,他才緩緩開口:“冰魄芝性寒,與我妖力相沖。九轉化生散需配以西炎火山底的炎心草,中和藥性。”
意映眸光一亮:“炎心草,塗山氏藥庫裏有三株。”
“那麼,”相柳重新閉上眼,“有勞。”
簡單的兩個字,卻讓意映心頭某處悄然鬆動。她看向窗外,北海的邊際已現出陸地的輪廓。青丘,快到了。
車廂角落,一直假裝昏睡的小夭悄悄睜開一只眼,看了看這邊,又看了看那邊,唇角彎起一個極淡的、了然的弧度,又趕緊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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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折:桃林舊徑
青丘的輪廓自晨霧中浮現時,已是五後的黃昏。
馬車未走正門,而是繞行至西側一處僻靜角門。這是意映早先吩咐暗樁安排的路線——塗山崢雖伏誅,但其經營多年的黨羽尚未肅清,明槍易躲,暗箭難防。
角門吱呀推開,一名灰衣老仆垂首恭立,正是自幼看顧意映長大的嬤嬤雲姑。她抬眼看清意映身後之人時,瞳孔幾不可察地一縮,卻迅速恢復恭順:“大小姐,您回來了。老夫人舊院已收拾妥當,按您的吩咐,未驚動任何人。”
“族中現狀?”意映一邊向內走,一邊低聲問。
雲姑緊隨其後,語速極快:“表面平靜,水下湍急。三長老、七長老明面上擁護您暫代家主之位,暗地裏卻與塗山篌遺留的北地支脈書信往來頻繁。五長老態度曖昧,昨稱病未出席晨議。其餘中小支脈,大多觀望。”
“賬冊公示後的反應?”
“震動極大。”雲姑聲音壓得更低,“已有三支旁系主動上交歷年私吞的產業清單,求從輕發落。但核心賬目牽扯到的幾位實權長老……仍在負隅頑抗。三前,賬房李先生的住處遭了賊,雖未丟失要緊物件,但明顯是警告。”
意映腳步不停,唇角勾起冰冷的弧度:“狗急跳牆。繼續盯緊,尤其是他們與西炎那邊的聯絡。”
“是。”雲姑頓了頓,目光瞟向落後兩步的相柳,“那位……如何安置?”
“住我院子東廂。”意映答得理所當然。
雲姑倒吸一口涼氣:“大小姐,這於禮不合!縱然您與他有……有患難之情,可如今多少雙眼睛盯着您,這般安排,只怕落人口實——”
“雲姑。”意映停下腳步,回身,目光平靜如深潭,“塗山氏如今是我說了算。若有人不滿,讓他們來我院前跪着說。”
語氣不重,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家主威儀。雲姑怔了怔,望着眼前這個自己看着長大的小姐——眉眼依舊精致如畫,可眼底那份歷經生死淬煉出的沉靜與鋒利,已與昔判若兩人。她最終垂首:“老奴明白了。”
穿過曲折回廊,繞過兩處假山水榭,便到了意映居住的“聽雪院”。院名風雅,實則位置險要,背靠青丘主峰峭壁,僅一條長廊與外相連,易守難攻。院內遍植青竹,風吹過時簌簌如雪落,故而得名。
相柳在院門前駐足,抬眸打量四周地勢,眼中閃過一絲贊許:“選得不錯。”
“妖族也懂風水陣勢?”意映推門而入。
“戰場上活下來的,都懂。”他跟隨入內,目光掃過牆角幾處看似隨意擺放的石墩——那是暗合九宮方位的預警機關,“這裏,這裏,還有東南角那叢鳳尾竹下,都埋伏了暗哨。十五人,呼吸綿長,是高手。”
意映並不意外他會看破:“我的人。”
“知道。”相柳踏入正廳,很自然地走向東廂,“所以我才沒動手。”
這話說得平淡,卻讓隨後進來的小夭“噗嗤”笑出聲。她揉着惺忪睡眼,一臉看熱鬧不嫌事大的表情:“柳哥,你這算是……入贅前的下馬威?”
話音未落,一道冰冷視線掃來。小夭立刻噤聲,縮了縮脖子躲到意映身後。
意映無奈搖頭,對雲姑吩咐:“帶王姬去西廂安置,備些清淡膳食。她身上舊傷未愈,需靜養。”
小夭卻扯了扯她袖子,難得正色:“意映姐姐,我的事……何時開始查?”
空氣靜了一瞬。意映看向她頸後——那裏,在發絲遮掩下,有一道淡得幾乎看不見的月牙形印記。那是歸墟之行中,小夭受汐之力沖刷後突然顯現的痕跡。據塗山氏古籍殘卷記載,此印記與早已湮滅的巫族王脈有關。
“三後。”意映給出明確時間,“我需要調閱塗山氏秘藏的所有巫族典籍,還要安排一處絕對安全的場所。在此之前,你且安心休養,莫要隨意走動。”
小夭乖巧點頭,隨雲姑去了。
廳內只剩兩人。燭火噼啪,在相柳蒼白的臉上投下搖曳光影。他忽然開口:“你當真要手皓翎王族的身世秘辛?”
