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陽鎮,回春堂。
這是鎮上最大的藥鋪,門口掛着“妙手回春”的金字招牌,進進出出的都是鎮上有頭有臉的人物。
杜有有背着竹簍,邁過了那道高高的門檻。
夥計正在櫃台後打着算盤,聽見腳步聲,眼皮都沒抬:“抓藥去左邊排隊,賣草藥去後巷找李管事,別在大堂晃悠,擋着貴客的路。”
杜有有沒理他,徑直走到櫃台前,屈指在紅木台面上輕輕敲了三下。
“噠、噠、噠。”
聲音不大,但很有節奏,這是行內人談大生意的暗號。
夥計這才抬起頭,上下打量了杜有有幾眼。一身打着補丁的粗布麻衣,頭發用木簪子隨便挽着,除了那雙眼睛特別亮之外,渾身上下寫滿了“窮酸”二字。
“去去去,哪來的野丫頭,瞎敲什麼?”夥計不耐煩地揮手,“這裏不是要飯的地方!”
杜有有也不惱,只是淡淡地說了一句:“叫你們掌櫃的出來。我有‘血雲’要出手。”
夥計一愣:“什麼雲?”
“血雲芝。”杜有有聲音壓低,卻字字清晰,“年份五十年以上,傘蓋如雲,莖如血。晚一刻鍾,這藥性散了一分,你們回春堂可賠不起。”
夥計手裏的算盤珠子“啪嗒”一聲掉在桌上。
他雖然眼高於頂,但也知道血雲芝是什麼東西。那可是救命的神藥!別說五十年,就算是十年的,在鎮上也能賣出天價!
“你……你等着!”
夥計不敢怠慢,慌慌張張地跑進了後堂。
沒過一會兒,一個留着山羊胡、眼神精明的老者快步走了出來。正是回春堂的趙掌櫃。
趙掌櫃看了一眼杜有有,眼中閃過一絲狐疑。
這麼年輕個丫頭,能有這種好東西?
“姑娘,是你要賣藥?”趙掌櫃雖然心裏懷疑,但面上還算客氣,“東西呢?拿出來掌掌眼。”
杜有有從懷裏掏出那塊被手帕層層包裹的血雲芝,放在櫃台上,輕輕揭開一角。
一抹鮮豔欲滴的紅光瞬間映入眼簾。
那血雲芝雖然只有巴掌大,但傘蓋上的紋路如同流動的雲霞,莖處更是紅得發紫,仿佛裏面真的有鮮血在流動。
趙掌櫃瞳孔驟縮。
他是行家,一眼就看出這東西不僅是真的,而且品相極佳!
“這……”
趙掌櫃伸手想摸,杜有有卻手腕一翻,重新把手帕蓋上了。
“掌櫃的,看一眼就夠了。”杜有有似笑非笑,“開個價吧。”
趙掌櫃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激動,眼珠子轉了轉,臉上的表情迅速恢復了平靜,甚至帶上了一絲挑剔。
“東西是不錯,但這血雲芝看着有點癟了,而且部有泥,處理得不淨。這樣吧,看你個小姑娘不容易,我給你二十兩銀子,算是高價了。”
二十兩。
要是換個普通的村姑,估計早就樂瘋了。畢竟二十兩銀子夠一家人嚼用好幾年。
但杜有有是誰?
那是前世拿着天材地寶當零食吃的萬靈聖師。
她輕笑了一聲,搖了搖頭:“二十兩?掌櫃的,你是欺負我不懂行,還是覺得這血雲芝是地裏的大白菜?”
她伸出手指,隔着手帕點了點那株靈藥。
“看清楚了,這傘蓋邊緣有金線,這是‘金邊血雲’,是變異品種,藥效比普通的強三倍。而且這部的泥不是普通的泥,是伴生的‘赤煉土’,離了土藥性才會流失。我特意留着土,就是爲了保鮮。”
杜有有收起笑容,眼神變得銳利:“這東西送到縣城的拍賣行,起拍價至少一百兩。我不去縣城是因爲嫌麻煩,不是因爲傻。趙掌櫃要是沒誠意,那我去對面的濟世堂轉轉,聽說他們最近正在高價收藥。”
說着,她拿起血雲芝作勢要走。
“哎哎哎!姑娘留步!留步!”
趙掌櫃急了,一把攔住她。
行家啊!
這丫頭說得頭頭是道,連“金邊血雲”和“赤煉土”都知道,這絕對不是普通的村姑!
“有話好商量嘛!”趙掌櫃擦了擦額頭的汗,“剛才是我眼拙,眼拙了!這樣,六十兩!不能再多了!”
“八十兩。”杜有有伸出兩手指,“不二價。”
“這……”趙掌櫃一臉肉疼,“七十兩行不行?”
