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天光徹底放亮時,汪能已將叔父的大筆記本中關於基礎防護和古物感知的部分反復研讀了兩遍。文字艱澀,夾雜着許多玄學術語和自創符號,他只能結合自己的實際體驗去理解揣摩。

上午九點半,店門準時打開。

汪能坐在櫃台後,看似在整理賬目,心思卻全在昨夜從地下室帶回的資料上。他將叔父筆記中關於“古蝕感知”的要點摘錄在隨身攜帶的小本子上:

“心念爲鏡,映照物之回響。雜念如塵,需時時拂拭。”

“初感如霧中觀花,非眼所見,乃意所觸。涼、溫、滯、躁、怨、悲……諸般‘氣韻’,皆執念之顯化。”

“自身心緒須穩,躁則失真,恐爲物所乘。”

他嚐試按照描述,再次沉靜心神,緩緩將注意力彌散出去,如同在水中展開一張無形的網。這一次,他刻意避開那些已知的“熱點”——青瓷瓶、西洋鏡所在區域,而是先感受店內整體的“氛圍”。

一種微妙的層次感逐漸浮現。

大多數普通古物——那些明清民窯的碗碟、民國時期的銅器木雕、建國初期的搪瓷缸——它們散發的“回響”極其微弱,近乎於無,就像蒙塵已久的琴弦,偶爾被氣流拂過時才會發出幾不可聞的振動。這些振動雜亂無序,不成調子,是無數前任主人零碎常記憶的殘餘,早已淡去,構不成任何影響。

但在這些“背景雜音”之上,有幾個區域明顯不同。

倉庫方向(記本所在)傳來斷續的、帶着尖細刺痛的“躁動”,像被困的蜂群,時起時伏。這種躁動並非一直存在,似乎隨着外界(也許是汪能自己的)心緒波動而起伏。

博古架中段偏右(青瓷瓶位置)則是一片陰鬱溼冷的“沉寂”,但這沉寂並不安寧,深處仿佛有暗流涌動,隱含着某種綿長而絕望的“抽泣感”,雖然此刻無聲,但那情緒的質地清晰可辨。

而覆蓋着黑布的西洋鏡那邊,是一種奇特的“凝滯的吸引”。它不像青瓷瓶那樣向外散緒,反而像一個小小的、緩慢旋轉的渦旋,帶着冰冷的質感,似乎會將靠近的注意力輕輕“拽”過去,並試圖將其固定、染上某種色調——汪能能感覺到那色調是灰暗的、疏離的,帶着一絲嘲諷般的冷意。

這種感知體驗非常主觀,難以言傳,但汪能確信自己捕捉到了某種真實存在的東西。這不是幻覺,而是這些異常古物自身攜帶的“記憶場”或“執念輻射”在精神層面的投射。叔父筆記裏提到,感知的清晰度與自身的專注度、精神力強弱,以及和古物的“共鳴度”有關。他目前只是初窺門徑。

“叮鈴——”

店門被推開,風鈴輕響。

汪能從沉浸的感知狀態中驚醒,抬頭看去。進來的是個六十多歲的老太太,穿着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手裏拎着個布包,在門口有些躊躇。

“您好,隨便看看。”汪能站起身,換上慣常的接待語氣。常的經營還得繼續,這既是掩護,也是維持生活的基本。

老太太點點頭,沒有立刻去看貨架,而是走到櫃台前,有些不好意思地開口:“老板,我不買東西……是想問問,你們這兒,收不收老東西?”

汪能心中一動,面上不動聲色:“要看具體是什麼東西,還有品相、來歷。我們店小,太貴重或者來路不明的,可能收不了。”

“不是什麼貴重東西,是我娘留下來的,好些年了,一直擱在箱底。”老太太說着,從布包裏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個用手帕包着的小物件,放在櫃台上,一層層打開。

裏面是一枚銀簪。簪頭是簡單的梅花造型,做工不算特別精細,銀質也有些發黑,纏着幾縷枯的絲線,看上去頗有些年頭。

汪能戴上手套,拿起銀簪仔細端詳。入手微沉,是實心的。簪身有長期使用留下的細微劃痕和彎曲。梅花瓣的縫隙裏積着些陳年污垢。從款式和工藝看,大概是民國中期到後期民間銀樓的作品,有一定年代價值,但不算稀有。

他習慣性地凝神去“感受”。

指尖傳來的是非常微弱的、近乎消散的“暖意”,像冬將熄的炭火最後一點餘溫。這暖意裏夾雜着些許“眷戀”和“不舍”,但很淡,淡到幾乎要被銀簪本身的涼意掩蓋。沒有陰鬱,沒有躁動,沒有怨恨。這是一件普通的“遺物”,承載着原主人(很可能是老太太的母親)的一些溫情記憶,但執念很輕,幾乎不對現實構成影響。