“不是手。”意映走到窗邊,推開半扇,讓夜風涌入,“是交易。小夭助我良多,我予她真相,兩不相欠。況且……”她回眸,眼中閃過算計的精光,“若她真是巫族遺脈,這份人情,將來或許能抵千軍萬馬。”
相柳輕哼:“果然還是防風意映。”
“不然呢?”她走回桌邊,斟了兩杯茶,推一杯過去,“莫非你以爲,經歷生死,我就會變成悲天憫人的聖人?”
他接過茶杯,指尖無意擦過她的。溫熱的觸感一瞬即逝。“這樣很好。”他垂眸看着杯中浮沉的茶葉,“你若變了,反倒無趣。”
意映心頭微動,面上卻不顯,只低頭飲茶。茶是陳年的普洱,入口苦澀,回味卻甘醇綿長,像極了他們之間這段說不清道不明的關系。
窗外忽然傳來極輕的叩擊聲,三長兩短。
意映神色一凜,放下茶杯:“進來。”
一道黑影如煙般滑入廳內,單膝跪地,是暗樁首領“影七”。他蒙着面,聲音嘶啞:“稟家主,西炎城急報。瑲玹太子三前秘密離都,動向不明。但三皇子府中有異動,大量精銳暗衛被抽調,往北地方向移動。”
北地,辰榮軍據地。
意映與相柳對視一眼,皆看到對方眼中的凝重。
“還有,”影七繼續道,“塗山篌北地支脈的掌事人,昨夜暴斃。死因蹊蹺,表面看是走火入魔,但屍身脖頸處有一極細的針孔,疑似‘封魂針’所爲。”
“封魂針……”意映指尖輕叩桌面,“西炎王室內廷秘制的毒器,中者神魂俱滅,連轉世機會都沒有。好狠的手段。”
“人滅口。”相柳冷冷道,“看來,塗山篌背後的人,坐不住了。”
影七猶豫一瞬,又道:“另有一事……屬下在追蹤西炎暗衛時,截獲一封密信,雖被焚毀大半,但殘片上有‘防風意映已死,可假借其名行事’等字樣。”
廳內溫度驟降。
意映緩緩站起,走到影七面前:“信,是誰發出的?”
“信鴿自西炎王宮飛出,落款處……有半枚模糊的印記。”影七從懷中取出一片焦黑的絹帛殘片,小心翼翼鋪在地上。
殘片上,隱約可見半個圖騰——龍首,獠牙,環繞火焰。
相柳瞳孔驟縮:“赤焰龍紋……西炎王族死士‘燼’部的標志。”
“燼部……”意映重復這個詞,腦中飛速翻檢記憶。塗山氏情報網中關於此部的記載極少,只知是歷代西炎王直掌的暗組織,行事詭秘,出手必絕。上一任塗山家主,她的祖父,當年暴斃於巡視途中,死狀慘烈,現場就曾發現過疑似燼部留下的痕跡。
原來如此。
原來從那麼早開始,西炎王族的手,就已經伸進了塗山氏。
她彎腰拾起殘片,指尖因用力而泛白:“假借我名行事……他們想做什麼?”
“無非是僞造你的手令,調動塗山氏資源;或是以你的名義,與某些勢力締結盟約,將塗山氏拖入渾水。”相柳走到她身側,目光落在殘片上,“瑲玹這一招,是要徹底毀了塗山氏,或者……你現身。”
意映冷笑:“那我便如他所願。”
她轉向影七:“傳令下去:第一,即刻起,塗山氏所有對外印鑑全部作廢,啓用我新制的‘汐印’。第二,以我的名義,向大荒所有與塗山氏有往來的世家、商號發出公告,聲明即起,凡無汐印鑑的文書契約,塗山氏概不承認。第三,”她頓了頓,眼中寒光凜冽,“動用我們在西炎的所有暗線,查清燼部近三月所有行動軌跡,尤其是與塗山篌、防風崢有關的。”
“是!”影七領命,又如煙般消失。
廳內重歸寂靜,卻已彌漫開山雨欲來的肅。
相柳看着意映緊繃的側臉,忽然道:“你不問我,辰榮軍會如何應對瑲玹的調動?”
意映回神,望向他:“你會說嗎?”
“會。”他答得脆,“共工已傳訊,三內,辰榮軍主力將化整爲零,撤離北地深山,分散至東海十三島。那是百年前便經營好的退路。”
“那你呢?”她問出最核心的問題。
相柳沉默片刻,走到窗邊,望向北方夜空。那裏,隱約可見幾顆黯淡的星辰。“我留下。”
三個字,輕而重。
意映心頭那繃緊的弦,忽然鬆了一分。她走到他身側,與他並肩而立:“爲什麼?”