“八十五兩。”
“成交!八十兩就八十兩!”趙掌櫃怕她再漲價,趕緊拍板。
……
一刻鍾後。
杜有有揣着八張十兩的銀票,還有一堆碎銀子,走出了回春堂。
暴富。
前所未有的暴富。
有了這八十兩,不僅能把荒山買下來,還能給家裏添置不少東西。
杜有有心情大好,開啓了“買買買”模式。
先去成衣鋪。
“老板,給我來兩身男裝。要最結實的料子,耐磨經造的。尺寸嘛……”
杜有有比劃了一下阿呆那個寬肩窄腰的身板,“盡量往大了拿。顏色要黑的或者深藍的,耐髒。”
那個飯桶活太費衣服,昨天那身本來就是舊衣服,今天扛豬估計已經報廢了。
買完衣服,又去買了米面糧油,調料更是買了一大堆。
最後,她路過一家鐵匠鋪。
阿呆那把斧頭已經卷刃了,而且太輕,本發揮不出他的戰鬥力。
“老板,有沒有重一點的兵器?”
鐵匠是個光着膀子的大漢,聞言扔給她一把大砍刀:“這個五斤重,豬砍柴都行。”
杜有有掂了掂,搖頭:“太輕。有沒有那種……”
她目光在鋪子裏掃了一圈,最後落在一個角落裏。那裏扔着一黑乎乎的鐵棍,上面鏽跡斑斑,看着像是個燒火棍。
但杜有有感覺到了這鐵棍裏面的一絲沉重感。
“那個怎麼賣?”
鐵匠看了一眼:“哦,那個啊,那是以前打壞的一精鐵胚子,死沉死沉的,沒人要。你要是想要,一百文拿走。”
“成交。”
杜有有付了錢,單手拎起那足有三十斤重的鐵棍。
稍微打磨一下,給阿呆當個趁手的“燒火棍”正好。鈍器傷人,最是疼。
……
就在杜有有在鎮上瘋狂掃貨的時候。
靈犀村,破茅草屋。
氣氛凝重得像是要結冰。
阿呆正光着膀子,蹲在院子裏處理那頭野豬。
他腳邊堆滿了豬血和內髒,那把卷刃的斧頭在他手裏依然靈活得像把繡花針,順着豬的骨縫輕輕一劃,整張豬皮就完整地剝離下來。
而在籬笆外,停着那輛低調奢華的馬車。
車簾掀開。
一個穿着月白色錦袍、面容俊美卻帶着幾分陰柔之氣的年輕男子走了下來。他手裏搖着一把折扇,腳上穿着不染纖塵的雲頭履,與這充滿血腥味的農家小院格格不入。
顧行舟。
當朝太師的心腹,也是負責追查戰神荀安下落的“暗衛”首領之一。
他站在門口,目光死死地鎖定了院子裏的阿呆。
確切地說,是鎖定了阿呆背上那縱橫交錯的傷疤。
那是刀傷、箭傷、甚至還有火燒的痕跡。每一道傷疤,都是一枚軍功章,也是死裏逃生的證明。
“這背影……”
顧行舟眯起眼,眼底閃過一絲復雜的情緒,“像,真是太像了。”
他推開那扇虛掩的籬笆門,走了進去。
“這位兄台。”
顧行舟聲音溫潤,像是個問路的讀書人,“這野豬是你打的?”
阿呆沒理他。
他在專心剔骨。對於阿呆來說,天大的事兒也沒有處理肉重要。尤其是這塊裏脊肉,最嫩,晚上讓主人做個糖醋的肯定好吃。
被無視了。
顧行舟也不惱,只是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他腳下一錯,身形突然如同鬼魅般向前飄去,手中的折扇合攏,看似輕飄飄地向阿呆的後頸點去。
這一招看似隨意,實則暗藏機。
扇骨裏藏着毒針,只要蹭破一點皮,大羅金仙也得倒。
就在折扇距離阿呆後頸還有三寸的時候。
正在剔骨的阿呆突然動了。
他沒有回頭,也沒有起身,只是手裏那帶着血的豬大腿骨猛地往後一揮。
“呼——”
沉重的骨頭帶着風聲,精準無比地砸向了顧行舟的手腕。
這一擊的角度刁鑽至極,完全封死了顧行舟的所有後招。
顧行舟臉色一變,手腕強行扭轉,折扇展開,“砰”的一聲擋住了那豬骨頭。
一股巨力傳來。
顧行舟只覺得虎口發麻,整個人被震得向後飄退了三丈,才勉強穩住身形。
好大的力氣!
好快的反應!
顧行舟眼中的意瞬間暴漲。
這種本能的戰鬥意識,這種不用回頭就能聽聲辨位的本事,除了那個被稱爲“戰場戮機器”的荀安,還能有誰?
