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節:追兵
兩人正聊着,空氣中有些許不易察覺的東西。可這份寧靜沒能持續多久,一陣細碎卻清晰的“噠噠”聲,如同驚雷般從遠處天際滾來,硬生生打破了眼下的平和。
雪葵臉上的柔和瞬間褪去,身子猛地一僵,指尖下意識攥緊了霧非的衣袖,聲音裏帶着難以掩飾的慌亂與警惕:“等等,我好像聽到什麼聲音了……”
霧非被她突如其來的反應驚得心頭一跳,方才的鬆弛感蕩然無存。他立刻噤聲,抬手按了按雪葵的肩示意她穩住,自己則側耳凝神細聽。風將那聲音送得更近了些,沉悶而有節奏,每一聲都像是踩在人心尖上。兩人四目相對,眼底皆映着彼此的凝重與緊張,竟不約而同地開口,聲音裏滿是確認的焦灼:“是馬蹄聲!”
雪葵的臉色瞬間蒼白了幾分,眼下的處境容不得半分遲疑,她拽着霧非的手腕便往營地方向跑,語速快得幾乎打結:“快回去通知他們!怕是有變故!”
兩人腳步匆匆,衣擺被風掀起,一路疾奔着沖進營地深處。遠遠便見空地上劍光流轉,寒芒映着光晃得人眼暈——公主正手持長劍,身姿颯爽地練着招式,周身侍衛分列兩側,神情肅穆。
雪葵一停下便大口喘着氣,來不及平復呼吸便急聲稟報道:“公主!不好了!我們聽到了馬蹄聲,看這動靜,恐怕是追兵趕來了!”
凌風臉色微變,當即收斂心神,屏息凝神側耳細辨。不過片刻,他便眉頭緊鎖,語氣沉了下來,語氣中帶着不容置疑的篤定:“沒錯,聲音很密,人數不少,而且正朝着我們這個方向過來!”
“事不宜遲!”凌風當機立斷,轉身對着身旁的侍衛沉聲下令,“快!立刻去組織軍隊集結,傳令下去,即刻收拾行裝,轉移目的地!務必動作迅速,不得延誤!”
侍衛們不敢耽擱,齊聲應和“是”,便飛速四散開來,分頭去通知營地各處的士兵。營地裏瞬間忙碌起來,收拾行囊的窸窣聲、士兵間的呼喊聲、兵器碰撞的脆響交織在一起,人人都神色緊繃,爭分奪秒地準備着。
可就在最後幾名士兵剛接到通知,尚未來得及歸隊整裝時,遠處的地平線上已然揚起了漫天塵土,馬蹄聲如同驚雷般震耳欲聾,越來越近。緊接着,黑壓壓的一隊人馬沖破煙塵,轉瞬便抵達了營地門口,甲胄寒光閃爍,氣勢洶洶地將整個營地團團圍住,退路瞬間被徹底截斷。
帶領着一群軍隊的一個看起來有五十歲左右的人,坐在馬背上笑着對着他們說:“曹丞相,凌風,公主,好久不見!”
曹丞相一臉緊張:“祝九川,在朝廷上你處處與我作對,先皇對你不錯,沒想到你私底下早已叛變了。”
祝九川一副小人得志的樣子:“曹丞相,你我共事多年,你死之後,我可以向皇上請求留你一個全屍。哈哈哈哈哈哈。”
祝九川臉色突然就變了,一臉嚴肅的說:“你們聽着,皇上有口諭,這裏的人全部光,一個不剩!”
於是,所有人都打起來了。
雪葵這才發現,爹爹竟然是會武功的。英勇的跑在了最全面,一點也不怯懦。
而此時人群中出現了一個一黑衣的女人身影,是那個女刺客!
只見她擋在雪葵前面,替衆人驅趕那群追兵。
而霧非是在離自己很遠的地方,能感覺到,他在慢慢的往雪葵這邊靠近。凌風就是一直守在靈兒身邊,保護靈兒。眼看着敵我雙方實力懸殊,我方的士兵一個個的都倒下了。
就在這時,霧氣彌漫間,一個身影悄然出現在雪葵身旁,是霧非。只見他一臉凝重地對雪葵說道:“雪葵,我剛剛跟凌風商量好了,等會兒咱們就朝着西南方狂奔而去。到時候,我一定會緊緊跟隨在你身邊,絕不會讓任何人傷害到你分毫。”
聽到這話,雪葵心中稍感寬慰,但仍有些許擔憂地問道:“那……我爹爹呢?你們有沒跟他講清楚呀?”霧非連忙回答道:“當然啦,雪葵你大可不必擔心。剛才我特意去找了你爹爹,並將計劃詳細告知於他。你爹爹他早已明白局勢緊迫,所以此刻應該早就撒丫子開溜咯!相信以他的身手,定能順利逃脫這場劫難。”
這時,雪葵看了一眼正在保護自己的女刺客,又抬頭看向霧非,目光中帶着欣慰。霧非立刻會意,神色也嚴肅了幾分。
“這就是那晚的女刺客?” 霧非脫口而出,語氣中充滿了不可置信。那晚雪葵幫了她,這份人情她一直記掛在心,此刻她又幫助雪葵擺脫困境的關鍵時刻。原來雪葵釋放的善意得到了回報,他卻更欣賞眼前的雪葵。
雪葵看着女刺客,眉頭緊鎖,似乎並未完全放下心來,她擔憂地問道:“可是…… 她怎麼辦?”