“欠你的。”他答得簡單,“汐之眼的人情,歸墟之門的債,還有……”他頓了頓,聲音低下去,“你說過,要一起活。”
夜風吹拂,竹影婆娑。遠處傳來隱約的更鼓聲,已是子時。
意映沒有接話,只是靜靜站着。許久,她輕聲問:“傷勢,當真需要三年?”
“騙你的。”相柳側頭看她,妖瞳在夜色中閃着幽微的光,“半年足矣。但若我說半年,你便不會這般費心尋藥。”
她怔住,隨即失笑:“相柳,你何時也學會這般……算計人心了?”
“近朱者赤。”他唇角微揚,那是一個極淡、卻真實的笑容,“與你待久了,總該學點什麼。”
笑意染上意映的眼角。她抬手,似是想碰碰他的臉,卻在半空停住,轉而理了理自己鬢邊被風吹亂的發絲:“明辰時,開祠堂,行暫代家主之禮。你……來嗎?”
“以何身份?”
“盟友。”她答,頓了頓,又補充,“或者說,客卿長老。塗山氏歷史上,並非沒有妖族先例。”
相柳深深看她一眼:“好。”
對話至此,似乎該結束了。可意映仍站在原地,沒有離開的意思。相柳也不催,兩人就這麼並肩看着窗外夜色,聽竹濤如海。
“相柳。”她忽然開口。
“嗯。”
“若有一天,塗山氏與辰榮軍的利益相悖,你會如何選?”
這個問題,她忍了許久,終於在此刻問出。不是試探,而是需要確切的答案,來錨定未來所有決策的基點。
相柳沒有立刻回答。他望着夜空最亮的那顆星,良久,才緩緩道:“我曾以爲,我的選擇只有辰榮軍。百年顛沛,九命相殉,皆爲此念。但歸墟深淵前,當那道門即將吞噬你時,我忽然發現……有些東西,比執念更重。”
他轉回視線,看向她:“防風意映,我不是善人,不懂權衡,只會做最簡單直接的選擇——誰動我在意的人,我便誰。塗山氏也好,辰榮軍也罷,若真到必須取舍那天……”
他伸手,指尖虛虛點在她心口:“這裏,會告訴我答案。”
沒有承諾,沒有誓言,卻比任何華麗的語言都更沉重。意映感受着腔內劇烈的心跳,第一次清晰地意識到:這條重生路上,她不再是孤身一人。
“我明白了。”她點頭,轉身向廳外走去。到門邊時,又停住,“對了,冰魄芝和炎心草,明我會讓人送進你房裏。好好療傷。”
“嗯。”
“還有,”她背對着他,聲音放得很輕,“謝謝。”
說罷,推門離去,未再回頭。
相柳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的方向,許久,抬手按了按自己心口。那裏,某處沉寂百年的地方,正傳來陌生而溫熱的搏動。
窗外,銀月升到中天,清輝灑滿庭院。
桃林深處,一株枯死多年的老樹,枝頭竟悄悄冒出了一點極嫩的新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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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折:祠堂暗涌
次辰時,青丘塗山氏祠堂。
百年古柏森然環繞,祠堂正殿的烏木大門緩緩洞開。陽光斜射入內,照亮空氣中浮動的微塵,以及列祖列宗層層疊疊的牌位。檀香嫋嫋,肅穆到令人窒息。
意映着一身素白家主服,長發高綰成髻,僅簪一枚簡單的白玉長簪。衣擺繡着暗銀色的汐紋,行走間如浪濤暗涌。她目不斜視,一步步踏上青石台階,步入正殿。
兩側已站滿塗山氏各支脈的代表。目光各異:有審視,有疑慮,有敵意,也有少數真切的擔憂。三長老站在右側首位,須發皆白,面色沉靜如水;七長老在左側,手指無意識地捻着腕間念珠;五長老稱病未至,但派了長子代爲出席,此刻正低頭盯着鞋尖,不知在想什麼。
意映在祠堂中央站定,轉身,面向衆人。她未立即開口,而是先抬眸,一一掃過每一張臉。目光所及處,有人垂首,有人挺,有人躲閃。
很好。她心中冷笑,面上卻無波無瀾。
“今開祠堂,有三件事。”她開口,聲音清越,在空曠殿內回蕩,“第一,依老夫人臨終遺命,由我防風意映暫代塗山氏家主之位,直至選定下任正式繼承人。有異議者,現在可提。”
一片死寂。無人應聲。
“既無異議,那便立契。”她抬手,雲姑立刻奉上一卷玄色絹帛。意映接過,當衆展開——那是塗山氏傳承千年的“家主暫代契”,條款嚴苛,權責分明。她咬破指尖,以血在末尾按下指印。
血珠滲入絹帛,泛起淡淡金光。契約生效。
“第二件事,”她收起絹帛,聲音陡然轉冷,“賬冊公示至今已半月,主動交代、退還貪墨者,依族規從輕發落。但仍有部分人,心存僥幸,甚至意圖毀滅證據、人滅口。”
她目光如刀,落在三長老臉上:“三長老,賬房李先生遇襲那晚,您府上兩名護衛恰巧外出,子時才歸。可需要我請他們上來,說說那夜去了何處?”
