計劃趕不上變化，尤其當變化穿着一身包的淺粉色紀梵希襯衫、開着轟鳴的亮黃色跑車、以近乎漂移的姿態甩進夜市停車場時。
林澈站在夜市入口，看着那輛與周遭煙火氣格格不入的跑車，眉頭微不可查地皺了一下。他原計劃是制造一起小，最好能“恰好”驚動還在附近用餐或停留的市局趙隊，然後在接受詢問時，用隱晦的方式傳遞關於永昌路異常的信息。但這輛橫沖直撞的跑車，顯然打亂了他的節奏。
跑車門像翅膀一樣向上掀起，下來一個年輕男人。約莫二十五六歲，個子挺高，頭發梳得一絲不苟，戴着副遮住小半張臉的墨鏡，腕表在夜市昏黃的燈光下閃着過於耀眼的光。他下車後，先是皺着鼻子嫌棄地看了眼地上隱約的油漬，然後才大搖大擺地朝着夜市最熱鬧的燒烤攤走去。
周圍食客紛紛側目，小聲議論。這人渾身上下都寫着“紈絝子弟”、“不好惹”。
林澈本想避開，但目光掃過那人的側臉和走路的姿態時，隱約覺得有點眼熟。好像……在哪兒見過？警校的表彰欄？還是內部通報？不對，氣質不像。
他沒再多想，準備執行原計劃。他鎖定了前面一個生意火爆、人聲鼎沸的炒粉攤，攤主夫婦忙得腳不沾地，幾個醉醺醺的年輕人正在攤前大聲嚷嚷着催單，語氣不善。
就在林澈計算着介入時機時，那個粉襯衫的紈絝子弟，竟然也晃悠到了這個炒粉攤前，而且正好擠到了那幾個醉漢旁邊。
“老板，來兩份炒粉，多加辣，多放肉，速度！”粉襯衫的聲音清亮，帶着一種理所當然的勁兒。
“排隊排隊！沒看見我們先來的？”一個醉漢不滿地推了他一把。
粉襯衫被推得晃了一下，墨鏡滑落鼻梁，露出下面一雙桃花眼。他不僅沒生氣，反而像是發現了什麼有趣的事情，把墨鏡往上推了推，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喲，幾位大哥，火氣挺旺啊？肝不好？我認識個老中醫，專治這個，要不要介紹？”
“你他媽說誰肝不好？”另一個醉漢勃然大怒，伸手就要揪粉襯衫的領子。
林澈知道，機會來了，雖然主角換了人。他正要上前，卻見粉襯衫動作更快，或者說，更滑溜。他沒硬碰硬，只是巧妙地側身一讓，讓醉漢抓了個空，自己卻“哎呀”一聲，像是被嚇到，腳下一滑，撞翻了旁邊一個摞起來的塑料凳，凳子倒下，正好碰倒了醉漢們放在腳邊的兩瓶沒開的啤酒。
“砰！啪啦！”
啤酒瓶碎裂，泡沫和玻璃渣濺了一地，也濺到了醉漢們的褲腿上。
“我！”醉漢們徹底怒了，眼看沖突就要升級。
攤主夫婦嚇得臉色發白，連連勸解。
周圍人群也開始動，有人拿出手機拍攝。
就在這時，粉襯衫突然舉起雙手，聲音提高了八度，蓋過了嘈雜：“各位街坊！各位大哥！冷靜！冷靜！聽我說！”
他這一嗓子中氣十足，居然暫時壓住了場面。連那幾個醉漢都愣了一下，看他到底要說什麼。
粉襯衫一臉“痛心疾首”，指着地上的玻璃渣和酒液：“看看！看看！好好的酒，就這麼糟蹋了！糧華啊！大哥們消暑解乏的寶貝啊！罪過，真是罪過！”
醉漢們：“？？？” 這他媽是什麼路數？
“當然，責任在我，是我沒站穩。”粉襯衫話鋒一轉，把自己摘了一下，但又立刻接上，“不過幾位大哥，你們看，這大熱天的，火氣大傷身。爲了兩瓶酒，鬧起來多不好？萬一驚動了警察叔叔……” 他瞟了一眼不遠處，正好看到穿着警服（下班沒換）的林澈，眼睛一亮，但很快又轉回來，壓低聲音，用一種推心置腹的語氣對醉漢們說，“我聽說最近‘百行動’，抓得可嚴了。打架鬥毆，輕則拘留罰款，重則留案底。幾位大哥一看就是體面人，爲了這點小事，不值當啊！”
