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底,永豐莊的番薯該收了。
壟子扒開,土裏滾出一串串紅皮薯塊,大的比拳頭還大,小的也足斤兩。莊戶們蹲在地裏挖,挖一壟,驚一壟——這產量,沒見過。
老陳頭抖着手過秤,算盤珠子撥得噼啪響:“畝產……十八石!皇上,十八石啊!”
打谷場堆成小山,紅彤彤一片。莊戶圍着看,笑,哭,蹦——有了這玩意,往後餓不死了。
林聞撿起個番薯,掂掂,沉甸甸的。“留種三成,其餘入庫。一半存着,一半加工——曬薯,磨薯粉,釀酒。工坊能消化多少?”
栓子早算好了:“曬薯一天能處理五百石,磨粉三百石,釀酒二百石。全開動,十天能弄完。”
“那就開動。”林聞放下番薯,“告訴沈萬金,薯、薯粉他包銷,價格按米價七成。酒咱們自己賣,牌子打‘永豐燒’——往草原賣,瓦剌人愛喝烈酒。”
“是!”
正說着,莊子外頭馬蹄聲急。三匹快馬沖進來,馬上人穿着驛卒服,背上旗——六百裏加急。
領頭驛卒滾鞍下馬,跪地捧上信筒:“大同軍報!”
林聞心裏一緊,拆開看。信是於謙寫的,字跡潦草:“瓦剌使者巴特爾昨抵大同,言也先欲增開三處榷場,歲易馬萬匹。然所求甚巨:歲供糧五萬石,茶五千斤,布萬匹,另請鐵鍋千口。臣已回絕,巴特爾不悅,揚言‘市不成,則兵相見’。請皇上定奪。”
“鐵鍋……”林聞把信遞給趕來的範廣,“他們要鐵鍋什麼?”
範廣看了信,皺眉:“草原缺鐵,鍋熔了能打箭頭。也先這是試探——看咱們敢不敢給鐵器。”
“不能給。”林聞斷然,“但也不能直接回絕。告訴於謙,約巴特爾三後宣府見,朕親自跟他談。”
驛卒領命去了。林聞轉身對栓子說:“番薯的事你全權處理。範廣,點一百幼軍,明隨朕去宣府。”
“皇上,”老陳頭忍不住開口,“那瓦剌人……凶得很,皇上當心啊。”
“凶才好。”林聞笑了,“凶,才說明他們真缺東西。咱們有的,他們缺;咱們缺的,他們有的是——這生意,有的談。”
宣府巡撫衙門裏,巴特爾這回規矩多了——單膝跪地行禮,但眼神還是桀驁。
林聞沒讓他起,坐着喝茶,慢悠悠問:“也先要鐵鍋?”
“是。”巴特爾抬頭,“草原缺鍋,煮煮肉不便。千口鍋,換兩千匹好馬。”
“鍋熔了,能打多少箭頭?”
巴特爾臉色不變:“大汗說了,鍋就是鍋,不熔。”
“你信?”
“信不信,看誠意。”
林聞放下茶杯:“鍋不能給。但朕有個折中的法子——瓷鍋。”
巴特爾愣住:“瓷鍋?”
“對。”林聞讓王誠端上個樣品——白瓷厚胎鍋,沉甸甸的,“這鍋耐燒,煮東西不鏽,還輕便。最重要的是,”他頓了頓,“熔不了,打不了箭頭。”
巴特爾接過鍋,掂量,敲敲,聲音脆。“這……能用?”
“不但能用,還好看。”林聞說,“景德鎮官窯特制,一套五件:大鍋煮肉,中鍋燉湯,小鍋熱,還有盤子、碗。一套換兩匹馬,如何?”
巴特爾眼珠轉了轉:“瓷易碎,路上損耗……”
“包裝用稻草、木箱,損耗我們擔三成。”林聞說,“但馬要真馬,老弱病殘不要。”
“糧呢?布呢?”
“糧照舊,歲供三萬石。布八千匹。茶三千斤。”林聞報數,“這是底線。答應,就籤;不答應,你們可以去搶試試——看看能不能搶到瓷鍋。”
巴特爾盯着瓷鍋看了半晌,忽然笑了:“皇帝,你比我想的聰明。”
“生意人,當然要聰明。”林聞也笑,“回去告訴也先,大明願意交朋友,但朋友得互相尊重。他要鍋,我給鍋——但得是我給的這種鍋。”
“我會轉達。”巴特爾起身,“三後回復。”
人走後,於謙從屏風後轉出:“皇上,瓷鍋真能行?”