三長老面色不變,淡淡道:“護衛夜巡,乃職責所在。家主若有疑慮,可隨時審問。”
“不必了。”意映忽地一笑,那笑意卻未達眼底,“因爲我已審過——在影衛的地牢裏。他們招認,是受您長子塗山明指使,意圖盜取賬冊原件,並……滅口。”
殿內一片譁然。
三長老終於變色:“胡言!我兒昨一直在我院中習字,豈會——”
“習字?”意映打斷他,從袖中取出一物——一枚染血的玉佩,正是塗山明貼身之物,“這玉佩,是在李先生院外牆下發現的。玉佩上的血,經查驗,與李先生遇襲時灑在窗台上的血漬,系同一人。”
她將玉佩擲於三長老腳下:“您要不要親自驗驗?”
三長老俯身拾起玉佩,指尖顫抖。他盯着那熟悉的紋路,臉色由紅轉白,又由白轉青。最終,他閉了閉眼,長嘆一聲:“孽子……孽子啊!”
這一嘆,等於認了。
意映不再看他,轉向七長老:“七長老,您與北地支脈往來的七封密信,需要我當衆念出來嗎?其中關於如何架空我、如何瓜分塗山氏海運利潤的條款,寫得可是清清楚楚。”
七長老捻念珠的手僵住,額角滲出冷汗:“家、家主明鑑,那、那是塗山篌餘黨僞造——”
“是不是僞造,你心裏清楚。”意映抬手,影七無聲出現,將一疊信箋放在她手中,“筆跡可仿,但信紙是塗山氏的‘雪濤箋’,每年只出十刀,每刀皆有編號。你這些信用的紙,編號恰好是去年我批給你那一批。要查流水嗎?”
七長老腿一軟,險些跪倒。
意映不再問,目光掃過全場:“我給你們最後一次機會。今落前,凡主動交代、退還貪墨、並供出同黨者,可保性命,只逐出青丘。若仍冥頑不靈……”她頓了頓,一字一句,“族規第七條:叛族者,剔骨除名,神魂永鎮祠堂地宮,不得往生。”
森冷的話語,讓殿內溫度驟降。幾個心虛的旁系代表已開始發抖。
“現在,”意映轉身,面向祖宗牌位,撩衣跪下,“我以暫代家主之名,請列祖列宗見證——塗山氏百年沉痾,今當剜瘡剔腐,以血滌蕩!”
她磕下三個頭,起身時,眼中已無半分猶疑:“影衛聽令:依名單拿人。反抗者,格勿論!”
“是!”
殿外傳來整齊的應和聲,以及刀劍出鞘的鏗鏘。數十名黑衣影衛如鬼魅般涌入,迅速鎖定目標。慘叫聲、求饒聲、怒罵聲一時四起,但很快被壓制下去。
不過一盞茶功夫,殿內便少了近三成人。剩下的,要麼面色慘白如紙,要麼強作鎮定但指尖發顫,看向意映的眼神已徹底變了——那不再是看一個年輕女子,而是看一個真正執掌生的家主。
意映走到主位坐下,端起雲姑奉上的茶,慢條斯理地啜了一口。待殿內重新安靜,她才放下茶盞,說出第三件事:
“最後一事。即起,塗山氏與辰榮殘軍締結盟約。相柳將軍,爲我塗山氏客卿長老,享長老權限,可調動家族三成資源。”
話音落下,一道玄色身影自側殿緩步走出。
相柳依舊一身簡便勁裝,銀發未束,隨意披散肩頭。但那股屬於上古大妖的威壓,在他踏入正殿的瞬間便彌漫開來。空氣變得粘稠,修爲稍弱者甚至感到呼吸困難。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尖上,最終停在意映身側三步處,轉身,面向衆人。
妖瞳掠過每一張臉,所及之處,無人敢對視。
“我與塗山氏,只有一條盟約。”他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傳入每個人耳中,“互不背叛,共御外敵。你們內部如何爭鬥,我不手。但若有人勾結外敵,危害塗山氏——或危害她,”他瞥了一眼意映,“我會親自處理。”
“處理”二字,說得輕描淡寫,卻讓所有人脊背發寒。誰都知道,這位九頭妖王口中的“處理”,從來不是關禁閉罰俸祿那麼簡單。
殿內死一般寂靜。連三長老、七長老這等老狐狸,此刻也垂首屏息,不敢妄動。
許久,一名中年旁系代表鼓起勇氣,顫聲問:“請、請問將軍,若西炎王族施壓,要求塗山氏斷絕與辰榮軍的往來……我等該如何應對?”