霧非趕忙湊上前,壓低聲音安慰道:“別擔心,她現在正與凌風並肩作戰呢,你就把心放到肚子裏吧。這女子的武功不差,我也已經安排好了,讓凌風暗中保護她,絕不會出亂子。”
霧非足尖剛點地,正欲運起輕功攬住雪葵的手腕脫身,身後忽然勁風驟起——一道沉猛的黑影攜着破空之聲襲來,鋒利的長刀毫無預兆地刺入他的後心。“噗嗤”一聲輕響,刀刃劃破皮肉的觸感清晰可聞,滾燙的鮮血瞬間浸透了他的衣料,順着衣擺滴滴答答砸在青石板上,暈開一朵朵刺目的紅梅。
“啊——!”雪葵的尖叫聲刺破了周遭的死寂,方才強裝的鎮定瞬間崩塌。她下意識攥緊手中長劍,幾乎是憑着本能轉身,劍尖直指那持刀大漢的咽喉,招式雖急卻帶着幾分慌亂。大漢咧嘴獰笑,抽刀時又帶起一串血珠,刀身寒光閃爍,反手便朝雪葵的脖頸劈來,力道沉得讓她幾乎握不住劍。
千鈞一發之際,一道青影疾沖而來,凌風揮劍格擋,“當”的一聲脆響,兩劍相撞迸發的火花濺在三人之間。他手臂微沉卸去力道,側臉對着雪葵,聲音急促卻帶着不容置疑的決絕:“快走!我來擋着他!”
雪葵眼眶泛紅,看着霧非身子晃了晃,臉色瞬間慘白如紙,哪裏還敢耽擱。她咬牙扶住霧非的胳膊,將他的半邊身子架在自己肩上,拼盡全力往前奔。霧非的呼吸微弱而急促,溫熱的血不斷蹭在她的衣袖上,黏膩的觸感讓她心頭發緊,每跑一步都覺得那血腥味愈發濃重。
她忍不住頻頻回頭,視線越過晃動的身形,赫然看見除了那持刀大漢,又有一道黑影從暗處追了出來,兩人一前一後,步伐迅猛,距離正一點點拉近。風在耳邊呼嘯,夾雜着身後大漢的怒吼與兵器相撞的脆響,雪葵只覺得雙腿發軟,卻不敢有半分停頓——霧非的身體越來越沉,染血的衣袍早已被浸透,順着兩人交疊的衣料,在地上拖出一道長長的血痕。
不知奔了多久,前方的路忽然戛然而止。刺骨的寒風迎面撲來,卷着山間的寒氣灌入衣領,雪葵猛地刹住腳步,心髒瞬間沉到了谷底。眼前竟是一處陡峭的懸崖,崖壁光禿禿的,不見半株草木,下方雲霧繚繞,深不見底,只隱約能聽見山澗的轟鳴。
她下意識將霧非往身後護了護,轉身望去,那兩個追兵已近至數丈之外,腳步放緩卻帶着致命的壓迫感,一步步緩步圍攏過來,眼底的陰鷙像淬了毒的寒刃,死死鎖着兩人。前是雲霧翻涌的萬丈深淵,後是窮追不舍的索命手,雪葵緊緊咬着下唇,指尖因用力握劍而泛白,看着懷中氣息愈發微弱的霧非,絕望像冰冷的水般將她徹底淹沒。霧非靠在她肩頭,嘴角溢出一絲血沫,卻還強撐着抬手,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聲音微弱得幾乎聽不清:“別慌……”
追兵的腳步聲在崖邊格外刺耳,其中一人陰惻惻地笑了:“跑啊,怎麼不跑了?乖乖受死,還能留你們一個全屍。”說着便又往前邁了兩步,長刀在寒風中劃出細碎的破空聲。雪葵渾身緊繃,將霧非護得更緊,握着劍的手止不住發顫——她縱有拼之心,可帶着重傷的霧非,本毫無勝算。
霧非卻忽然動了動,他撐着雪葵的手臂微微直起身,目光越過雪葵的肩頭,落在步步緊的追兵身上,又緩緩移向崖下翻涌的雲霧,眼底沒有半分懼色,反倒透着一股破釜沉舟的決絕。他抬手拭去嘴角的血沫,轉而看向滿臉驚慌的雪葵,指尖輕輕撫過她緊繃的下頜,聲音雖依舊微弱,卻帶着安定人心的力量:“不要怕。”
雪葵還未反應過來,便被霧非猛地攬入懷中。他用盡最後一絲力氣,雙臂緊緊圈着她的腰,不等雪葵發出驚呼,便帶着她一同縱身躍下懸崖。失重感瞬間席卷而來,寒風呼嘯着刮過臉頰,雪葵下意識攥緊霧非染血的衣袍,將臉埋進他的膛,耳邊是他沉穩卻微弱的心跳聲,還有崖上追兵驚愕的叫喊聲,漸漸被風聲吞沒。兩人相擁着,在翻涌的雲霧中急速下墜,崖壁的輪廓在視線中飛速模糊、遠去。
兩人看見雪葵和霧非跳下去了,就回去復命了。
霧非拼盡全力抓住一切可能抓住的東西,雪葵已經嚇暈了過去,還好有些藤蔓,他順着藤蔓,抱着雪葵,拼盡全力來到了一條小溪旁,然後體力不支暈了過去。
與此同時,另一側的纏鬥已然白熱化。凌風揮劍擋開大漢的長刀,手臂因方才接連卸力而陣陣發麻,肩頭還被刀風掃過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鮮血順着劍脊滴落,在地上積成一小灘。他餘光瞥見曹丞相踉蹌着躲在石柱後,年邁的身軀早已支撐不住奔逃,氣息紊亂得幾乎暈厥,而祝九川正提着染血的短刃,步步緊向毫無還手之力的丞相。
“丞相!”凌風急喝一聲,欲抽身去救,卻被持刀大漢死死纏住,刀光劍影間本脫不開身。只聽“噗”的一聲輕響,祝九川的短刃精準刺入曹丞相的心口,老人甚至沒來得及發出一聲呻吟,便雙眼圓睜倒了下去,雙手還保持着護的姿勢。祝九川拔出短刃,舔了舔刃上的血跡,眼底滿是陰狠的笑意。
凌風目眥欲裂,招式愈發凌厲,卻因傷勢加重漸漸力不從心。就在大漢長刀再次劈來之際,一道纖細的黑影如鬼魅般竄出,短匕精準挑開大漢的手腕,“當啷”一聲,長刀應聲落地。凌風一愣,轉頭望去,只見那女子摘下面罩,露出一張清冷的臉龐,眼神銳利卻帶着幾分坦蕩:“我叫月敏,雪葵、霧非讓我來幫你。”
凌風喘着粗氣,按住肩頭滲血的傷口,臉色蒼白如紙——方才爲了掩護雪葵二人,他硬接了祝九川幾招,內力耗損極大,傷口更是不斷滲血,早已是強弩之末。他目光掃過不遠處被侍衛護着的公主,聲音沙啞卻果決:“我受了重傷,撐不了多久。你帶着公主往後山跑,越快越好,務必護她周全。”
月敏頷首,沒有多餘廢話,轉身快步沖到公主身邊,架起驚慌失措的公主便往後山奔去。公主攥着月敏的衣袖,頻頻回頭望向凌風,淚水模糊了視線。凌風望着二人遠去的背影,緩緩握緊手中長劍,轉過身直面圍攏而來的大批軍隊。祝九川站在軍陣前,冷笑一聲:“負隅頑抗,找死!”