“東西是老的,民國時候的銀簪。”汪能放下簪子,對老太太說,“不過這種款式比較常見,銀質也不算特別好。您如果想出手,價格不會太高。”

老太太聽了,臉上露出既鬆了口氣又有些失落的表情。“不高就不高吧……總比爛在我手裏強。是我娘結婚時候戴過的,一直留着。前陣子收拾老房子翻出來,我孩子們都說留着沒用,占地方,讓我處理掉。”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些,“我也老了,留着這些,以後也是麻煩。”

汪能理解了。這是一件承載着個人記憶,但後代已無人珍視,甚至視作累贅的物品。老太太來賣它,心裏並不好受,那淡淡的“眷戀”與“不舍”,或許就來自她。

“您確定要賣嗎?畢竟是您母親留下的念想。”汪能多問了一句。

老太太嘆了口氣:“念想……孩子們都不當回事了。賣了換點錢,我還能給自己買點吃的用的。留在家裏,看着還難受。”

汪能點點頭,沒再勸。他按照市場行情報了一個合理的價格。老太太沒有還價,同意了。

交易完成,老太太拿着錢,又看了看那枚銀簪,嘴唇動了動,最終什麼也沒說,轉身慢慢走出了店門。

汪能將銀簪用軟布包好,暫時放在櫃台抽屜裏。他心情有些復雜。這枚銀簪本身沒有危險,但它代表的是一種普遍現象:記憶隨着人的逝去和時代的更迭而流失,承載記憶的物件最終可能流落市場,變成明碼標價的商品。這與那些因強烈執念而扭曲、危險的“古蝕”物品,似乎處於光譜的兩端,卻又同同源。

他想起叔父筆記裏的一句話:“尋常執念,隨風而散;熾烈者,方可蝕物留痕,擾動現實。” 這枚銀簪,大概就屬於即將“隨風而散”的那一類。

下午兩點左右,那位在檢測機構工作的同學發來了微信消息。

“汪能,你那個樣品有點怪。”

汪能心裏一緊,立刻回復:“怎麼說?”

“棉籤上的痕跡,主要成分是水沒錯,但裏面混合了一些有機質降解產物,還有……微量的人體血液成分,以及一些硅酸鹽和氧化鐵的顆粒。血液成分很陳舊了,降解嚴重,但血型物質殘留還能勉強測出,是O型。硅酸鹽和氧化鐵顆粒,很像河灘淤泥的成分。”

“另外,”同學又發來一條,“我在對比樣本(燥區域擦拭)裏,也檢出了極其微量的相同血液成分和淤泥顆粒,只是濃度低很多。你這瓶子……是不是以前裝過什麼不淨的東西?或者是從土裏挖出來的?那血……”

汪能盯着屏幕,手指有些發涼。果然含有血液,而且是O型。民國女子的血?西河舊灘的淤泥?

他斟酌着回復:“是從一個老河灘附近收來的舊物,可能以前沾過什麼。謝謝啊,這事幫我保密。”

“放心,我懂。不過你這工作環境夠復雜的,自己多注意。”

結束了對話,汪能靠在椅背上,陷入了沉思。檢測結果證實了他的部分猜測:青瓷瓶的“溼痕”並非普通水汽,而是混合了陳舊血液和特定環境(河灘淤泥)物質的特殊殘留。這很可能就是當年悲劇發生時,沾染在瓶身上,而後在“古蝕”作用下奇異保留下來的物質,成爲觸發記憶碎片和顯現異常的媒介。

“血觸”是關鍵。他的血滴上去,激活了瓶中原有的血跡殘留,從而連接上了那段絕望的記憶。

那麼,下一步,就是嚐試追尋血跡主人的身份。O型血很常見,僅憑這個無法鎖定。需要結合其他線索:民國時期、西河舊灘、投河自盡的年輕女子。

他想起了蔣良權。這位研究員在查找歷史資料方面有獨特的門路。

他撥通了蔣良權的電話。

“蔣老師,抱歉又打擾你。關於西河舊灘,我想再深入查一下民國時期,特別是可能發生在那一帶的、涉及年輕女性投河自盡的事件。有沒有可能找到更具體的記錄?比如舊報紙的社會新聞,或者地方治安檔案?”