這個問題很尖銳,卻也問出了所有人的擔憂。
相柳看向意映,示意她回答。
意映緩緩站起,走到祠堂門口,望向院中那株百年桃樹。正是花期,滿樹粉雲如霞,風一吹,花瓣紛紛揚揚落下。
“你們可知,老夫人臨終前,曾做過一個預知夢?”她忽然開口,說起看似無關的事。
衆人茫然。
“她夢見,青丘所有桃樹一夜之間全部凋零。花瓣落盡,枝枯死,連地下的須都化作黑灰。”意映伸手,接住一片飄落的桃花,“但在最中央那株老樹——也就是這株——的樹心處,卻生出了一點嫩芽。芽破灰而出,迎風而長,不過三,便開出一朵銀白色的花。”
她轉身,目光清亮如雪:“夢醒後,老夫人將我叫到床前,說了八個字——‘不破不立,死而後生’。”
她頓了頓,聲音陡然轉厲:“塗山氏百年世家,表面繁華,內裏早已被蛀空!賬冊貪墨只是表象,真正的毒瘤,是某些人骨子裏對強權的畏懼、對利益的貪婪、對同族的算計!若繼續這般下去,不出十年,塗山氏必如夢中桃林,盡數凋零!”
字字如錘,敲在每個人心頭。
“與辰榮軍結盟,不是自尋死路,而是置之死地而後生。”意映走回主位,與相柳並肩而立,“西炎王族想吞並塗山氏,不是一兩。從前我們委曲求全,結果呢?祖父暴斃,父親早亡,老夫人纏綿病榻,連我——一個本該嫁入王室當棋子的女子——都被到不得不手刃未婚夫、與家族反目的地步!”
她深吸一口氣,壓下翻涌的情緒:“既然跪着活不下去,那便站着死戰。辰榮軍能在大荒最精銳的軍隊圍剿下存續百年,憑的是什麼?是血性,是團結,是寧死不屈的脊梁!這些東西,正是塗山氏最欠缺的。”
“今起,塗山氏不再是誰的附庸,不再是誰的錢袋子。我們要做自己的主,走自己的路。這條路或許艱難,或許布滿荊棘,但至少——”她看向相柳,兩人目光交匯,某種無需言說的默契在空氣中流淌,“我們不是孤軍奮戰。”
話音落下,殿內久久無聲。
最終,那名提問的旁系代表第一個跪下:“願隨家主,重振塗山氏!”
緊接着,第二個,第三個……越來越多的人跪下,聲音由零星變得整齊:“願隨家主,重振塗山氏!”
聲浪如,在祠堂內回蕩,震得梁上積塵簌簌落下。
意映看着跪了一地的人,心中並無多少喜悅,只有沉甸甸的責任。她知道,今這番震懾與宣言,只是開始。真正的考驗,還在後面。
她抬手虛扶:“都起來吧。從今起,各司其職,整肅內部。三後,我要看到各部新的賬目細則與人事安排。”
“是!”
衆人起身,魚貫退出祠堂。每個人離開前,都會不自覺地看一眼並肩而立的那兩道身影——白衣素雅如月,玄衣沉凝如夜,明明氣質迥異,站在一起卻有種奇異的和諧,仿佛本該如此。
待最後一人離開,祠堂重歸空曠。
意映終於鬆懈下來,靠坐在椅中,揉了揉眉心。一場祠堂議政,耗神程度不亞於歸墟血戰。
相柳走到她身側,將一杯溫茶遞到她手邊:“演得不錯。”
“不是演。”她接過茶,一飲而盡,“字字真心。”
“知道。”他在旁邊坐下,很自然地伸手,指尖在她太陽處輕輕按揉。冰涼的妖力滲入,緩解了頭痛,“所以才累。”
意映閉目享受這片刻的安寧,忽然想起什麼:“你方才說,若有人危害我,你會親自處理……怎麼處理?”
相柳手下動作未停,語氣平淡:“你知道的。”
“我想聽你說。”
“……”他沉默片刻,“抽魂煉魄,點天燈,或者扔進歸墟喂殘魂。看心情。”
意映睜開眼,側頭看他。他神色認真,不像開玩笑。
“相柳。”
“嗯。”
“謝謝你。”
他手指一頓:“第二次了。”
“什麼?”
“兩天內,你說了兩次謝謝。”他收回手,站起身,“我不習慣。”
意映也站起來,走到他面前,仰頭看他:“那你要我如何?以身相許?”