凌風沒有應聲,只是緩緩擺開劍勢,肩頭的鮮血染紅了大半衣襟,卻依舊身姿挺拔如鬆。他知道自己今必死無疑,卻仍要爲月敏和公主爭取足夠的逃亡時間。刀光再起,無數兵器朝着他劈來,凌風揮劍迎上,身影在軍陣中穿梭,每一招都拼盡了全力,劍風呼嘯間,皆是決絕之意。
月敏架着靈兒奔出數裏,耳畔的廝聲漸漸遠去,可心頭的不安卻愈發濃烈。她攥着靈兒的手腕,腳步猛地頓住——方才敵軍的聲勢太過浩大,密密麻麻的軍陣幾乎將整片區域圍得水泄不通,凌風孤身一人,就算武功再高,也絕難抵擋那般攻勢。“不行,我不放心。”月敏沉聲道,眼神已然做出了決斷。
不等靈兒反應,月敏便扶着她躲進一旁的灌木叢,低聲叮囑:“你在這裏別動,我去看看凌風,很快就回來。”說罷,她身形一閃,循着原路,借着林間草木的遮掩,悄無聲息地從小道折了回去。一路心驚膽戰,待她重回方才的戰場,卻見敵軍早已撤離,只餘下滿地狼藉的兵器、血跡斑斑的地面,還有散落的屍體,蕭瑟又慘烈。
月敏心頭一緊,快步穿梭在殘骸之間,目光急切地搜尋着。不多時,她便看見一道熟悉的青色身影躺在不遠處的石柱旁,渾身血肉模糊,染血的長劍落在手邊,衣袍被劃得支離破碎,傷口還在隱隱滲着暗紅的血。“凌風!”月敏心頭一沉,快步沖了過去,蹲下身輕輕拍着他的臉頰,聲音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凌風?醒醒。”
她的指尖觸到的是一片冰涼的血污,凌風始終雙眼緊閉,長長的睫毛上還沾着血點,像是沉沉地睡了過去,唯有鼻翼微弱的起伏,證明他還活着,那呼吸輕得仿佛一陣風就能吹散。月敏鬆了口氣,卻又瞬間揪緊了心,連忙轉身朝着灌木叢的方向呼喊:“靈兒!”
靈兒聞聲奔了過來,看見地上血肉模糊的凌風,淚水瞬間決堤,順着臉頰不停滑落,卻強忍着不敢哭出聲。月敏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酸澀,對靈兒說道:“靈兒,我們一起把他抬到附近的客棧吧,不能在這裏久留。”
靈兒用力點頭,抹了抹臉上的淚水,哽咽着應道:“好!”兩人小心翼翼地避開凌風的傷口,一人架着他的手臂,一人托着他的腰腹,咬着牙一步步往前挪。山間的夜路崎嶇難行,寒風刺骨,她們深一腳淺一腳地走了整整一夜,肩頭被凌風的身體壓得酸痛,卻從未有過半分停歇。
直到天際泛起魚肚白,晨曦刺破黑暗,兩人終於看見了不遠處客棧的輪廓。攙扶着凌風走進客棧時,天已蒙蒙亮,月敏來不及歇息,安置好凌風和靈兒後,便立刻轉身沖出客棧,四處張羅着尋找大夫,腳步匆匆,滿心都是對凌風傷勢的擔憂。
靈兒吧凌風身上的傷口做了包扎,等大夫到的時候,就已經包扎得差不多了。
大夫給凌風把了把脈,有探了探凌風的氣息:“能扛到現在,真的很不容易了,我先開幾幅補藥和止血的藥吧,能不能活下來,完全靠他自己了。”
月敏:“好的,謝謝大夫。”
大夫走後靈兒就開始哭:“都怪我,要不是我,凌風哥哥也不會這樣。”
月敏:“事情已經這樣了,我們現在要做的就是把凌風救活,這點傷對於他來說應該不算什麼的。靈兒放寬心。”月敏心裏也沒譜,但是爲了安慰靈兒只能這麼說。
第二節:我們還活着!
雪葵醒了的時候已經天黑了,發現霧非躺在身邊就放心了,但是霧非身上流了好多血,雪葵緊張搖搖霧非:“霧非,醒醒。”霧非被搖到傷口了,吃痛的皺了皺眉頭,費力地睜開雙眼。看到雪葵情不自禁的一把抱住了雪葵。
“我們還活着!”
