燭火跳了一下。
嬴政盯着吳太後,沒立刻回答。
黃皓?
當然要。
但這話從太後嘴裏問出來,味道就變了。她在試探,還是在找一把刀?或者……兩者都是。
“母後何出此言?”嬴政慢慢坐起身,聲音仍帶着病弱的沙啞,“黃常侍伺候朕多年,忠心耿耿……”
“夠了。”吳太後打斷,眼裏閃過一絲譏諷,“這裏沒外人,皇帝不必跟哀家演戲。你昏迷這三,黃皓從太醫署調走的朱砂鉛粉,夠毒死十個人。哀家雖居深宮,眼還沒瞎。”
嬴政沉默。
這太後,比他想的要精明。
“母後既然知道,”他緩緩道,“爲何不早動手?”
吳太後在榻邊坐下,撫了撫袖口:“因爲哀家在等。”
“等什麼?”
“等你醒。”吳太後抬眼看嬴政,目光銳利,“等你真醒,不是裝醒。先帝留下密詔,名單上最後一個名字是姜維,對不對?”
嬴政瞳孔微縮。
密詔的事,她竟然知道?
“別那副表情。”吳太後淡淡道,“那份詔書,是先帝臨終前口述,諸葛丞相親筆。哀家當時就在屏風後。先帝說……若阿鬥實在扶不起,就讓姜維行霍光之事。”
霍光。
廢立皇帝的那個霍光。
嬴政後背生出一層冷汗。
劉備這老狐狸,連兒子可能廢掉的退路都想好了。姜維掌軍權,得密詔,若劉禪真成了亡國之君,他完全可以……
“但你現在醒了。”吳太後話鋒一轉,“而且醒得……很不一樣。”
她伸手,忽然抓住嬴政的手腕。
動作快得嬴政都沒反應過來。
“這繭子,”吳太後拇指摩挲着嬴政虎口處薄薄的硬皮,“是握筆磨的,還是握劍磨的?”
嬴政心頭一震。
疏忽了。
劉禪養尊處優,手上豈會有繭?這是他前世拉弓握劍留下的痕跡,盡管這具身體年輕,但某些肌肉記憶,騙不了人。
“朕……”他剛要開口。
“哀家不問。”吳太後鬆開手,起身走到窗邊,背對着他,“哀家不管你從哪來,是誰。哀家只認一點——你現在坐在這個位置上,你是劉禪,是漢帝。”
她轉身,眼神如刀:
“所以,回答哀家。三之後,你敢不敢親手誅黃皓,肅清朝堂?”
嬴政笑了。
很低的一聲笑,卻讓整個寢殿的溫度都降了幾分。
“母後,”他慢慢下榻,赤腳踩在冰涼的石板上,“您太小看朕了。”
吳太後眉頭一皺。
“一個黃皓,何須等三?”嬴政走到她面前。明明矮她半頭,氣勢卻壓得人喘不過氣,“朕要的,是黃皓,是張奉,是他們在朝中所有的黨羽。朕要抄他們的家,滅他們的族,把他們這些年吞下去的東西,連本帶利吐出來。”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
“而且,朕要當着文武百官的面,用秦律判他們——”
“車裂。”
吳太後瞳孔猛縮。
車裂。
那是商鞅的死法。是秦朝最殘酷的刑罰。漢室立國以來,早就廢了此刑。
“你……你可知自己在說什麼?”她聲音發緊。
“朕很清楚。”嬴政轉身,望向窗外漆黑的夜,“黃皓敢給皇帝下毒,背後一定有人。可能是益州世家,可能是朝中某位重臣,甚至可能是……”
他回頭,看着吳太後:
“魏國或者東吳。”
吳太後手一抖。
“母後,”嬴政聲音放軟了些,“您今來,是給朕遞刀。朕接了。但朕這把刀,不止要砍一個閹人,要砍的……是整個蛀空蜀漢的毒瘤。”
長久的沉默。
燭火噼啪作響。
終於,吳太後緩緩吐出一口氣:“你需要哀家做什麼?”
“兩件事。”嬴政伸出兩手指,“第一,明早朝,您需‘鳳體欠安’,不出面。”
“爲何?”
“因爲朕要某些人跳出來。”嬴政冷笑,“您不在,他們才敢放肆。”
吳太後點頭:“第二件?”