這話說得大膽,連她自己都愣了一瞬。但既然出口,便不願退縮,只盯着他的眼睛。
相柳垂眸看她,妖瞳深處暗流翻涌。許久,他忽然抬手,指尖拂過她頰邊一縷碎發,動作輕得像怕碰碎什麼。
“現在還不是時候。”他低聲道,“等你真正坐穩家主之位,等辰榮軍安頓妥當,等瑲玹的威脅解除……等所有塵埃落定。”
他俯身,在她耳邊輕語,氣息拂過耳廓:
“那時,我會親自來娶你。”
說罷,直起身,轉身向殿外走去。銀發在陽光下流瀉如瀑,背影挺拔如孤峰。
意映站在原地,耳發燙,心頭卻有什麼東西,穩穩落定。
她望着他離去的方向,許久,輕輕吐出一句話,散在風中:
“我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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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折:月下暗影
三時間,倏忽而過。
青丘塗山氏內部經歷了一場劇烈震蕩。以三長老、七長老爲首的保守派勢力被連拔起,其核心黨羽或被囚禁,或被逐出,空出的權力位置迅速由意映提拔的年輕一代填補。新的賬目制度、獎懲條例、資源分配方案陸續頒布,雖仍有雜音,但大勢已定。
這期間,西炎那邊出奇地安靜。瑲玹的動向依舊成謎,燼部也再未露頭,仿佛那夜的密信殘片只是幻覺。但越是平靜,意映心中越是警惕——暴風雨前,往往最是死寂。
第三傍晚,她依約來到塗山氏禁地深處的“觀星閣”。
這是一座九層石塔,建於青丘主峰之巔,臨崖而立,終年雲霧繚繞。塔內收藏着塗山氏千年積累的秘藏典籍,其中大部分與巫族、上古遺跡、血脈秘辛有關。平由十二名啞仆看守,非家主令不得入內。
小夭已在塔內等候。她換了身簡單的青衣,長發鬆鬆綰着,臉上帶着連休養後的紅潤,但眼神深處依舊藏着不安。
“意映姐姐。”她迎上來,手指無意識地絞着衣角。
“別怕。”意映拍拍她肩,引她走向塔中央一座環形石台,“今只是初步查驗。若真與巫族王脈有關,覺醒過程需要數月甚至數年,急不得。”
石台上刻着繁復的星圖,中央凹陷處嵌着一枚半透明的“觀星玉”。這是塗山氏祖傳的秘寶,可映照血脈本源,追溯先祖印記。
兩人在石台兩側盤膝坐下。意映咬破指尖,滴血於觀星玉。玉石嗡鳴,泛起白色光華,將整個石台籠罩。
“小夭,”意映正色道,“閉目凝神,回憶你在歸墟之門前,汐之力沖刷時的感受。不要抗拒,讓記憶自然流淌。”
小夭點頭,依言閉目。漸漸地,她頸後那枚月牙印記開始泛起微光,由淡轉亮,最終化作一道銀白色光柱,直沖塔頂!
觀星玉劇烈震顫,表面浮現出無數流動的符文。那些符文古老而陌生,扭曲如蛇,盤旋交織,漸漸凝聚成一片模糊的圖景——
那是一片無邊無際的銀色湖泊。湖心矗立着一座純白石殿,殿前長階上,跪伏着無數身着白袍的身影。石殿深處,隱約可見一尊女神像,面容模糊,唯有額間一枚月牙印記,與小夭頸後的一模一樣。
畫面持續了約莫一炷香時間,最終緩緩消散。
小夭睜開眼,臉色蒼白,額頭布滿冷汗:“那、那是哪裏?”
意映神色凝重:“如果我沒看錯……那是巫族聖地‘月神殿’,位於早已沉沒的南疆‘鏡湖’之底。古籍記載,唯有身負巫族王脈‘月神血’者,才能引動觀星玉顯現此景。”
“月神血……”小夭喃喃重復,忽然抓住意映手腕,聲音發顫,“意映姐姐,那我……我到底是誰?皓翎王說我是他女兒,可我頸後這印記,與皓翎王族毫無關系!”
意映反握住她的手,沉聲道:“別急。觀星玉只能追溯血脈源頭,卻無法說明你的身世。我們需要更多證據。”
她起身,走向塔壁一側的書架,抽出幾卷泛黃的獸皮古籍,快速翻找。最終,手指停在一段記載上:
“大荒歷三百七十二年,巫族內亂,月神一脈遭叛徒血洗,聖女攜剛滿月的幼女出逃,下落不明。同年,皓翎王於北海之濱救下一重傷女子及女嬰,女子臨終托孤,自稱‘月姬’,求皓翎王撫養其女,並隱瞞其身世。皓翎王應允,將女嬰認作己出,取名‘小夭’。”
小夭湊過來,一字一句讀完,整個人如遭雷擊,僵在原地。
“所以……”她聲音澀,“我不是皓翎王女?我的親生母親,是巫族聖女?而她……已經死了?”