雪葵的臉上髒兮兮的一臉欣慰的笑了。
雪葵扶着霧非找到了一處山洞,進了去,扶着霧非坐下來,把自己身上的布撕下來,然後就開始扒霧非的衣服。
霧非有點尷尬:“這……我自己來吧。”
雪葵:“你的傷在後背,可能要把上面的衣服脫下來。我幫你包扎吧。”
霧非沒有說話,把上半身衣服脫下來,留出一大塊流血的刀口。血塊由於沒有及時止血,還是在流。雪葵做了包扎,然後把霧非的衣服穿起來。
雪葵:“你受傷了,在這躺會,我出去找點吃的。”
霧非:“我陪你一起去吧。”
雪葵:“不行,你必須在這等我。”
霧非拗不過雪葵,只好乖乖就範。不一會雪葵回來了,找了只野雞還有一些水果,生了火堆。
霧非蜷縮在雪葵身側的岩石上,劇痛讓他幾乎失去了知覺,他甚至能感覺到生命正在流逝。他艱難地抬起眼皮,看着身邊的少女,聲音虛弱得像風中殘燭:“我們…… 以前是不是見過?在京城。”
雪葵心頭微震。她在家時鮮少出門,京城於她而言只是地圖上的一個點。她困惑地蹙起眉,誠實地回答:“應該…… 沒有吧。”
“可我第一次見你,就覺得似曾相識。” 霧非的眼神有些渙散,卻緊緊鎖着她,“就是那一眼,我便喜歡上了你。”
這直白的話語讓雪葵猝不及防。她感覺臉頰滾燙,仿佛比身旁的爐火還要熱。火光映照下,她的小臉暈染出一片緋紅,眼波流轉間,竟有着驚心動魄的美。
“後來得知你要出嫁……” 霧非的喉結滾動了一下,聲音沙啞,“我整夜整夜都睡不着覺。”
他深吸一口氣,語氣裏充滿了挫敗感:“我在朝中沒有官職,行蹤又漂浮不定。我想了一天一夜,也想不出自己能給你什麼。”
“你爹…… 怎會放你把你交給我?”
雪葵心頭微動,順勢問出了那個盤桓已久的疑惑:“所以那天,你一天都不見蹤影,是因爲……”
霧非苦笑一聲,目光灼灼地鎖住她:“我雖不在明處,卻讓凌風暗中護了你一路。若不是喜歡你,我怎會知曉你放走女刺客;若不是喜歡你,我怎會讓凌風寸步不離地守着你;若不是喜歡你…… 顧及着給不了你安穩的未來,我又怎會不敢帶你走。”
這番剖白,像一陣暖風,吹散了雪葵心頭所有的陰霾。她垂下眼簾,聲音輕得像羽毛:“其實那天…… 我一直期待的,是你來救我。”
說完,她不再多言,只是細心地將烤得焦香的肉剔下來,吹了吹熱氣,遞到他嘴邊。
跳動的火苗忽明忽暗,將兩人的影子在身後的石壁上拉得很長,最終纏綿交疊在一起,仿佛再也分不開。空氣中彌漫着烤肉的焦香與雪葵身上淡淡的冷香,混雜着冬裏獨有的清冽氣息,竟奇異地融合成一種令人心醉的味道,連周遭的空氣似乎都被這突如其來的溫情熏染得粘稠而甜膩,每一口呼吸都帶着蜜糖般的微醺。
良久,待霧非吃完,雪葵才輕輕放下手中的骨頭,又轉身取過一旁的水囊。她拔開塞子,將水囊湊到唇邊淺淺抿了一口,試了試溫度,確認不燙也不冰,這才小心翼翼地扶起霧非的脖頸,將水潤的邊緣遞到他嘴邊。
“慢點喝。” 她輕聲叮囑,一手托着他的後頸,一手傾斜水囊,動作輕柔得仿佛在對待一件稀世珍寶。
霧非順從地張口,溫熱的液體滑過涸的喉嚨,帶來一陣舒爽。許是喝得急了些,幾滴水珠順着他的唇角溢出,蜿蜒滑落,沒入衣領。雪葵見狀,也不嫌棄,下意識地抬起袖角,輕輕拭去他下頜上的水漬。
指尖不經意間觸碰到他滾燙的皮膚,兩人皆是微微一怔,目光在空中交匯,隨即又像受驚的小鹿般各自散開,只留下滿室旖旎的餘韻在火光中靜靜流淌。
山洞內陷入了短暫的沉默,只剩下柴火燃燒時偶爾發出的噼啪聲,和兩人略顯局促的呼吸。雪葵抱着膝蓋,臉頰的熱度久久未褪,她偷偷側過頭,望向身側的人。
卻見霧非不知何時已沉沉睡去。許是這幾身心俱疲,又或許是剛才那番剖白耗盡了他最後的力氣,他眉頭微蹙,平裏那雙總是含着三分戲謔七分銳利的眸子此刻緊緊閉着,長長的睫毛在火光下投下一片淺影。他睡得並不安穩,薄唇緊抿,仿佛在夢中仍在忍受着劇痛。
雪葵看着他蒼白的側臉,心中那點少女的羞赧漸漸化作了心疼。她伸出手,想撫平他眉間的褶皺,指尖觸碰到他微涼的皮膚時,卻又像被燙到般縮了回來,最終只是輕輕替他拉了拉身上的披風,將他往火堆旁挪了挪。
這一覺,霧非睡得很沉。
時光在這方寸的山洞裏仿佛放慢了腳步。
接下來的兩天,外面的風雪似乎更大了,洞口被厚厚的積雪封住了大半,隔絕了塵世的喧囂與追。洞內,雪葵化身成了最細心的看護。她每都會重新檢查霧非的傷口,搗碎草藥爲他敷上;她會把獵物烤得外焦裏嫩,細心地撕去筋膜,一口口喂到他嘴邊;夜裏冷了,她便添柴加火,守在他身側,聽着他均勻的呼吸聲,直到晨曦微露。
這兩的時光,雖簡陋清苦,卻有着一種驚心動魄的安寧。
第三節:蘇醒