“請您身邊的孫嬤嬤,”嬴政壓低聲音,“去一趟蔣琬蔣尚書的府上。帶一句話——”
他湊到吳太後耳邊,說了八個字。
吳太後聽完,臉色變了又變,最後化作一聲嘆息:
“先帝若在天有靈,見你今這般……不知是喜是憂。”
“那就讓他看着。”嬴政望向虛空,“看着朕,怎麼把這快塌的天,重新撐起來。”
同一時間,隴西道。
馬蹄聲碎,二十餘騎在夜色中疾馳。爲首之人一身玄甲,腰佩長劍,面如寒鐵。
正是姜維。
他接到成都密報只有十二個字:
**“陛下危,黃皓毒,三期,速歸。”**
落款是個陌生的名字:誠子。
姜維本不信。一個小太監的密信,豈能輕動大將?但信裏夾了半塊玉珏——他認得,是陛下生母甘夫人的遺物。
陛下真出事了。
他連軍務都來不及交代,只帶親兵二十三人,星夜南下。
“將軍!”副將忽然勒馬,“前方有火光!”
姜維抬頭。
只見山道轉彎處,數十支火把連成一片,堵死了去路。人影幢幢,至少上百人。
不是官軍。
是私兵。
“姜伯約,”一個陰冷的聲音從火光後傳來,“這麼急着回成都,是趕着給陛下奔喪嗎?”
話音落,兩邊山坡上弓弦響動。
箭雨如蝗,傾瀉而下!
“護住將軍!”副將怒吼,拔劍格箭。
姜維眼神一厲,不退反進,一夾馬腹沖向前方敵陣。長劍出鞘,寒光映着火把,第一個照面就斬落兩顆人頭。
“——!”
二十三名親兵都是百戰餘生的老卒,結陣死戰。但對方人數太多,又是埋伏,轉眼就有七八人中箭。
“姜維!”那陰冷聲音再次響起,“黃公讓我帶句話:你若現在回頭,回隴西做你的大將軍,今之事就當沒發生。若執意去成都……”
話沒說完。
姜維已經沖到他面前。
那是個蒙面黑衣人,手裏提着刀,見姜維來得如此之快,慌忙舉刀格擋。
鐺!
刀劍相撞,火星四濺。
姜維手腕一翻,劍身貼着對方刀脊滑下,直削手指。黑衣人慘叫撒刀,姜維劍勢不停,一劍刺穿他咽喉。
“話多。”姜維抽劍,鮮血噴濺。
首領一死,伏兵頓時亂了陣腳。
姜維趁勢沖,連斬十餘人,硬生生撕開一條血路。二十三名親兵只剩九人還跟着,個個帶傷。
“將軍,他們人太多了!”副將喘着粗氣,“不如先撤——”
“撤?”姜維抹了把臉上的血,眼神狠厲,“陛下在等。今就是死,也要死在去成都的路上。”
他回頭,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同袍。
然後調轉馬頭,朝着火光最密集處,再次沖鋒。
“大漢姜伯約在此——”
“擋我者死!”
成都,黃皓私宅。
密室燈火通明。
黃皓在屋裏來回踱步,像只熱鍋上的螞蟻。張奉坐在一旁,臉色慘白。
“太後去見陛下了……”張奉聲音發抖,“她肯定知道了……我們完了……”
“閉嘴!”黃皓猛地轉身,面目猙獰,“完?誰說完?太後又怎樣?她手裏沒兵!這皇宮的侍衛,一半聽我的!”
“可、可陛下要是真醒了……”
“醒了更好!”黃皓眼中涌上瘋狂,“醒了,咱們就讓他再‘睡’過去!這次不用毒了,直接一點——”
他做了個割喉的手勢。
張奉嚇得癱在椅子上:“你瘋了!弑君是要誅九族的!”
“誅九族?”黃皓哈哈大笑,笑得眼淚都出來了,“張太醫,你以爲咱們現在做的事,不夠誅九族?下毒謀害皇帝,哪條不是死罪?”
他湊近張奉,壓低聲音:
“所以,沒退路了。要麼咱們死,要麼……”他頓了頓,“換一個皇帝。”
張奉渾身冰涼:“你、你想……”
“聽說,先帝還有個孫子,叫劉恂,今年五歲。”黃皓舔了舔嘴唇,“小孩子,好控制。”
“可朝中大臣不會答應……”
“那就把不答應的都了!”黃皓猛地拍桌,“蔣琬、費禕、董允……這些老東西,早就該死了!趁着姜維還沒回來,咱們先把朝堂血洗一遍,等姜維到了成都,木已成舟,他敢反?”
張奉呆坐着,腦子裏一片空白。
瘋了。
黃皓徹底瘋了。
但他說的……好像也沒錯。事到如今,除了鋌而走險,還有別的路嗎?
“那……那具體怎麼做?”張奉顫聲問。
黃皓眼中閃過狠色:
“明卯時,你以‘陛下病情突變’爲由,召集太醫署所有人進宮。我調兩百私兵,扮成侍衛,控制寢殿。”
“然後?”
