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兕子嚇了一跳,小臉煞白,緊緊摟住母親的脖子,把頭埋在母親的肩窩裏,小身子還在微微發抖。
“母後……山……山在動……”
“別怕別怕,母後在呢。”長孫皇後輕拍着女兒的後背,聲音裏帶着顫抖。
袁天罡也是一臉的驚愕,他快步上前,護在長孫皇後身側,整個人都懵了。
他在魏王府當了一年多的管家,自認對府裏的一草一木都了如指掌,卻從來不知道,這後院的假山底下,居然還藏着這等駭人的機關!
轟隆隆的悶響還在繼續,那座半人高的假山如同被一只無形的大手推動,穩穩地向一側平移,最終嚴絲合縫地嵌入了旁邊的另一處景致之中。
原地,只留下一個黑黢黢的洞口。
洞口不大,約莫能容兩人並肩而行,筆直地通往地底深處,幽暗得像是巨獸張開的大嘴。
長孫皇後穩住心神,看向袁天罡:“袁道長,這是怎麼回事?”
袁天罡苦着一張臉,連連作揖:“回殿下,老朽……老朽也不知啊!王爺從未跟老朽提過,府裏還有這等機關。”
他也是百思不得其解。王爺當初設計王府圖紙時,只說格局要有趣,要像個迷宮。可這地底下挖個洞,算怎麼回事?
難不成……
長孫皇後腦中靈光一閃,一個念頭冒了出來:“青雀那小子,是不是就躲在這裏面?”
這個逆子,騙管家說自己出府遊玩,實則是在地底下搞什麼名堂?
“不可能啊殿下,”袁天罡立刻否定了這個猜測,“老朽是親眼看着王爺坐着馬車出府的,絕不會有錯。”
長孫皇後抱着女兒,盯着那深邃的洞口,好奇心徹底被勾了起來。
不是,那這地道是做什麼用的?
青雀這孩子,葫蘆裏到底賣的什麼藥?
她性子雖溫和,骨子裏卻有着不輸於男兒的果決。
遲疑片刻,她便下了決心。
“袁道長,去取火把來。”
這裏是魏王府,是她兒子的地盤,料想也不會有什麼真正的危險。今天她非要弄個明白不可。
“殿下,這……”袁天罡有些猶豫,地底未知,萬一有什麼不測……
“無妨,本宮心裏有數。”長孫皇後的語氣不容置疑。
袁天罡不敢再勸,連忙轉身去取火把。
很快,兩支熊熊燃燒的火把被取了來。
長孫皇後將其中一支遞給袁天罡,自己手持另一支,率先走向洞口。
“母後,兕子也要去!”懷裏的小兕子緩過神來,非但沒有害怕,反而探出小腦袋,對這黑漆漆的地道充滿了探險的欲望。
“下面黑,兕子乖,在上面等母後。”長孫皇後柔聲勸道。
“不要不要,兕子要跟母後一起!”小姑娘扭着身子,一副不達目的不罷休的架勢。
長孫皇後無奈,只得將她放下地,牽着她的小手:“那你要緊緊跟着母後,不許亂跑。”
“嗯!”小兕子用力點頭。
地道內一片漆黑,火把的光亮只能照亮周圍數尺的範圍,腳下是平整的青石板,兩側是夯土牆壁,空氣中帶着泥土的氣和冰涼。
三人走了約莫百來步,前方依舊是深不見底的黑暗。
小兕子的小手抓得更緊了,小聲問:“母後,我們這是要去哪裏呀?”
“去看看你四哥藏了什麼寶貝。”長孫皇後隨口應着,心裏的好奇越來越重。
這地道修得如此平整寬闊,絕非一之功,耗費的人力物力難以估算。青雀這小子,到底想什麼?