凌風這邊,傷勢比霧非更重幾分,自那護着衆人脫身、硬接了刺客致命一擊後,便直直躺了三天三夜,昏迷不醒。月敏與靈兒尋了處臨巷的僻靜客棧,將他安置在二樓靠窗客房。此時正值秋,窗外檐角垂着幾串枯的藤花,風一吹便簌簌落下。月敏與靈兒尋了處僻靜客棧將他安置在二樓客房,屋內燃着暖爐,驅散了冬的寒涼。他渾身裹着厚厚的藥布,臉色蒼白如紙,連呼吸都輕得將斷絕似將斷絕,唯有眉峰時常不自覺地蹙起,顯露出昏迷中仍在承受的劇痛,客房內彌漫着淡淡的草藥香,混着窗外飄來的桂花香,倒沖淡了幾分沉悶,床榻邊的藥碗換了一碗又一碗,藥香彌漫在客房的每個角落。
月敏幾乎寸步不離地守在客房內,白裏親手爲他擦拭身體、更換滲血的藥布,動作輕柔得仿佛怕驚擾了他。她會讓客棧夥計每熬好溫熱的藥汁,端回房後再用小勺試好溫度讓客棧夥計熬好溫熱的藥汁,端回房後再用小勺試好溫度,一點點順着他的唇角喂下,若有藥汁溢出,便用淨的錦帕細細拭去。
夜裏秋涼浸窗客房雖有暖爐,她仍在床邊鋪了層厚棉墊棉墊,裹緊素色披風蜷坐着,哪怕眼皮重得直打架,也強撐着精神,時不時伸手探一探他的體溫,聽一聽他的呼吸,生怕夜裏傷勢反復,也怕刺客循着蹤跡找來,也怕刺客循着蹤跡找來。
靈兒也時刻搭着幫手,白裏替月敏下樓取夥計送來的餐食與溫水,照看屋內暖爐添柴驅寒,守在客房門口留意往來動靜,讓月敏能稍作歇息,吃口熱食。兩人默契地輪流守着凌風,白裏月理換藥喂藥,靈兒便打理客房內外,順帶提防客棧裏的生面孔;夜裏則換靈兒守上半夜,蜷在客房外間的長椅上,讓月敏能在裏間睡上幾個時辰。客房內暖爐燃得溫和,映着兩人忙碌的身影,窗外偶爾傳來秋風掃過落葉的沙沙聲,沒有過多言語,卻在一舉一動間透着對凌風的關切。
萬幸的是,凌風這些年隨霧非四處奔波,刀光劍影裏練出了一副硬朗底子,雖傷勢凶險,卻也扛住了最艱難的時刻。夥計每按時送來熬好的藥汁,月敏與靈兒照料得細致入微夥計每按時送來熬好的藥汁,月敏與靈兒照料得細致入微,子一天天過去,他蒼白的臉頰漸漸有了一絲血色,呼吸也愈發平穩。這般在床上躺了整整七天,某天清晨,當第一縷客房的雕花窗櫺秋陽透過雕花窗櫺,將落葉的碎影投在床前時,凌風的眼睫輕輕顫動了幾下,緩緩睜開了沉重的眸子。
視線起初有些模糊,待漸漸聚焦,他便看見月敏正倚在床邊的扶手椅上的扶手椅上假寐。許是連勞,她眼下泛着淡淡的青黑,發絲有些凌亂,幾縷碎發貼在光潔的額角,呼吸均勻而輕淺,握着他手腕的手卻仍未鬆開,像是怕一鬆手,他便又會陷入長久的昏迷。客房客房內很靜,只有暖爐暖爐燃燒的細微聲響細微聲響,和月敏溫柔的呼吸聲,窗外傳來客棧夥計清掃院落落葉的輕響。窗外隱約傳來客棧夥計清掃院落的動靜。凌風望着她疲憊卻安然的睡顏,心頭剛泛起一絲暖意,腦海中驟然閃過之前的廝場景,頓時焦灼不已,不顧傷勢支撐着想要坐起,聲音因啞而帶着急切的沙啞:“靈兒呢?靈兒在哪裏?”
突如其來的聲音將月敏驚醒,她猛地抬眼,眼底還帶着未散的睡意,看清凌風睜着眼望着自己,又驚又喜,連忙湊上前按住他欲起身的動作,柔聲問道:“你醒了?慢點動,別扯到傷口。你說什麼?”
凌風急切地重復,語氣裏滿是擔憂:“我說靈兒,靈兒她沒事吧?有沒有受傷?”
月敏鬆了口氣,輕輕拍了拍他的手背安撫道:“放心,靈兒沒事。。昨夜守了你半宿,這會兒在隔壁客房補覺呢,我讓她多歇會兒,這邊有我盯着客房補覺呢,我讓她多歇會兒,這邊有我盯着。”
聽到靈兒平安,凌風緊繃的肩背稍稍鬆弛,可隨即想起隨行的同伴,眼神瞬間黯淡下去,聲音裏裹着難以掩飾的悲痛,說話間,晶瑩的淚珠在眼眶裏打轉,卻強忍着不肯落下:“我們帶的一批人……全沒了,群軍覆沒了。”
月敏聞言一怔,心頭也泛起酸澀,一時不知該如何安慰這滿心愧疚與悲痛的人。她沉默着起身,走到桌邊拿起溫着水的茶壺桌邊拿起溫着水的茶壺,細細倒了杯溫水,轉身走回床邊,將水杯遞到凌風唇邊。凌風抿了兩口溫水,喉嚨的啞稍緩,腦海中又猛地記起霧非與雪葵,眼神裏添了幾分憂慮,低聲呢喃:“霧非和雪葵也不知道怎麼樣了……”
“這幾天我和靈兒輪流守着你,既要照料你的傷勢,又怕刺客再來尋蹤,實在沒時間出去找她們。”月敏輕聲說道,語氣裏帶着些許無奈,“等你傷好些了,我們再出去尋她們的蹤跡。”
凌風點點頭,又問起昏迷的時長,聲音仍有些虛弱:“我……我昏迷了幾天了?”
月敏伸手替他掖了掖被角,目光溫柔又帶着心疼:“整整七天了,你總算醒了。”
月敏對眼前這個男子有些不耐煩地說:“你的小命都快保不住了,還好我掏出了全部身家來救你,現在我手裏沒錢了,還錢!”