醉漢們被他這番連消帶打、又帶點唬人的話弄得有點懵。
粉襯衫趁熱打鐵，從那個看起來價格不菲的皮夾裏掏出幾張紅票子，塞到爲首醉漢手裏：“大哥，酒錢我賠，雙倍！算我請幾位大哥消消氣。再給幾位大哥點些烤串啤酒，算小弟賠罪，怎麼樣？就當交個朋友！”
他態度“誠懇”，賠錢爽快，話裏話外又暗示了警察和行動，幾個醉漢雖然混，但也知道輕重。看着手裏的錢，又看了看周圍越聚越多的人，還有不遠處那個盯着這邊的警察（林澈），氣焰頓時消了大半。
“……算、算你小子識相！”爲首的醉漢嘟囔一句，接過錢，揮揮手，帶着同伴罵罵咧咧地走開了，倒也沒再鬧事。
一場眼看要爆發的沖突，竟然被這粉襯衫三言兩語、外加幾張鈔票給化解了。攤主夫婦鬆了口氣，連連向粉襯衫道謝。
粉襯衫擺擺手，混不在意，還真的又點了不少烤串啤酒，就在攤邊的小桌上坐下了，仿佛剛才的風波只是個小曲。
林澈全程目睹，心中對這個突然出現的紈絝子弟評價產生了變化。這人看似囂張跋扈，但處理事情圓滑老道，懂得審時度勢，該慫的時候慫，該硬的時候（用錢）硬，嘴皮子更是厲害，一通歪理邪說加連唬帶騙，居然真把幾個醉漢給擺平了。是個人才，不過，是哪種人才就不好說了。
他正想着，那粉襯衫卻朝他招了招手，笑嘻嘻地喊道：“那位警察同志！還沒吃吧？一起啊！我點多了，算感謝你剛才壓陣！”
他這一喊，周圍人的目光又聚焦到了林澈身上。林澈本不欲節外生枝，但轉念一想，這人舉止特異，或許……能利用一下？至少，可以近距離觀察。
他走了過去，在粉襯衫對面坐下，警服在夜市小攤的背景下有些扎眼。
“警察同志貴姓？哪個所的？”粉襯衫遞過來一串剛烤好的羊肉串，動作自然熟稔。
“林澈。城南派出所。”林澈接過，沒吃，放在盤子裏。
“哦——城南所！”粉襯衫一拍大腿，墨鏡後的眼睛似乎亮了亮，“巧了不是！明天我就要去那兒報到！”
林澈動作一頓：“報到？”
“對啊！剛分配下來的，以後就是同事了！我叫李先梭，先人一步的先，梭哈的梭！”李先梭摘下墨鏡，露出一張相當英俊、但眉眼間總帶着點玩世不恭笑意的臉，“多多關照啊，林警官！”
李先梭？這個名字……林澈想起來了。內部通報裏好像提過，今年有個“背景特殊”、“成績優異但紀律方面有待觀察”的畢業生分配到了市局，名字好像就是李先梭。據說家裏能量不小，本人是刑偵學院的高材生，但同時也是出了名的“混世魔王”，讓學校領導又愛又頭疼。沒想到，竟然分到了城南派出所？
“歡迎。”林澈點點頭，心裏快速盤算。一個背景深厚的紈絝子弟，偏偏在這個節骨眼分配到城南所，是巧合，還是……有人安排？
“林警官別這麼嚴肅嘛，”李先梭自己啃着串，含糊不清地說，“我剛看你盯着那幾個醉漢，眼神夠利啊，是不是早就想好怎麼收拾他們了？可惜被我搶了先。”
“維持秩序是職責。”林澈語氣平淡。
“得了吧，”李先梭湊近一點，壓低聲音，帶着點狡黠的笑，“我瞧着你剛才那架勢，可不像是單純要勸架。是不是想搞點動靜，吸引什麼人注意？” 他目光意有所指地瞟了瞟夜市另一個方向，那裏，趙隊和一個穿着便服的人剛從一家飯館走出來。
