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頂那陣令人心悸的瓦片摩擦聲,如同鬼魅的指尖刮擦着蘇一一緊繃的神經,久久不散。
她維持着蜷縮僵臥的姿態,一動不動,連呼吸都刻意放得輕緩綿長,將自己僞裝成一副被連驚嚇和病痛徹底壓垮、昏沉入睡的模樣。心底卻冰冷一片,飛速盤算着。
他們聽到了多少?關於那些“酵母菌”、“皂化反應”的只言片語,在他們聽來,是荒謬的瘋話,還是…值得深究的異常?
無論哪種,都意味着她剛剛窺見的那一絲借助現代知識破局的微光,瞬間蒙上了更厚重的陰影。在如此嚴密的監視下,任何超乎尋常的舉動,都可能招致滅頂之災。
絕望如同冰冷的水,再次緩慢地漫上心頭,幾乎要將那點微弱的希望之火徹底澆熄。積分、毒素、監視、以及柳如煙那絕不善罷甘休的惡意…重重枷鎖,將她困死在這方絕地。
就在她心神俱疲,幾乎要被這無邊的壓力吞噬時,一陣極其輕微、帶着明顯猶豫的腳步聲,小心翼翼地靠近了冷院門口。
不同於春桃那種刻意放輕卻難掩目的的步伐,這腳步聲怯生生的,帶着一種仿佛隨時準備轉身逃走的惶恐。
【又有人來了?】
【今天怎麼這麼熱鬧?】
【這腳步聲…聽着不像之前那些人啊?】
【警惕!千萬警惕!】
蘇一一的心瞬間提起,全身再次進入戒備狀態。又是誰?柳如煙的新花樣?還是王爺去而復返?
腳步聲在破舊的木門外停下,沉默了片刻,似乎下定了極大的決心,才響起幾下氣若遊絲的叩門聲。
“蘇…蘇姑娘…”一個細若蚊蚋、帶着顫抖的女聲傳來,聽起來年紀不大,“您…您歇着嗎?”
這個聲音…
蘇一一蹙眉仔細回憶。是那個之前給她送過食物、幫她找過細沙和艾草的粗使丫鬟,小翠?
她來做什麼?是奉命而來,還是…
蘇一一沒有立刻回應,只是維持着沉默,暗中觀察。
門外的人等了一會兒,沒聽到回應,似乎更慌了。腳步聲窸窣,像是要離開,但最終又停住了。
“姑娘…奴婢…奴婢是小翠…”聲音裏帶上了哭腔,像是怕極了,“奴婢…奴婢能進來嗎?就…就一會兒…”
語氣裏的恐懼和懇求不似作僞。蘇一一眸光微閃,心中快速權衡。若是柳如煙設套,派一個如此怯懦的丫鬟來,似乎說不通。
她終於緩緩開口,聲音嘶啞無力:“門沒栓…進來吧…”
門被輕輕推開一條縫,一個穿着灰撲撲粗布衫、瘦小身影怯怯地擠了進來,又迅速反手將門掩上,背靠着門板,仿佛這樣才能汲取一絲安全感。
正是小翠。她低着頭,雙手緊緊絞着衣角,臉色蒼白,眼圈紅腫,顯然剛哭過不久,整個人如同驚弓之鳥。
“奴…奴婢給小翠…給姑娘請安…”她聲音發顫,連禮數都行得歪歪扭扭。
“有事?”蘇一一看着她,目光平靜,帶着審視。
小翠被她看得渾身一抖,猛地跪倒在地,眼淚瞬間涌了出來,壓低了聲音哭道:“姑娘!姑娘救命!求求您救救奴婢吧!”
蘇一一心中一驚,面上卻不露分毫:“你這是做什麼?我自身難保,如何救你?”
“奴婢…奴婢知道今春桃姐姐來過了…”小翠抽噎着,語無倫次,“她回去後…就…就發了好大的火,說是…說是在姑娘這裏受了天大的委屈,還驚動了王爺…”
她恐懼地抬頭看了一眼蘇一一,又迅速低下:“側妃娘娘也動了怒…說…說是我們這些底下人辦事不力,連…連個冷院的人都看不住…要…要重重罰我們…”
蘇一一瞬間明白了。柳如煙在蕭二那裏碰了釘子,轉頭將怒火發泄到了下人身上。小翠顯然是受到了遷怒和恐嚇。
“她遷怒於你,與我何?”蘇一一語氣依舊冷淡。她不會輕易相信任何主動靠攏的人,尤其是在這步步驚心的境地。
“奴婢…奴婢人微言輕,平裏就沒少受欺負…如今更是…”小翠哭得更加傷心,“今錢嬤嬤被攆出去,春桃姐姐又…又這樣…奴婢實在害怕…怕哪一,就被無聲無息地處置了…”
她猛地抬起頭,眼中充滿了絕望和一絲孤注一擲的決絕:“這府裏…只有姑娘您…您之前肯幫奴婢說句話,還…還給了奴婢吃食…奴婢知道您心善!求姑娘看在往一點點情分上,給奴婢指條活路吧!奴婢…奴婢願意跟着姑娘!求姑娘庇護!”