“然後?”黃皓冷笑,“當然是請陛下‘駕崩’了。”
皇宮,寢殿。
嬴政沒睡。
他坐在案前,面前鋪着一張絹布,用炭筆畫着復雜的線條。
誠子在一旁磨墨,眼睛紅紅的——剛才嬴政讓他去確認陳伯等老人的情況,他回來時哭過。
“陳伯他們……都準備好了。”誠子小聲說,“一共九個人,都是先帝時期的舊人。有個老嬤嬤說,她兒子死在北伐,若能親眼看見黃皓伏法,死也瞑目。”
嬴政筆尖一頓。
“告訴她,”他緩緩道,“不會死。朕保證,他們都能活着看見明天太陽。”
說完,他繼續畫圖。
那是一張皇宮的布防圖。哪些宮門由誰把守,哪些通道可以秘密通行,哪些地方是死角——全標得清清楚楚。
“陛下怎麼會……”誠子看着那圖,目瞪口呆。
嬴政沒解釋。
前世他修鹹陽宮,修阿房宮,修驪山陵,對宮殿布局了如指掌。這種規模的宮城,看幾眼就能摸清脈絡。
“誠子,”他忽然開口,“怕嗎?”
誠子一愣,然後用力搖頭:“不怕!奴才這條命是陛下給的,陛下讓奴才做什麼,奴才就做什麼!”
嬴政看了他一眼。
少年眼神清澈,有種近乎愚蠢的忠誠。
“好。”嬴政放下炭筆,將絹布折好,塞進誠子懷裏,“卯時初刻,你帶着這圖,去找孫嬤嬤。告訴她,按圖上的標記布人。”
“布人?”
“對,布人。”嬴政起身,走到窗邊,“黃皓明一定會動手。他要麼毒朕,要麼強攻。朕要讓他進來,然後……”
他推開窗戶。
夜風灌入,吹得燭火劇烈搖晃。
遠處傳來隱約的更鼓聲。
三更了。
“然後,”嬴政望着漆黑如墨的夜空,聲音輕得像嘆息,“關門,打狗。”
寅時末,天將亮未亮。
皇宮還沉浸在睡夢中,但暗流已經開始涌動。
西側宮門,當值的侍衛隊長打了個哈欠,正要換崗,忽然看見一隊人馬從黑暗中走來。
大約兩百人,全副武裝,步伐整齊。
“站住!”隊長警覺地按住刀柄,“何人夜闖宮禁?”
爲首之人舉起腰牌:“奉黃常侍之命,加強寢殿守衛。陛下病情有變,恐有奸人作亂。”
隊長借着火光看清腰牌——確實是黃皓的令牌。
但他皺眉:“調兵入宮,需有太後懿旨或尚書台手令。黃常侍的令牌,恐怕……”
話音未落。
一柄短刀從背後刺入,穿透心髒。
隊長瞪大眼,緩緩倒地。他身後,副隊長收起滴血的刀,冷冷道:“現在有了。”
兩百私兵魚貫而入。
與此同時。
太醫署內,張奉帶着二十餘名太醫、藥童,匆匆趕往寢殿。他手裏捧着個錦盒,裏面是“急救”用的參湯——參湯底下,藏着一包砒霜。
“快!陛下危在旦夕,耽擱不得!”
而在寢殿周圍,九名老宮人已經就位。
他們藏在廊柱後、假山旁、花叢裏,像九枚不起眼的石子。每人手裏都握着一件東西:銅鑼、木梆、甚至破瓦罐。
孫嬤嬤站在最隱蔽的角落,手裏攥着嬴政給的那張布防圖,手心全是汗。
更遠處。
蔣琬府中,這位尚書令一夜未眠。他面前攤着太後送來的那張字條,上面只有八個字:
**“明早朝,陛下降旨。”**
降什麼旨?
誅誰的官?
蔣琬不知道。但他有種預感——這天,要變了。
---
卯時初刻。
第一縷晨光刺破雲層。
黃皓站在寢殿外廣場上,看着自己調來的兩百私兵列隊完畢,看着張奉帶着太醫署的人匆匆趕來,看着天空一點點亮起來。
他深吸一口氣,推開寢殿大門。
“陛下——”
聲音戛然而止。
因爲嬴政沒躺在榻上。
他坐在正殿中央的龍椅上,穿着一身玄色常服,頭發束得一絲不苟。臉色仍蒼白,但背脊挺直,目光如電。
“黃常侍,”嬴政開口,聲音不大,卻響徹大殿,“帶這麼多人來,是來給朕請安的,還是來……”
他頓了頓,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
“送朕上路的?”
【第三章完】
下章預告:
黃皓私兵圍殿,嬴政孤身面對兩百刀斧手!
姜維浴血到宮門,卻見烽火已起!
九名老宮人敲響警鑼,全城驚動!
蔣琬率百官奔襲皇宮——
卯時三刻,未央殿前,該見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