蔣良權在電話那頭沉吟片刻:“這個範圍有點寬,西河舊灘那個地方,在清末民初是亂葬崗和處決地,枉死的人很多,記錄往往不全。而且‘年輕女性投河’這種事,在那個年代,除非涉及名人或者特別離奇的案情,否則很難上正規記載,可能只會出現在一些小報的獵奇欄目,或者民間口耳相傳的故事裏。”

“小報或者民間故事也可以。”汪能急切地說,“任何線索都有用。”

“我試試看。我認識幾個收藏老報刊的民間愛好者,也認識地方文史辦的老先生,可以幫忙打聽一下。不過需要點時間。”

“沒問題,太感謝了。”

“另外,”蔣良權話鋒一轉,“你上次讓我查的顧維鈞,我又想到一個可能相關的點。1999年,霧城地方志辦公室組織過一次‘世紀回顧’老照片征集活動,當時收到不少市民提供的家族老照片。我印象中,好像有人提供過一張1999年前後在霧城某個老茶館拍的照片,裏面有個老年人的側影,被一些研究者認爲有點像年輕時的顧維鈞。不過當時沒引起太多重視,因爲只是側影,而且顧維鈞失蹤多年,可能性不大。”

1999年!老茶館!汪能的心跳陡然加快。

“蔣老師,能找到那張照片嗎?或者相關的征集記錄?”

“我明天去地方志辦公室查查看,他們應該有存檔。不過不能保證。”

“麻煩您了!這線索很重要!”

掛斷電話,汪能感到一陣混合着興奮與緊張的戰栗。西洋鏡中的影像時間點(1999年),蔣良權提到的老照片時間點(1999年),還有顧維鈞可能出現的線索……這一切似乎正在收攏,指向那個神秘消失的顧家獨子。

如果顧維鈞真的在1999年回到過霧城,他做了什麼?見了誰?爲何他的影像會被西洋鏡捕捉?那時的他,是否已經與某些異常古物,甚至與“源遺物”產生了關聯?

還有那個“老茶館”。霧城的老茶館不少,但能留存到1999年並且有拍攝價值的……

一個名字忽然跳入汪能的腦海——“聽雨軒”。

叔父筆記的某一頁上,似乎提到過這個地方。他連忙翻出大筆記本,快速瀏覽索引和相關的零散記錄。終於,在一頁記錄某次與線人(一個專收舊書報的老販子)會面的筆記旁,看到了“聽雨軒”三個字。筆記裏寫着:“‘聽雨軒’掌櫃老許,消息靈通,尤擅舊聞軼事,然口風緊,非熟客不輕言。可用‘顧家舊事’或‘西河灘’作引,慎提‘異常’。”

聽雨軒,老許。這很可能是一個知曉許多舊秘辛的人物,而且是叔父曾經的信息渠道之一。

汪能看了看時間,下午三點多。他決定去碰碰運氣。

據筆記裏模糊的地址提示(“城西西廟街尾”),以及手機地圖的輔助,汪能在西城區一片尚未完全拆遷的老街區裏,找到了“聽雨軒”。

那是一家門面很不起眼的茶館,甚至沒有醒目的招牌,只在斑駁的木門上方懸着一塊小小的、黑底金字的木匾,上書“聽雨軒”三個行楷字,字體蒼勁。門臉窄小,透着股舊時代的氣息,與周圍零星幾家五金店、雜貨鋪格格不入。

汪能推門進去,一股陳年茶葉、舊木頭和淡淡煙味混合的氣息撲面而來。店內光線昏暗,空間比想象中深長。七八張老式的八仙桌散落擺放,大多空着,只有最裏面一桌,坐着兩個頭發花白的老人,正在安靜地對弈,手邊放着青花蓋碗茶。

櫃台後面,一個穿着灰色對襟褂子、戴着老花鏡的瘦老頭正在用毛筆寫着什麼,聽到門響,抬起頭,鏡片後的眼睛打量了一下汪能。

“喝茶?”老頭聲音有點沙啞。

“請問,許掌櫃在嗎?”汪能走上前,禮貌地問道。

老頭放下筆,又仔細看了看汪能:“我就是。生客?誰介紹來的?”

“我姓汪,汪明遠是我叔父。”汪能直接搬出了叔父的名字,這是筆記裏提示的“敲門磚”。

果然,老許(許掌櫃)的眼神微微一動,態度似乎緩和了些。“汪明遠的侄子?他倒是提過有個侄子,沒想到這麼大了。坐吧。”他指了指櫃台旁的一張空桌。

汪能坐下。老許從櫃台後走出來,拎起桌上的白瓷茶壺,給他倒了一杯淡黃色的茶湯。“粗茶,將就喝。你叔父……可惜了。有陣子沒來了。”

“許掌櫃認識我叔父很久了?”

“有些年頭了。他偶爾來坐坐,打聽些老黃歷。人客氣,也懂規矩。”老許自己也倒了杯茶,在汪能對面坐下,“他走了之後,我還以爲這線就斷了。你今天來,是想問什麼?”

汪能知道跟這種人打交道,拐彎抹角不如直截了當,但也要掌握分寸。“我想打聽兩件舊事,可能都有些年頭了。一件是關於西河舊灘,民國時候,有沒有發生過年輕女子投河的事情,鬧得比較大,或者比較蹊蹺的?”