“行不行,試試。”林聞說,“景德鎮那邊,朕打過招呼了。瓷鍋厚胎,燒柴燒炭都行,草原能用。關鍵是他們熔不了,變不成兵器。”
“可萬一他們不要……”
“會要的。”林聞很篤定,“草原缺鐵,更缺鍋。一口鐵鍋在草原能換三只羊,瓷鍋雖然熔不了,但能用——對他們來說,夠用了。”
他走到地圖前:“開三處榷場的事,朕準了。地點定在宣府、大同、延綏。每處駐軍一千,商隊準入,但只許易貨,不許銀錢交易——防着他們套現買鐵。”
“朝中肯定反對……”
“讓他們反對。”林聞轉身,“於侍郎,你寫個折子,把開市的好處列清楚:馬匹、毛皮、藥材,咱們缺的;糧食、布匹、瓷器,咱們多的。一年交易下來,邊軍能多五萬兩收益——這錢,能養多少兵?”
於謙點頭:“臣明白。但張彪那事……宮裏那條線,查出來了麼?”
林聞臉色沉了。張彪押回京後,在詔獄“暴斃”了。死因說是急病,但誰信?
“李庸那邊,”林聞低聲說,“王誠盯着呢。老狐狸最近很老實,但越老實,越可疑。”
“要不要動他?”
“現在動,打草驚蛇。”林聞搖頭,“等他自己跳出來。你在大同,多留意邊將動向——張軏雖然倒了,但他的舊部還在。石亨的案子,牽扯的人不少。”
“臣省得。”
正說着,外頭傳來喧譁。栓子沖進來,滿臉喜色:“皇上!京營來信——騎兵練成了!”
信是孫鏜寫的。京營挑出三千精銳,配新馬,練了三個月,如今能策馬沖鋒、馬上開弓、結陣而戰。雖比不過瓦剌老騎手,但已是一支可戰之兵。
林聞看完信,長長出了口氣。總算,有件好事。
“回京。”他下令,“朕要親自檢閱。”
十月頭,西校場。
三千騎兵列陣,馬是榷場換來的草原馬,人是京營挑的精壯。鎧甲在秋陽下閃光,長槍如林,旌旗獵獵。
林聞站在觀閱台上,看着下面。三個月前,這些兵還站不直;三個月後,已有了鐵血之氣。
孫鏜騎馬出列,揮旗。陣型變化——鋒矢陣沖鋒,雁行陣包抄,圓陣防御。馬匹奔騰,塵土飛揚,但隊列不亂。
接着是騎射。馬上開弓,五十步靶,十中六七——不錯了。
最後是馬上格鬥。木刀木槍,但對戰凶狠,有幾個兵被打,爬起來再戰。
演練完,孫鏜下馬復命:“皇上,三千騎兵,請皇上賜名!”
林聞想了想:“就叫‘驍騎營’。往後擴編至一萬,分駐九邊。你是首任統領。”
“臣領旨!”
檢閱完,林聞沒回宮,去了永豐莊。工坊正忙,番薯加工線全開了。曬場鋪滿薯,磨坊飄出薯粉香,酒坊熱氣騰騰。
栓子領着參觀:“皇上,薯一天出五千斤,薯粉三千斤,酒五百斤。沈萬金那邊,薯訂了一萬斤,說要往南方賣——那邊沒見過這東西。”
“價格呢?”
“薯按米價六成,薯粉七成,酒……比高粱酒貴三成。”栓子笑,“他說草原人愛喝烈酒,咱們這酒夠勁,能賣高價。”
“好。”林聞拍拍他肩,“但別光顧着賺錢。工坊的匠人,該加薪加薪,該提拔提拔。還有,學堂那邊,招了多少學生?”
“莊裏孩子全來了,一百二十個。附近村子也來了三十多個——聽說這兒管飯,還教手藝。”
林聞點頭:“教育不能停。告訴孩子們,學好了,能進工坊,能進軍營,能考科舉——路多得是。”
正說着,王誠匆匆趕來,臉色發白:“皇上,宮裏出事了。”
“說。”
“太後……病了。”
林聞心裏咯噔一下:“什麼時候的事?”