說着,她竟從懷裏掏出一個用淨舊布小心翼翼包裹着的小包,雙手顫抖着捧到蘇一一面前。
“這是奴婢…偷偷藏下的一點淨餑餑,還有…還有一點治療擦傷的草藥膏…奴婢知道姑娘這裏艱難…求姑娘別嫌棄…”
蘇一一看着那包東西,又看看跪在地上、哭得渾身發抖的小翠,心中波瀾起伏。
投誠?在這種時候?
是真心尋求庇護,還是柳如煙安排的苦肉計,意圖在她身邊安眼線?
理智告訴她應該拒絕,冷下心腸。多一個人,就多一分暴露的風險,多一個軟肋。
但…
她看着小翠那雙充滿恐懼和最後一絲希冀的眼睛,那眼底的絕望,與她初來乍到、瀕死掙扎時的眼神,何其相似。
在這吃人的王府底層,她們其實都是命如草芥、隨時可以被犧牲的棋子。
而且,若小翠真心投靠,她確實急需一個能在外走動、傳遞消息、獲取外界物資的幫手。單靠她自己,困守冷院,太難了。
風險與機遇並存。
蘇一一沉默了片刻,終於緩緩開口,聲音依舊清冷,卻少了幾分拒人千裏的寒意:“跟着我,未必是活路。你也看到了,我自身難保,危機四伏。”
小翠猛地抬頭,眼中燃起一絲光亮:“奴婢不怕!只要姑娘不嫌棄奴婢笨拙…奴婢什麼都願意做!總好過…好過無聲無息地死掉…”
“起來吧。”蘇一一嘆了口氣,“東西我收下。你的心意,我也知道了。但…”
她話鋒一轉,目光陡然變得銳利如刀,緊緊盯住小翠:“你若跟了我,需記住三點。一,管好自己的嘴,看到的,聽到的,爛在肚子裏。二,沒有我的允許,不準擅自做任何事。三…”
她頓了頓,語氣冰寒徹骨:“若有一,讓我發現你有二心…下場,絕不會比落在柳側妃手裏好多少。明白嗎?”
小翠被她瞬間散發出的冷厲氣勢嚇得渾身一顫,臉色更白,卻毫不猶豫地重重磕頭:“奴婢明白!奴婢發誓,絕不敢背叛姑娘!若有違逆,天打雷劈!”
“好。”蘇一一收斂了氣勢,重新變得虛弱,“你先回去,如常做事,不要讓人看出端倪。需要你時,我自會設法找你。”
“是!是!謝謝姑娘!謝謝姑娘!”小翠如蒙大赦,又磕了個頭,才慌忙起身,擦眼淚,小心翼翼地開門離去。
破屋再次恢復寂靜。
蘇一一看着桌上那包小小的、卻沉甸甸的“投誠禮”,心中五味雜陳。
第一個主動靠向她的人…是福是禍?
她解開布包,裏面是三個粗糙卻淨的黑面餑餑,還有一小罐散發着清苦氣味的褐色藥膏。
【第一個盟友!雖然是丫鬟,但總算不是孤軍奮戰了!】
【感覺小翠不像演的,她是真怕了。】
【但還是要小心!知人知面不知心!】
【有總比沒有好!至少能幫忙跑腿打探消息了!】
彈幕也議論紛紛
蘇一一用手指沾了一點藥膏,仔細嗅聞。似乎只是普通的止血草藥的味道。她暫時將藥膏放到一邊,拿起一個餑餑,掰開一小塊,猶豫了一下。
最終,她沒有吃,而是將餑餑重新包好,藏了起來。
不是不餓,而是不敢完全相信。
信任的建立,需要時間,需要考驗。
她走到窗邊,透過破洞,看向小翠離開的方向,目光幽深。
屋頂,一片寂靜。方才的窺探者,似乎也屏息凝神,目睹了這冷院中悄然發生的、微不足道卻又可能影響深遠的結盟。
無人知道,這看似弱小的聯合,最終會指向何方。
蘇一一收回目光,落在掌心那一點點藥膏上。
第一個變數,已經出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