林澈心中警鈴大作！這個李先梭，觀察力竟如此敏銳？他看出自己的意圖了？
“李先生說笑了，我只是路過。”林澈面不改色。
“路過？”李先梭嗤笑一聲，坐回去，懶洋洋地晃着啤酒杯，“穿着警服路過最亂的夜市攤？林警官，你這‘路過’也太敬業了。” 他喝了口酒，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說給林澈聽，“不過嘛，想吸引領導注意，方法多得是，犯不着親自下場跟醉漢撕吧，多掉價。你看我，花錢消災，順便還能擼個串，多好。”
他頓了頓，看向林澈，那雙桃花眼裏戲謔少了些，多了點難以捉摸的東西：“再說了，真要有重要的事想跟領導說，何必繞這麼大彎子？直接找機會遞個話不就行了？當然，前提是……你確定你想找的領導，真是你想找的。”
最後這句話，像一細針，輕輕刺了林澈一下。
李先梭知道什麼？他在暗示趙隊可能有問題，還是在提醒他方式不當？
這個突然出現的紈絝子弟，渾身上下都透着古怪。他看似玩世不恭，口無遮攔，但幾句話就點破了林澈的意圖，甚至可能窺見了他更深層的困境。
“李先生說的話，我不太明白。”林澈選擇繼續裝糊塗。
“不明白沒關系，”李先梭無所謂地聳聳肩，又恢復了那副吊兒郎當的樣子，“以後就是同事了，慢慢你就明白了。我這人吧，沒別的優點，就是眼睛毒，嘴皮子利索，還有……”他拍了拍自己的錢包，“家裏有點底子，不怕事。我覺得咱倆挺有緣，林警官，以後在所裏，互相照應啊！”
他說着，舉起酒杯。
林澈看着他，幾秒鍾後，也拿起自己那杯沒動過的啤酒，跟他碰了一下。
玻璃杯相撞，發出清脆的響聲。
“互相照應。”林澈說。
李先梭笑得更加燦爛，一口了杯中酒，然後開始大談特談他如何在警校“智鬥”教官、“感化”混混的光輝事跡，語氣誇張，表情生動，引得旁邊幾桌食客都忍不住側耳聽，不時發出笑聲。
林澈大部分時間在聽，偶爾應和兩句，心中卻對李先梭有了新的評估：此人絕非表面上那麼簡單。他科打諢的背後，是敏銳的觀察力和對人心、局勢的精準把握。他主動接近自己，是隨意爲之，還是另有目的？他提到的“家裏有點底子，不怕事”，是炫耀，還是某種暗示？
無論如何，李先梭的出現，給原本孤軍奮戰、危機四伏的局面，投入了一個巨大的變數。
這個變數，是福是禍，尚未可知。
但林澈隱隱覺得，這個“混世魔王”的加入，或許會給他帶來意想不到的助力，當然，也可能帶來更多的……麻煩。
就在李先梭滔滔不絕地講述他如何用“愛”與“正義”（以及足夠的零花錢）說服一個小偷團夥去自首時，林澈眼角的餘光看到，趙隊和同伴已經乘車離開了。
今晚制造“意外”接觸的計劃，因爲李先梭的橫一腳和那番意有所指的話，被徹底打亂。
但似乎，也不完全是壞事。
至少，他遇到了一個有趣的、可能很有用的新“同事”。
而永昌路的暗流，派出所內潛在的“眼”，還有那枚藏着秘密的U盤，依然在黑暗中靜靜涌動。
林澈喝了一口啤酒，冰涼的液體滑入喉嚨。
他看了一眼口若懸河的李先梭，又望向夜市外沉沉的夜空。
明天，這位“鐵嘴”紈絝就要正式進入城南派出所了。
那裏的水，恐怕會更渾，也更熱鬧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