又走了幾百步,就在長孫皇後都覺得這地道仿佛沒有盡頭時,前方終於出現了一點微光。
光亮很微弱,像是一線天。
三人精神一振,加快了腳步。
走近了才發現,光是從一扇虛掩的木門門縫裏透出來的。
長孫皇後停下腳步,示意袁天罡和小兕子在原地等候。
她獨自上前,將耳朵貼在門上,裏面靜悄悄的,沒有任何聲響。
她伸出手,輕輕推向那扇門。
“吱呀——”
木門被緩緩推開。
就在門開的一瞬間,有什麼東西譁啦一下從門縫裏流了出來,撞在她的裙擺上。
長孫皇後一驚,下意識地後退一步,攤開手掌去接。
幾粒黃澄澄、圓滾滾的東西落入她的掌心。
是……粟米?
她愣住了。
推開門,門後怎麼會有糧食流出來?
她滿腹疑竇地將門徹底推開。
下一秒,她整個人都僵在了原地,如遭雷擊。
門後,本不是什麼房間。
或者說,曾經是房間的地方,此刻已經被填滿了!
入目的,是無窮無盡的糧食!
金黃的粟米、飽滿的麥粒,堆積成山,從地面一直頂到屋頂,密不透風,將整個空間塞得滿滿當當!
因爲她推開了門,原本堆積的糧食失去了支撐,正像流沙一樣,“譁啦啦”地向外傾瀉,很快就在她腳邊堆起了一小堆。
那微弱的光,是從糧食山頂部的縫隙中透下來的,但隨着糧食的流動,那縫隙正在被迅速填滿,光線也隨之慢慢變暗。
這座糧山……究竟有多大?
長孫皇後的大腦一片空白。
她呆呆地站在那裏,手裏還捧着那幾粒粟米,整個人都傻了。
她是誰?她在哪裏?她看到了什麼?
這是她那個被二郎罵作“不學無術、驕奢淫逸”的兒子,魏王李泰的府邸?
這……這他媽是人能出來的事?
這得是多少糧食啊!
一萬石?十萬石?還是更多?
她完全無法判斷,因爲她本看不到這糧山的盡頭!
袁天罡和小兕子也跟了上來,看到眼前的景象,同樣驚得目瞪口呆。
“哇……好多好吃的呀!”小兕子天真爛漫,看着金黃的糧食流淌出來,開心地拍起了小手。
袁天罡則是倒吸一口涼氣,手裏的火把都差點沒拿穩。
他活了大半輩子,自詡見多識廣,可眼前這一幕,徹底顛覆了他的認知。
王爺……王爺他不是在建迷宮,他是在建糧倉!
一個藏在地底下的,巨大無比的糧倉!
長孫皇後終於從極致的震撼中回過神來。
她的身體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不是因爲害怕,而是因爲激動!狂喜!
她想到了關內道和山南道的蝗災,想到了數以萬計嗷嗷待哺的災民。
她想到了國庫空虛,連續三年都拿不出賑災錢糧的窘境。
她更想到了在太極殿上被世家門閥得焦頭爛額,幾近崩潰的丈夫!
那些世家子弟,不就是仗着手裏有糧,才敢如此放肆地宮嗎?
可現在!
現在!
她看着眼前這座無法估量的糧山,眼淚毫無征兆地奪眶而出。
她笑了,笑着笑着,淚水卻越流越凶,最後變成了嚎啕大哭。
“有救了……有救了!”
“大唐有救了!二郎有救了!”
她像是瘋了一樣,不顧皇後的儀態,撲通一聲跪倒在糧食堆裏,雙手捧起金黃的粟米,任由它們從指縫間滑落。
冰涼的糧食,此刻在她手中卻滾燙得像烙鐵。
有了這些糧食,關內的蝗災能平!
有了這些糧食,前兩年河東、河南兩道欠下的賑濟也能補上!
有了這些糧食,二郎就再也不用看那些世家門閥的臉色,再也不用爲了保住江山社稷,而出賣皇權!
天佑大唐!
真是天佑大唐啊!
“有救了……我們有救了……”
長孫皇後反復念叨着這句話,淚水混合着喜悅,在她雍容華貴的臉上肆意流淌。
她此時腦子裏只有一個念頭。
要把這個消息,立刻!馬上!告訴二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