凌風忍着身上的傷痛起身,但是全身傷痛難忍,月敏見狀趕緊去扶。
凌風:“姑娘的大恩,凌某牢記於心,等他有機會定包姑娘的救命之恩。”
月敏:“你現在的任務就是趕緊好起來,然後我們再去湊銀子,找雪葵他們。”
凌風:“姑娘說的是。”說着便若有所思。
第四節:確定心意
雪葵睜着眼,望着帳外透進來的朦朧月色,一夜未眠。心裏頭亂糟糟的,一會兒是被追時的倉皇逃竄,一會兒是霧非受傷時蒼白的臉,翻來覆去,直到天邊泛起魚肚白,才輕輕起身,生怕驚動了帳內熟睡的人。
山裏的清晨寒氣人,霜花凝在草葉上,踩上去咯吱作響。雪葵裹緊了身上單薄的外衫,深一腳淺一腳往山林深處去,一邊仔細辨認着能吃的野果,將飽滿的紅果小心翼翼地揣進懷裏,一邊撿拾着燥的枯枝,捆成一捆扛在肩上。等她抱着果子和柴火回來時,帳內的霧非還睡得沉,眉頭微微蹙着,想來是傷口還在疼。
雪葵輕手輕腳地走進帳,將柴火添進昨晚未熄的火堆裏,橘紅色的火苗“噼啪”一聲躥起來,暖意瞬間漫開。她攏了攏衣袖,挨着火堆坐下,指尖攏在唇邊呵了呵氣,山裏的寒氣實在重,凍得她指尖發麻。
不知過了多久,帳內傳來一陣輕響,霧非緩緩睜開眼,目光落在火堆旁的雪葵身上,帶着幾分惺忪的笑意。
雪葵聽見動靜,立刻回頭,眉眼柔和下來:“醒了?我剛才去山上摘了些果子,你先吃點墊墊肚子吧。”說着,便將懷裏的野果遞了過去。
霧非接過果子,咬了一口,清甜的汁水漫開,他看着雪葵凍得微紅的鼻尖,忍不住笑道:“早上山上那麼冷,你還跑出去折騰。冷不冷。”
這話落進雪葵耳裏,她臉頰倏地一熱,心裏像揣了只兔子,怦怦直跳。垂着頭,手指絞着衣角,半天說不出一個字來。
沉默了半晌,雪葵才猛地想起什麼似的,慌忙轉移話題,抬眼看向霧非,語氣裏帶着幾分關切:“對了,你身上的傷好點了嗎?要是能走的話,我們一會兒去尋尋市集或者人家吧,總吃野果子也不是辦法。”
霧非點點頭,將最後一口果子咽下去:“我感覺好多了,吃點果子墊墊,我們就出發,找個客棧好好住一晚,吃頓熱乎飯。”
這幾天在山裏風餐露宿,頓頓啃野果,兩人早就餓得前貼後背,聽到“熱乎飯”三個字,眼睛都亮了幾分。
稍作休整,兩人便收拾好東西啓程。
走在林間小道上,霧非四下打量了一番,指着不遠處蜿蜒的溪流道:“我們順着水流的下遊走,有水的地方多半有人家。”
雪葵蹙了蹙眉,沉吟道:“這幾天我也留意過地形,順着下遊走,怕是會離我們之前和大家失散的地方越來越遠。”
霧非腳步一頓,轉過身看着她,語氣沉穩:“往上遊走,山路陡,我們倆身上都帶傷,體力肯定撐不住。不如先順着下遊走,找個地方養好傷,吃頓飽飯,再買匹馬,回頭去找凌風他們也不遲。”
雪葵想了想,覺得他說得有理,便點了點頭:“嗯,你說得對。”
兩人打定主意,便沿着溪流下遊的方向走去。山路崎嶇,兩人走得極慢,足足走了大半天,就在雪葵快要撐不住的時候,前方忽然出現了一座青瓦白牆的驛站,嫋嫋炊煙從屋頂升起,在暮色裏格外顯眼。
“驛站!是驛站!”雪葵眼睛一亮,疲憊瞬間消散了大半,腳步不由得加快了幾分。
霧非也鬆了口氣,唇邊漾起笑意。兩人顧不得身上的狼狽——衣衫劃破了口子,沾着泥污,傷口隱隱作痛,只一心朝着驛站奔去,那是此刻唯一的希望。
進了驛站,暖意撲面而來,兩人找了張靠窗的桌子坐下,點了滿滿一桌子飯菜。熱氣騰騰的菜端上來,兩人狼吞虎咽,好一會兒才緩過勁來。
霧非喝了口熱茶,看着雪葵道:“我們今晚就在這兒住一晚,明天一早買匹馬,就去尋凌風他們。”
雪葵放下筷子,眉頭微蹙,有些急切:“要不我們吃完飯就動身吧?我總擔心他們出事。”
霧非心裏咯噔一下,他哪裏是真的想歇着,不過是想和雪葵多待一會兒罷了。他連忙按住雪葵的手,裝作虛弱的樣子,低聲道:“我……我身上的傷還沒好利索呢,得再歇一晚,養養精神才能趕路。”
雪葵這才想起他的傷,頓時面露愧疚:“啊,是我太着急了,都忘了你的傷。主要是我擔心凌風他們……”
“你就放心吧。”霧非拍了拍她的手背,語氣篤定,“凌風武功那麼高,身邊又跟着那麼多人,月敏姑娘不也會武功嗎?他們肯定比我們安全多了,說不定這會兒已經在哪個客棧歇着了。”
雪葵聽他這麼說,心裏的石頭才落了地。
吃完飯,兩人要了兩個房間。霧非回到房裏,關上門,立刻脫下外衣,只見背上和胳膊上幾道深可見骨的傷口還在滲着血,血痂和衣衫黏在一起,撕下來時疼得他齜牙咧嘴。他咬着牙,撕下幾片淨的衣角,蘸了點桌上的茶水,小心翼翼地包扎好傷口,這才一頭倒在床上,沉沉睡了過去。
另一邊,雪葵回到房間,卻怎麼也靜不下心來。她想着霧非的傷,又想着凌風他們的下落,等了許久,也沒見霧非過來找她。她忍不住走到霧非的房門口,輕輕敲了敲,裏面卻毫無動靜。雪葵心裏犯嘀咕,卻也不好再打擾,只好轉身下樓,打算再吃點東西墊墊。
“老板,還有飯菜嗎?我想再吃點。”雪葵對着櫃台的方向喊道。
一個清脆的女聲應聲而起:“好嘞,姑娘稍等,我這就去給你準備。”
雪葵抬頭望去,只見說話的是個三十出頭的女子,身着一襲湖藍色外衣,裏頭襯着嫩綠的中衣,發髻上只着一支簡單的珠釵,卻難掩眉宇間的溫婉氣質,搖着一把蒲扇,笑意盈盈地看着她。
雪葵微微一愣,沒想到這驛站的老板竟是個女子,不由得笑道:“原來你是這裏的老板娘啊?”