意映合上古籍,輕嘆:“記載如此。但古籍未必全真,還需要其他佐證。比如,你母親是否留下了什麼信物?或者,皓翎王那裏,或許有你不知道的線索。”
小夭怔怔站着,許久,忽然笑了,笑得比哭還難看:“原來如此……難怪從小到大,我總覺得與王兄王姐們不同。他們淡金色的血液,我卻沒有;他們天生的控水之能,我也稀薄得可憐。父王……不,皓翎王總是說,是我體質特殊,原來……原來是因爲我本不是他的血脈。”
她抬手,捂住臉,肩膀微微顫抖。
意映上前,輕輕攬住她:“小夭,血脈並不能定義你是誰。這二十餘年,皓翎王待你如親生,這份養育之恩是真實的。你與瑲玹、阿念的兄妹之情,也是真實的。真相或許殘酷,但至少,你知道了自己的在哪裏。”
小夭放下手,眼圈泛紅,卻已無淚:“意映姐姐,你說……我母親當年,爲何要逃?巫族內亂,又是因爲什麼?”
“這正是我們需要查清的。”意映神色嚴肅,“巫族雖已式微,但‘月神血’的傳承非同小可。若你真是最後一位月神血脈,那麼當年追你母親的人,或許……還在暗中窺伺。”
塔內驟然一靜。連空氣都仿佛凝固。
就在這時,塔外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雲姑的聲音在門外響起,帶着罕見的驚慌:
“家主!不好了!西炎使者攜王令突至,已至山門外!指名要見您與……相柳將軍!”
意映瞳孔一縮。
該來的,終究來了。
她迅速冷靜下來,對小夭道:“你先留在塔內,哪兒都別去。雲姑會護你周全。”
“可是——”
“沒有可是。”意映打斷她,語氣斬釘截鐵,“你現在身份敏感,絕不能暴露在人前。記住,在你完全掌控月神血脈的力量之前,你就是‘皓翎王女小夭’,與巫族毫無關系。”
小夭咬牙,重重點頭。
意映整理衣襟,轉身向塔外走去。每一步都踩得沉穩,但袖中雙手已悄然握緊。
山門外,夕陽如血。
數十名西炎鐵甲衛列陣而立,刀戟在餘暉下閃着寒光。爲首一人身着朱紅官袍,手持一卷明黃帛書,正是西炎內廷總管太監——高無庸。此人乃瑲玹心腹,笑面虎一只,手段陰狠,在大荒朝堂是出了名的難纏。
高無庸見意映出來,臉上堆起虛假的笑容,微微躬身:“塗山家主,許久不見,風采更勝往昔啊。”
意映面無表情:“高總管遠道而來,有何貴?”
“奉太子殿下之命,特來宣旨。”高無庸展開帛書,朗聲念道,“西炎太子瑲玹令:查塗山氏私通叛軍,窩藏逆賊相柳,意圖不軌。今命塗山氏家主防風意映,即刻交出相柳,並隨使者入西炎請罪。若抗命不從,視同謀逆,西炎大軍三後即至,踏平青丘!”
話音落下,鐵甲衛齊刷刷上前一步,氣凜然。
意映站在原地,未動分毫。山風吹動她素白衣袂,獵獵作響。
“私通叛軍?窩藏逆賊?”她緩緩重復,唇角勾起譏誚的弧度,“高總管,說話要講證據。相柳將軍乃我塗山氏客卿長老,有正式盟約文書。至於辰榮軍……百年前西炎與辰榮籤訂的《赤水之盟》第三條,白紙黑字寫着‘辰榮部衆可於北地自治,西炎不得無故征伐’。怎麼,太子殿下要撕毀先祖盟約?”
高無庸笑容不變:“家主說笑了。《赤水之盟》乃與‘辰榮部衆’所籤,而非‘辰榮叛軍’。相柳及其麾下,多年來襲擾邊境,劫掠商隊,早已超出自治範圍,當以叛軍論處。”
“證據呢?”意映只問三字。
高無庸眼神一冷,揮手,一名侍衛捧上一只木匣。匣蓋打開,裏面是幾枚染血的辰榮軍令牌,以及幾封殘破的信件。
“這些,是從上月被劫的西炎官船上搜出的。”高無庸慢條斯理道,“令牌屬相柳親衛營,信件內容涉及劫掠計劃。人證物證俱在,家主還要包庇嗎?”
意映掃了一眼,忽然笑了:“高總管,這種栽贓手段,未免太過粗糙。令牌可仿造,信件可僞造。若我真要窩藏叛軍,會蠢到把這些‘證據’留在現場等你來搜?”
她上前一步,目光如刀:“反倒是你,高總管——三前,你麾下三名燼部死士潛入青丘,意圖綁架我族中幼童,被我影衛擒獲。他們已招認,是受你直接指使,目的便是僞造塗山氏‘綁架西炎貴族子嗣’的假象,爲出兵制造借口。此事,你可需要我請那三名死士上來,當面對質?”