“果然是你。”
顧行舟冷笑一聲,“荀安,裝傻充愣這一套,在你顧爺爺這裏行不通。”
他手腕一抖,折扇邊緣彈出一排鋒利的刀刃,寒光閃閃。
“既然沒死在戰場上,那就死在這個豬圈裏吧,也算是給你這頭‘戰神’找了個好歸宿。”
話音未落,顧行舟氣全開,整個人化作一道白影,直撲阿呆。
這次是招。
阿呆終於轉過身來。
他手裏還抓着那豬大腿骨,臉上沾着點血點子,表情卻是一臉的茫然和……憤怒。
“我的肉。”
阿呆看着那個被打爛的豬骨頭,又看着眼前這個白衣服的怪人。
“你弄髒了我的肉。”
阿呆生氣了。
非常生氣。
杜有有說過,肉是很珍貴的。弄壞了肉,就沒飯吃。
“吼!”
阿呆發出一聲類似野獸的低吼,本不管顧行舟那花裏胡哨的招式,直接把手裏的豬骨頭當成了大刀,迎頭劈了下去。
大開大合。
毫無章法。
但在顧行舟眼裏,這一招卻讓他渾身汗毛倒豎。
這是“破軍斬”!
荀安成名的絕技,一力降十會,專破花架子!
“當!”
一聲金鐵交鳴的巨響。
顧行舟的折扇被砸得火星四濺,整個人像是被一頭狂奔的野牛撞中,雙腳在泥地上犁出了兩道深深的溝壑,一直退到了籬笆牆才停下。
“噗。”
顧行舟口一悶,一口血差點噴出來。
他震驚地看着那個依然蹲在原地,一臉心疼地檢查豬骨頭的男人。
沒有內力。
完全沒有內力波動!
純粹的肉身力量!
“怎麼可能?”顧行舟心中大駭,“他受了那麼重的傷,經脈盡斷,居然還能有這種戰力?”
而且……
顧行舟仔細觀察着阿呆的眼神。
那種眼神,清澈中透着愚蠢,憤怒中帶着純粹。完全不像是在演戲。
如果真的是荀安,看到自己這個死對頭,怎麼可能只是這種反應?
“難道……真的傻了?”
顧行舟心念急轉。
如果荀安真的變成了個傻子,那不他還有意義嗎?一個只知道豬的傻子,對他背後的主子來說,或許比一個死掉的英雄更有價值。
就在顧行舟猶豫不決的時候。
遠處傳來了牛車吱呀吱呀的聲音。
“阿呆!快來接駕!我買了好多好吃的!”
杜有有清脆的聲音順着風傳了過來。
阿呆的耳朵瞬間豎了起來。
剛才還滿身煞氣的男人,瞬間扔了手裏的骨頭,臉上的憤怒一秒切換成了歡快。
“肉包子!”
他看都沒看顧行舟一眼,直接從他身邊沖了過去,跑向了那輛牛車。
顧行舟:“……”
他看着那個歡快奔跑的背影,嘴角抽搐。
這真的是那個曾經讓敵國聞風喪膽的修羅戰神?
爲了幾個肉包子,連命都不要了?
顧行舟深吸一口氣,壓下翻涌的氣血。他看了一眼滿院子的豬血,嫌棄地用帕子捂住了口鼻。
“走。”
他對身邊的護衛低聲說道。
“大人,不了嗎?”護衛不解。
“什麼?個傻子髒了本公子的手。”顧行舟冷冷一笑,眼底閃過一絲算計,“留着他。我要讓他活着,活成這世間最大的笑話。回去稟報相爺,就說荀安已廢,現在就是靈犀村的一條看門狗。”
馬車調頭,緩緩離去。
……
杜有有從牛車上跳下來,剛要把手裏的大包小包遞給阿呆,就看見了院子裏那一地狼藉,還有籬笆牆邊那兩道深深的腳印。
以及空氣中殘留的一絲極淡的、只有高手才能用的高級龍涎香的味道。
“家裏來客人了?”杜有有眯起眼。
阿呆接過那一袋子肉包子,迫不及待地塞了一個進嘴裏,含糊不清地說道:
“有個白衣服的神經病。”
“他想搶我的豬骨頭。”
“被我打跑了。”
杜有有看了一眼阿呆毫發無傷的樣子,又看了看地上那斷成兩截的折扇碎片。
那是精鋼打造的扇骨。
看來,是個硬茬子啊。
“打得好。”
杜有有拍了拍阿呆的頭,像是在誇獎一只看家護院的大狼狗,“下次再有這種搶食的,直接打斷腿。”
“嗯!”阿呆用力點頭,然後把那滿是口水的豬骨頭遞給杜有有,“這個給你,沒壞,還能燉湯。”
杜有有:“……”
她嫌棄地推開那骨頭,從背簍裏抽出那三十斤重的黑鐵棍。
“給,你的新玩具。”
“以後別拿骨頭丟人了,用這個。”
阿呆接過鐵棍,隨手揮舞了兩下。
呼呼生風。
沉甸甸的手感讓他眼睛一亮。
“好東西。”
“那是,花了我一百文呢。”杜有有心疼地摸了摸錢袋,“行了,別玩了。趕緊收拾東西,明天一早,咱們去把那座荒山給盤下來。”
“種田大業,正式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