女子聞言,莞爾一笑,搖了搖蒲扇:“姑娘說笑了,這驛站的老板是我,老板娘嘛,也算是我。”
雪葵眼中滿是驚喜,由衷贊嘆道:“我還是第一次見女子當老板的,而且還是姐姐這般好看的女子。”
女子被她誇得眉眼彎彎,一邊吩咐夥計備菜,一邊笑道:“姑娘怕是久居閨中,沒見過什麼世面。如今世道不一樣了,女子當老板的可不少呢,憑自己的本事吃飯,踏實。”
雪葵點點頭,眼裏滿是欽佩:“姐姐說得是。我之前確實很少出門。姐姐不介意的話,我們交個朋友吧?我叫雪葵,從京城來的,路過此地。”
女子聞言,笑意更濃,頷首道:“我叫喻欣瑜,揚州人。早年家道中落,本來是來此地尋親的,誰知卻被親戚趕了出來。無奈之下,就用身上僅存的盤纏開了這家小驛站,沒想到竟慢慢做起來了。”
雪葵聽了,心裏頓時生出幾分同病相憐之意,嘆了口氣道:“原來我們都是天涯淪落人。實不相瞞,我們也是被人追,才逃到這深山裏來的。對了,欣瑜姐姐,你知道蒲州怎麼走嗎?我們要去那裏找朋友。”
喻欣瑜聞言,不假思索道:“蒲州啊,離這兒不遠,騎馬的話,大半天就到了,一直往南走就行。”
兩人一見如故,越聊越投機,從家國大事聊到兒女情長,從女子的志向聊到男子的擔當,竟有說不完的話。喻欣瑜還拿出了自己釀的米酒,兩人對酌,不知不覺便喝到了月上中天。
第二天,霧非一覺睡到中午才醒,渾身的酸痛緩解了不少。他下樓時,卻見雪葵正系着圍裙,在灶台邊幫喻欣瑜忙活,臉上帶着明媚的笑意,看得他心頭一暖。
雪葵聽見腳步聲,回頭看見霧非,連忙擦了擦手,快步走上前,語氣裏滿是關切:“你醒啦?傷口好點沒?”
霧非看着她溫柔的模樣,心裏的陰霾一掃而空,笑着點頭:“好多了,不礙事了。我們收拾收拾,這就啓程去蒲州吧。”
“好!”雪葵眉眼一亮,興沖沖地道,“我已經問過欣瑜姐姐了,我們一直往南走,就能到蒲州。”
兩人簡單收拾了行囊,便去和喻欣瑜告別。
喻欣瑜拉着雪葵的手,眼裏滿是不舍:“妹妹,這驛站雖小,但也是我的一片心意。以後若是有機會,就來這兒和我一起經營驛站吧,姐姐盼着你常來玩。”
雪葵心裏一暖,用力點頭:“一定!姐姐放心,我以後定會常來看你的。”
霧非在一旁笑着話:“喻老板,臨走前,我們想跟你打聽一下,哪裏能買到馬?”
喻欣瑜擺擺手,笑道:“買馬多顛簸啊,你們倆身上都有傷,不如買輛馬車,坐着舒服些。驛站旁邊就有個車馬店,我帶你去。”
霧非聞言,連連稱謝:“那就多謝喻老板了。”
兩人跟着喻欣瑜買了輛輕便的馬車,又備了些糧和傷藥,這才正式踏上了去蒲州的路。
馬車緩緩駛離驛站,霧非坐在車轅上駕車,雪葵則坐在車廂裏,掀着車簾看窗外的風景。
一陣風吹過,帶着山野的清香,霧非忽然開口,語氣裏帶着幾分打趣:“沒想到你這麼快就和喻老板打成一片了,倒是比我厲害。”
雪葵聞言,臉頰微紅,輕聲道:“欣瑜姐姐人很好,我們聊得來。同爲女子,她一個人撐起一家驛站,真的很了不起。”
車廂裏安靜了片刻,只聽見馬蹄聲“嗒嗒”作響。
雪葵忽然想起什麼,掀開車簾,看向車轅上的霧非,聲音輕輕的:“那……那你在山裏同我說的話,還算數嗎?”
霧非握着繮繩的手猛地一頓,隨即緩緩轉過身,目光灼灼地看着她,語氣無比認真:“我一直都在等你的回答。”
雪葵的心跳驟然加速,臉頰燙得厲害,她垂下眼簾,聲音細若蚊蚋,卻字字清晰:“其實我很早就想跟你說清楚了。我……我同意。”
霧非猛地停住馬車,翻身跳下車,大步走到車廂邊,一把掀開簾子,看着雪葵泛紅的臉頰,聲音裏帶着難掩的激動:“你是認真的?”