“三前。太醫院說是風寒,但一直不退燒。王振讓瞞着,怕朝野動蕩。奴婢是今早才得着信……”
“備馬!”林聞轉身就走。
仁壽宮裏藥味濃得嗆人。張太後躺在榻上,臉色蠟黃,呼吸急促。
林聞跪在榻前,握住她的手:“皇祖母……”
太後睜開眼,眼神渙散,看了好一會兒才聚焦:“皇帝……回來了?”
“孫兒在。”林聞鼻子發酸,“太醫怎麼說?”
旁邊跪着的太醫院院使哆嗦着:“太後年事已高,風寒入肺,又……又憂思過度……”
“用藥啊!”
“用了,但……見效甚微。”
林聞咬牙:“用最好的藥,人參、靈芝,宮裏沒有就去買!朕不管花多少錢,必須治好!”
院使磕頭:“臣……盡力!”
太後虛弱地擺手:“別難爲他們……生死有命。”她看着林聞,“皇帝,你做的事,哀家都知道……開市,練兵,辦學堂……做得對。”
“皇祖母……”
“但你要記住,”太後握緊他的手,“這江山,看着穩,實則底下全是窟窿。你堵一個,別人就捅兩個……不能急,得慢慢來。”
“孫兒明白。”
“王振……”太後喘了口氣,“能用,但不能信。李庸……不可留。朝中那些人……該拉攏的拉攏,該打壓的打壓……皇帝,你要學會……平衡。”
林聞眼淚下來了:“皇祖母,您別說了,好好歇着……”
“不說……就來不及了。”太後眼神忽然清明了些,“哀家枕頭下……有份名單。是這些年……攢下的……可用之人。你拿着……往後……用得着。”
林聞伸手摸,果然有卷紙。展開看,上面列着十幾個名字,有文有武,有的聽過,有的陌生。每個名字後面,還寫着特長、弱點、把柄。
“這些人……雖然各有毛病……但能用。”太後聲音越來越弱,“皇帝……大明……交給你了……”
手鬆開了。
“皇祖母!”林聞喊。
太醫撲上來把脈,臉色慘白:“皇上……太後……薨了。”
仁壽宮裏,哭聲頓起。
林聞跪着,沒哭。他握着那份名單,握得死緊。
國喪,二十七。
紫禁城一片素白。百官縞素,哭靈,守制。朝政暫止,連榷場交易都停了。
林聞守靈三,沒合眼。第三夜裏,王誠悄悄進來:“皇上,李庸求見。”
“不見。”
“他說……有要事,關於太後之死。”
林聞猛地抬頭:“讓他進來。”
李庸進來時,穿着孝服,但眼神閃爍。他跪下,壓低聲音:“皇上,臣查得太醫院脈案……太後之病,來得蹊蹺。”
“說清楚。”
“風寒是實,但藥裏……多了一味‘附子’。此藥祛寒,但用量過則傷身。太醫院開的方子,附子用量正常,但煎出來的藥……臣驗過殘渣,超量三倍。”
林聞盯着他:“誰的?”
“煎藥的太監……死了。投井,說是失足。”李庸頓了頓,“但臣查到,這太監……是王振的兒子。”
殿裏死寂。
林聞閉上眼,又睜開:“證據呢?”
“殘渣臣留着,人證……沒了。但皇上若信臣,臣願繼續查。”
“查。”林聞聲音冷得像冰,“查到底。但別聲張,暗中查。”
“臣遵旨。”
李庸退下後,林聞獨自坐在靈堂裏。長明燈搖晃,照着他蒼白的臉。
王振……真是他?
如果是,爲什麼?太後在,王振才有靠山。太後薨,他該失勢才對。
除非……他想賭一把,賭自己能控制小皇帝。或者,他背後還有人,許了他更大好處。
林聞想起太後的話:王振能用,但不能信。
現在,連用都不能用了。
他叫來王誠:“從今天起,你盯着王振。他見誰,說什麼,做什麼——一字不漏報朕。”
“是。”
“還有,”林聞頓了頓,“準備一下,太後喪期過後,朕要清理司禮監。”
王誠眼睛一亮:“奴婢……明白。”
國喪期間,朝政雖停,但暗流洶涌。
李庸暗中查案,王誠盯梢王振,林聞則借着守靈的機會,見了太後名單上的幾個人。
第一個是工部侍郎劉仁,五十多歲,瘦,話少,但懂實務。林聞問他治河之策,他對答如流,還呈上自己畫的改進水車圖。
“朕要在永豐莊建水電站。”林聞試探,“引水發電,驅動機械——可行否?”
