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默嘶啞的吼聲在大廳裏回蕩,沖擊着每個人的耳膜。
周圍那些員工的表情,從驚愕,慢慢變成了難以置信和復雜的探究。
林曉月的臉色,在聽完程默的話以後,瞬間褪得煞白。
精心描繪的妝容也掩蓋不住那突然涌上的慌亂。
她像是被人當衆扒掉了華美的外衣,露出了裏面不堪的底色。
林曉月嘴唇哆嗦了一下,想說什麼,卻被程默更激烈的言辭打斷。
“還有!你們能進這個寰宇集團!”程默的眼睛紅得嚇人,猛地轉向張雅、李強、趙峰那幾人,“當初,人家看上的真是你們的能力?放屁!!”
“是因爲我!是因爲我程默,是張秉華教授的關門弟子!是看我老師的面子,你們這群人——”
他一個個點過去,聲音如同重錘,“張雅!李強!趙峰!你們當初像爛泥一樣粘着我的時候,忘了自己是怎麼求我幫忙遞簡歷、說好話的嗎?
沒有我老師的推薦,沒有我一次次去求他老人家動用關系,你們連寰宇保潔部的門朝哪開都不知道!”
“還有你,林曉月!”程默的視線如刀,重新釘回她臉上,“你能坐上這個副總的位子,真以爲全靠你自己那點本事和床上功夫?!”
這句尖銳到極點的話,讓林曉月渾身一顫,王浩的臉色也瞬間陰沉。
“是我!是我程默,像條狗一樣,放下我所有的尊嚴,去求我老師!
把他老人家積累了半輩子的資源、人脈,像輸血一樣,一點一點喂給你們!
爲了給你們拉那個決定性的訂單,我老師甚至不惜損害他自己的聲譽,在談判桌上讓步再讓步!”
程默的聲音陡然拔高,帶着泣血般的悲憤:
“可你們呢?!你們這群白眼狼,這群畜生!是怎麼回報他的?!是怎麼回報我的?!”
“他老人家後來被調查,被排擠,心灰意冷提前病退……這裏頭,沒有你們的手筆嗎?!沒有你們爲了撇清關系、往上爬而踩的腳嗎?!”
“咳咳……”劇烈的情緒波動讓程默口悶痛,他彎下腰,劇烈地咳嗽起來,臉色由白轉青,呼吸變得急促而困難,但他依然死死地盯着林曉月,用盡全身力氣嘶吼:
“是!我們當不成情侶,是我程默沒本事,配不上你林總!好,我認了!可我們至少可以當陌生人,老死不相往來吧?!”
“你爲什麼非要趕盡絕?!你讓王浩動用關系,封鎖全城,讓所有像樣的公司都不敢要我!
我投了上千份簡歷,石沉大海!我去送外賣,被人惡意投訴。我去工地,第二天就被無故辭退!是不是你?!是不是你們?!”
他猛地指向王浩,眼中是刻骨的恨。
“我爸重病,躺在醫院,等着錢救命!我走投無路,放下我最後那點可笑的尊嚴,像條狗一樣爬去找你,只是想借點錢,救個急!我甚至寫了借條,願意付利息,願意用一輩子來還!”
程默的眼淚,混合着額頭上疼出的冷汗,終於滾落下來,劃過他的臉頰:
“你怎麼說的?林曉月,你當時靠在你的真皮沙發上,晃着紅酒杯,是怎麼說的?!”
他模仿着林曉月當時那種輕慢嘲諷的語氣,字字泣血:
“‘你說關我什麼事?’”
“‘程默,你看看你現在的樣子,像條落水狗。借錢給你?我怕你連利息都還不起。你那老不死的爸,早該死了,活着也是浪費空氣。’”
“林曉月!!!”程默發出野獸般的嚎叫,“你的良心呢?!被狗吃了嗎?!你忘了我爸當年是怎麼接濟你家了嗎?
忘了你家連肉都吃不起,是誰一直給你們母女端來肉吃!你現在不僅忘恩負義,還對我們家落井下石!你簡直不是人!你是畜生!!!”
程默這一連串嘶吼,如同最猛烈的風暴,席卷了整個大廳。
先前那些看熱鬧的目光,此刻充滿了震驚,紛紛投向臉色慘白、身體微微發抖的林曉月,以及她身邊臉色鐵青的王浩。
程默口中關於林曉月忘恩負義、出賣色相、陷害恩師的指控,像一把把淬毒的匕首,將林曉月精心打造的“勵志女神”、“重情重義”人設,戳得千瘡百孔!