被他這麼盯着,雪葵更不好意思了,輕輕點了點頭,不敢抬頭看他:“自然是認真的。只是……只是我的婚事,向來由不得自己做主。就算是從京城逃出來,我也不敢擅自決定自己的命運。我們……我們最好還是回去和我爹爹說一聲。”
霧非聞言,先是一愣,隨即釋然地笑了,他伸手,輕輕揉了揉雪葵的頭發,語氣溫柔得能滴出水來:“好。等我們找到凌風他們,安頓下來,我就跟你一起去找嶽父大人,讓他親眼看着我們成婚。”
雪葵抬起頭,撞進他滿是笑意的眼眸裏,心頭一甜,嘴角忍不住彎了起來。
她輕輕“嗯”了一聲,低聲道:“那……那我們還是盡快趕路吧,早點找到凌風他們才好。”
第五節:重逢
馬車在顛簸的土路上緩緩前行,車輪碾過碎石,發出“咯吱咯吱”的輕響。車廂裏暖意融融,雪葵靠在軟墊上,連的奔波與心神俱疲讓她抵擋不住困意,眼簾漸漸垂下,呼吸也變得綿長,沒多久便沉沉睡了過去。
她做了個夢,夢裏是京城的舊宅,爹爹坐在庭院裏喝茶,凌風他們在院子裏練武,笑聲朗朗。可忽然間,火光沖天,刀劍聲四起,一切都碎成了泡影。
“籲——”
一聲急促的勒馬聲響起,馬車猛地停住,雪葵的額頭撞到車壁,瞬間驚醒。她揉着發疼的額頭,掀開車簾,疑惑地朝外喊道:“霧非,怎麼了?”
無人應答。
雪葵心裏咯噔一下,連忙推開車門跳下車。
這一眼,讓她渾身的血液瞬間凝固,手腳冰涼。
眼前的空地上,橫七豎八地躺着數十具屍體,兵刃散落得到處都是,暗紅的血跡浸透了泥土,早已涸發黑。看地上的痕跡,分明是一場慘烈的廝。雪葵的嘴唇哆嗦着,腦海裏第一個念頭便是——這一定是凌風他們和追兵交手的地方。
“霧非……”她的聲音帶着不易察覺的顫抖。
霧非早已翻身下馬,臉色凝重地站在屍體旁,目光掃過滿地狼藉。他回頭看向雪葵,眼神裏滿是擔憂,卻還是沉聲道:“我們分頭找找,看看有沒有他們的身影。”
屍體已經在這裏躺了好幾天,風吹曬,有些已然腐爛發臭,血腥味裏夾雜着令人作嘔的腐氣。雪葵捂住口鼻,強忍着胃裏的翻江倒海,一步一步地挪動腳步,目光在每一張模糊的臉上仔細辨認。
“但願……但願他們不在這裏。”霧非的聲音低沉,帶着一絲祈禱的意味。他蹲下身,小心翼翼地翻過一具屍體,又立刻起身,去看下一個。
雪葵的心跳快得像是要蹦出膛,她不敢看,又不得不看。每翻過一具屍體,她都在心裏默念:不是凌風,不是月敏,不是靈兒,也不是爹爹……
可命運偏要同她作對。
當她的目光落在一具蜷縮的少年屍體上時,雪葵的腳步猛地頓住。那少年身上的衣衫,是她親手縫補過的,腰間還掛着一個她送的平安結。
“小宇……”雪葵的聲音破碎不堪,眼淚毫無預兆地涌了出來,“他才十六歲啊……他還說,等回了京城,要去學打鐵,要娶個溫柔的媳婦……”
她蹲下身,手指顫抖地拂過少年冰冷的臉頰,淚水砸在泥土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印記。
就在這時,一聲淒厲的尖叫劃破了死寂的曠野。
“爹——!”
雪葵像是被一道驚雷劈中,踉蹌着撲向不遠處的一具屍體。那屍體身形高大,即使面容已經模糊,雪葵還是一眼認出了那身藏青色的長袍——那是爹爹最喜歡的衣服。
“爹!爹!你醒醒啊!”雪葵跪在地上,拼命搖晃着屍體,一遍又一遍地喊着,“你不是說,要看着我嫁人生子嗎?你怎麼能食言……”
她的哭聲撕心裂肺,在空曠的山野間回蕩,聽得人肝腸寸斷。眼淚像是斷了線的珠子,怎麼擦都擦不完,很快便打溼了衣襟。
霧非聽到哭聲,心頭一緊,立刻沖了過來。當他看清那具屍體的模樣時,也愣住了。他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安慰的話,卻發現所有的語言都蒼白無力。他只能快步蹲下身,輕輕將雪葵攬進懷裏,任由她的淚水打溼自己的肩頭,一下又一下地拍着她的背,無聲地陪伴。
雪葵哭了很久,久到嗓子都沙啞了,才漸漸止住了哭聲。她抬起通紅的眼睛,看着滿地的屍體,眼神裏帶着一種近乎決絕的堅定。
“霧非,”她的聲音沙啞,卻異常清晰,“我們把他們都埋了吧。他們生前都是英雄,總不能讓他們這樣橫屍遍野,曝屍荒野。”
霧非看着她泛紅的眼眶,心疼不已,重重地點頭:“好,我們現在就開始。”
沒有鋤頭,他們就用隨身攜帶的佩劍挖坑;沒有棺槨,他們就撿來淨的樹枝和茅草,鋪在坑底。兩人從正午忙到深夜,月光灑滿大地時,一座座新墳終於出現在曠野上。他們將每具屍體都小心翼翼地安置好,又搬來石頭,壓在墳頭,防止野獸刨挖。
最後,雪葵在爹爹的墳前跪下,磕了三個響頭,淚水又一次模糊了視線:“爹,女兒不孝,沒能護好您。您放心,此仇不報,我雪葵誓不爲人。”
夜風漸涼,兩人的身影在月光下顯得格外單薄。霧非看着雪葵搖搖欲墜的身子,連忙扶住她:“今天我們都累壞了。幸虧當初聽了喻老板的話,買了馬車,不然這會兒連個歇腳的地方都沒有。我們先回車裏歇一會兒,天亮了再出發。”
雪葵點了點頭,渾身的力氣像是被抽空了一樣。霧非打橫抱起她,小心翼翼地放進車廂,又給她蓋上薄毯。車廂裏很安靜,只有兩人的呼吸聲。雪葵靠在霧非的懷裏,眼淚還是忍不住往下掉,哭着哭着,便又沉沉睡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