劉仁愣了愣,仔細想想:“若水流急,落差大,或可一試。但需精密齒輪、傳動……臣可鑽研。”
“好,你去永豐莊,朕撥錢撥人,你放手。”
第二個是錦衣衛千戶陸炳,三十出頭,眼神銳利。林聞讓他查朝中官員貪腐,他三天就報上一疊材料——誰收了多少,何時何地,人證物證俱全。
“這些,夠砍多少腦袋?”林聞問。
陸炳答:“夠砍一半朝臣。但皇上,一次砍完,朝廷就癱了。”
“朕知道。”林聞收起材料,“所以先記着。等該砍時,再砍。”
第三個是個小官,戶部主事徐光,才二十多歲。林聞問他錢糧調度,他掏出個小本子,上面記着各地糧價、漕運損耗、倉儲數據——全是自己查的。
“你官小,怎麼查到這些?”
徐光靦腆笑:“下官愛算賬。閒了就去碼頭數船,去糧鋪問價……積少成多,就記下了。”
林聞點頭:“朕缺個管賬的。你去永豐莊,管工坊、莊子、幼軍的賬。做得好,朕升你。”
一個個見下來,林聞心裏有底了。太後留下的這些人,或許毛病不少,但都有真本事,而且——肯事。
這就夠了。
十月末,國喪期滿。
第一早朝,氣氛肅。百官還穿着素服,但眼神已活絡起來。
林聞坐上御座,第一句話就讓殿裏冷了:“太後薨前,給朕留了份名單。上面的人,朕要重用。”
他念名字:劉仁升工部尚書,陸炳升錦衣衛指揮同知,徐光升戶部郎中……一口氣提了八個人。
朝臣譁然。這些人,有的資歷淺,有的名聲差,有的甚至沒聽過。
“皇上!”吏部尚書出列,“此等升遷,有違祖制!當由吏部銓選,廷推……”
“祖制?”林聞打斷他,“祖制還說邊軍餉銀不得拖欠,京營不得有空額——你們守了嗎?”
吏部尚書噎住。
“朕用人,看本事,不看資歷。”林聞環視大殿,“誰有意見,可以。但得先證明自己比他們強——劉仁懂治水,你們誰懂?陸炳能查貪,你們誰能?徐光會算賬,你們誰會?”
沒人吭聲。
“沒話說,就這麼定了。”林聞拍板,“接下來議朝政。第一,九邊開市事,繼續。第二,驍騎營擴編至一萬。第三,永豐莊工坊設爲‘皇家匠作監’,專研器械、農具、火器。第四……”
他頓了頓:“司禮監重組。王振年事已高,準其榮養。司禮監掌印,由……王誠暫代。”
殿裏炸了。王振雖然跪着沒動,但肩膀抖了。
“皇上!”有言官要諫。
“退朝。”林聞起身就走。
走出奉天殿,陽光刺眼。王誠跟上來,聲音發顫:“皇上,奴婢……擔不起啊。”
“擔得起。”林聞頭也不回,“記住,你的命是朕的。做得好,有賞;做不好,朕能抬你,也能摔你。”
“奴婢……明白。”
回到乾清宮,林聞站在窗前,看着外面。
太後走了,靠山沒了。但他不能倒,更不能軟。
王振要動,李庸要用,朝臣要壓,邊關要穩,瓦剌要防……千頭萬緒,但都得做。
他拿出太後給的名單,又看了一遍。然後攤開紙,開始寫下一步計劃。
驍騎營擴編,匠作監建廠,學堂擴招,番薯推廣……一件件,列清楚。
寫到一半,外頭傳來鍾聲——是報時的鍾。
林聞停筆,望向北方。
也先那邊,該回復了。瓷鍋生意,成不成?
成了,能緩幾年;不成,就得備戰。
但不管成不成,他都要走下去。
“來吧。”他低聲說,“都來吧。”
窗外,秋風掃落葉,譁啦啦響。
冬天要來了。但春天,總會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