高無庸臉色終於變了。他死死盯着意映,眼中機畢露:“家主好手段。看來,今是談不攏了。”
“從一開始,就沒打算談。”意映冷冷道,“回去告訴瑲玹:塗山氏不惹事,但也不怕事。若他執意撕破臉,那便戰場上見。我倒要看看,西炎大軍踏平青丘之前,辰榮軍會不會先攻破西炎王都的城門!”
最後一句,擲地有聲,在山谷間回蕩。
高無庸面容扭曲,正要發作,忽然——
一道玄色身影,自山門陰影處緩緩走出。
相柳來了。
他走得很慢,銀發在暮色中流瀉如銀河。未佩刀劍,未着甲胄,只一身簡樸玄衣。但當他踏入場中時,所有西炎鐵甲衛都不由自主地後退半步,握緊了手中兵器。
高無庸瞳孔驟縮:“相柳!你竟敢現身!”
“爲何不敢?”相柳停在意映身側半步之後,位置微妙,既是守護,亦是並肩,“高無庸,回去告訴瑲玹:他的那些小伎倆,我百年前就玩膩了。栽贓,刺,挑撥離間……換點新花樣。”
他頓了頓,妖瞳掃過那些鐵甲衛,聲音陡然轉冷:
“另外,提醒他一句——若他再敢派人潛入青丘,我不介意親自去西炎王宮,與他‘當面聊聊’。百年前我能於萬軍中取他祖父首級,百年後,取他性命也不難。”
字字如冰錐,刺入骨髓。
高無庸額頭滲出冷汗,強作鎮定:“狂妄!你以爲,憑你一人,能對抗整個西炎——”
話音未落,相柳忽然抬手。
沒有結印,沒有念咒,只是簡單地、對着虛空一握。
“轟——!”
數十步外,一塊半人高的山岩,毫無征兆地炸成齏粉!碎石四濺,煙塵彌漫,驚得戰馬嘶鳴,鐵甲衛陣型大亂。
煙塵散去,相柳依舊站在原地,連衣角都未動一下。
“現在,”他收回手,淡淡看着高無庸,“可以滾了嗎?”
高無庸臉色青白交加,死死咬牙,最終從牙縫裏擠出幾個字:“好……好!塗山氏,相柳,你們等着!太子殿下絕不會善罷甘休!”
他轉身,狼狽揮手:“撤!”
西炎鐵甲衛如蒙大赦,迅速收隊,簇擁着高無庸倉皇離去。馬蹄聲漸遠,最終消失在暮色深處。
山門前重歸寂靜,只餘滿地煙塵與碎石。
意映側頭看向相柳:“傷勢未愈,便這般動用妖力,不怕反噬?”
“嚇唬人而已,未動真格。”相柳淡淡道,卻掩不住唇色又蒼白了幾分。
意映嘆了口氣,從袖中取出一只玉瓶,倒出一枚朱紅色丹藥遞過去:“先服下。明開始,正式閉關療傷。”
相柳接過丹藥,未立即服下,只看着她:“你方才說,辰榮軍會攻破西炎王都……是虛張聲勢,還是真有安排?”
“你說呢?”意映反問,眼中閃過一絲狡黠,“共工將軍此刻,應該已經收到我的密信了吧?東海十三島的物資補給清單,我可是加了整整三成。”
相柳怔了怔,隨即失笑:“防風意映,你這算計……連盟友都算計進去。”
“彼此彼此。”意映轉身,向山門內走去,“走吧,該回去了。小夭還在等消息。”
相柳跟上,與她並肩而行。夕陽將兩人影子拉得很長,交織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意映。”他忽然開口。
“嗯?”
“若有一,真要與西炎開戰,你會如何?”
意映腳步未停,只抬頭望向天際最後一抹餘暉,聲音平靜而堅定:
“那就戰。”
她頓了頓,補充道:
“但這一次,我不會再讓任何人,犧牲得毫無價值。”
相柳側目看她,暮光在她臉上鍍了一層柔和的金邊。那張總是帶着算計與冷厲的容顏,此刻竟有種驚心動魄的堅毅之美。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共工曾對他說過一句話:
“這世上最可怕的,不是一個強者,而是一個有執念、有智慧、且無所畏懼的強者。”
當時的他不以爲然。現在,他忽然懂了。
兩人不再言語,只默默走着。山道兩側,桃林正盛,花瓣在晚風中紛紛揚揚,落滿肩頭。
遠處觀星閣的塔尖,在夜色中亮起一點微光。
小夭站在窗邊,看着山下那兩個並肩而行的身影,又低頭看看自己掌心——那裏,不知何時浮現出一枚淡淡的月牙印記,正散發着溫熱的微光。
她握緊手掌,輕聲自語:
“母親……如果您在天有靈,請告訴我……我該怎麼做?”
夜風吹過,無人應答。
只有滿天星子,沉默閃爍,如同千年未變的、冰冷而遙遠的注視。
青丘的夜,還很長。
而大荒的風雲,才剛剛開始翻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