“你……你閉嘴!你血口噴人!瘋子!你是個瘋子!”林曉月失態地尖叫起來,試圖用音量掩蓋心虛。
“明明是我可憐你!看在你爸是以前鄰居的份上,才求浩哥給你這份工作!不然你連掃地的工作都沒有!你拿什麼給你爸治病?!你不感激涕零,反而像條瘋狗一樣亂咬人?!”
她抓住最後一稻草,指着程默的鼻子,聲音尖利:“我看你就是自己沒本事,混成這個鬼樣子,得了失心瘋,想來訛詐我!我告訴你,沒門!保安!保安呢!”
“我沒本事?!”程默氣得渾身劇顫,心髒像是被一只無形的大手死死攥住,絞痛讓他幾乎無法呼吸,眼前陣陣發黑。
他猛地捂住口,另一只手死死抓住旁邊的清潔車扶手,才沒有倒下。
他抬起頭,布滿血絲的眼睛裏,是滔天的悔恨和絕望,他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從牙縫裏擠出破碎的語句:
“要不是因爲你林曉月……我當初怎麼會……怎麼會鬼迷心竅,放棄了省文旅廳的面試?”
這句話,如同一記驚雷,炸響在所有人耳邊。
省文旅廳?公務員?
那地方是多少寒門學子夢寐以求的金飯碗,前途無量的起點!
“那崗位……多少人擠破頭都考不上……”
程默的聲音低了下去,帶着無盡的蒼涼和自嘲,“如果我去了……這麼多年,就算我再沒本事,再不會鑽營……現在,至少……也能讓我爸媽……安安穩穩治病……不用像今天這樣……”
他慘然一笑,笑容比哭還難看:
“不用像今天這樣……被你們這群忘恩負義的畜生……像條真正的狗一樣……踩在腳下……肆意羞辱……”
最後幾個字,輕如囈語,卻重若千鈞,砸在寂靜的大廳裏。
“公務員?”王浩終於開口,嗤笑一聲,將微微發抖的林曉月更緊地摟在懷裏,他輕蔑地看着搖搖欲墜的程默,語氣冰冷而殘忍:
“就你?也配提‘如果’?這個世界沒有如果!只有成王敗寇!曉月現在是我的妻子,是寰宇的副總裁,而你——”
他伸出手指,虛點了點程默,如同點着一堆垃圾:
“不過是個掃地的廢物。給她提鞋,你都不配。還敢在這裏狂吠?”
他抬起頭,對着聞聲趕來的保安厲聲道:“還愣着什麼?把這個擾亂秩序、誹謗高管的瘋子,給我扔出去!永遠不準他再踏進寰宇一步!”
程默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麼。
但心中的憤怒和屈辱以及長期積勞成疾的病痛,加上此刻心髒傳來的、仿佛要裂開般的劇痛,終於徹底擊垮了他。
他猛地瞪大眼睛,瞳孔渙散,捂着口的手無力地垂下。
“嗬……嗬……”他發出破風箱般的聲音,臉色瞬間變成駭人的青紫。
身體晃了晃,然後,像一座被抽空了所有基石的沙塔,向前轟然倒去。
“砰!”
沉悶的響聲,是他身體砸在冰冷大理石地面上的聲音。
在意識徹底被黑暗吞噬的前一秒,他模糊的、逐漸渙散的視線,最後捕捉到的畫面是:
林曉月那張寫滿厭惡、冷漠和一絲不易察覺驚惶的、精致的臉;
王浩嘴角那抹殘忍而快意的冷笑;
張雅、李強、趙峰那些人臉上毫不掩飾的幸災樂禍,如同在欣賞一場精彩戲劇的落幕。
沒有同情。
沒有愧疚。
程默此刻感受到深入骨髓的冰冷,從心髒蔓延至四肢百骸。
無盡的悔恨,如同最深最黑的水,淹沒了他最後一點殘存的意識。
他後悔了。
後悔年少無知,一腔赤誠喂了蛇蠍;
後悔心軟愚鈍,累及父母恩師;
後悔盲目沖動,爲虛幻的愛情自毀前程;
老師……
爸……
我對不起你們……
若有來生……
若有來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