老許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沒有立刻回答。昏暗的光線下,他的臉顯得有些模糊。

“西河灘……死的人多了。女子投河,年年都有,爲情,爲窮,爲家裏的。”他放下杯子,“不過你要說‘蹊蹺’的……倒也不是沒有。”

汪能精神一振:“您請說。”

“大概是……民國二十幾年吧?記不清具體年份了,反正是抗戰前那幾年。”老許眯起眼睛,似乎陷入了回憶,“西河灘那時候已經不太平了,但有個事還是傳了一陣。說是附近鎮子上一個米鋪老板家的閨女,好像是叫……翠姑?還是翠萍?記不清了。模樣挺俊,念過幾年新式學堂,跟家裏一個學徒好像有點情意。但那學徒窮,家裏不同意。後來不知道怎麼,那閨女突然就跑到西河灘,跳了河。”

“就這些?”汪能追問。這聽起來像是個普通的愛情悲劇。

“別急。”老許看了他一眼,“怪就怪在,那閨女跳河的時候,懷裏緊緊抱着個青瓷瓶子。”

汪能的心髒猛地一縮。青瓷瓶子!

“有人說那瓶子是她娘的嫁妝,也有人說是什麼人送的定情信物。人撈上來的時候,瓶子還在她懷裏,沒碎。後來那瓶子不見了,有人說被米鋪老板收起來了,覺得晦氣;也有人說被當時看熱鬧的人順走了。再後來,米鋪老板一家好像也搬走了,不知道去了哪裏。這事也就慢慢沒人提了。”

“那個學徒呢?”

“學徒?好像沒過多久也離開了鎮子,不知所蹤。有人說他也跳了河,殉情了;也有人說他遠走他鄉了。誰知道呢。”老許搖搖頭,“都是幾十年前的舊事了,真假都難說。你打聽這個什麼?”

“我叔父留下些筆記,提到了西河灘和一個青瓷瓶,我想弄清楚來歷。”汪能半真半假地說,“許掌櫃,還能想起更多細節嗎?比如那米鋪叫什麼?老板姓什麼?那閨女全名到底是什麼?”

老許皺起眉頭,努力回想:“米鋪……好像叫‘豐泰號’?老板姓陳?還是姓程?真的記不清了。那閨女的名字,翠什麼……對了,好像叫陳翠瑤?還是程翠瑤?唉,老了,記性不行了。”

陳翠瑤?程翠瑤?一個模糊的名字,但至少有了方向。

“還有一件事,”汪能趁熱打鐵,“關於顧家,就是民國時候西城那個顧家,聽說他們家的獨子顧維鈞,後來好像回來過?大概是1999年左右?”

老許的眼神陡然變得銳利起來,他盯着汪能,看了好幾秒,才緩緩道:“你叔父連這個都跟你說了?還是你自己查到的?”

“我自己查到一些線索,不確定,所以來向您求證。”

老許沉默了一會兒,手指無意識地敲着桌面。“顧維鈞……那小子,我倒是有點印象。顧家敗了之後,都以爲他死在外頭了。沒想到,九十年代末,還真有人見過他。”

“在哪兒見的?什麼樣?”

“大概就是99年或者2000年吧,具體記不清了。”老許壓低了些聲音,“有人在‘品古齋’——也是家老茶館,不過前些年拆了——見過一個老頭,一個人坐着喝茶,穿戴很講究,像個老華僑。有人覺得他眼熟,偷偷拍了張側面的照片。後來照片傳到幾個老家夥手裏,有人認出來,說那眉眼,特別像年輕時的顧維鈞。不過當時那人很孤僻,不跟人搭話,喝完茶就走了,再沒人見過。”

“品古齋……”汪能記下了這個名字。

“都說是他,但也只是猜測。顧維鈞要是還活着,99年也該快八十了。時間對得上,樣子也像。可他回來什麼?顧家早沒了,親戚也找不到了。”老許說着,忽然想起什麼,“對了,當時好像還有個傳言,說有人看到那老頭,在茶館裏對着空氣自言自語,手裏好像還拿着個什麼東西,反復地看。不過傳得更玄乎,當不得真。”

對着空氣自言自語?拿着東西反復看?汪能立刻聯想到西洋鏡,或者某種具有“記憶顯現”能力的古物。

“許掌櫃,顧維鈞當年離開霧城前,是不是很喜歡收藏些稀奇古怪的東西?特別是西洋的?”

“這倒不假。”老許點頭,“顧家那小子,從小就跟別人不一樣,不愛做生意,就愛鼓搗些洋玩意,什麼自鳴鍾、留聲機、望遠鏡,還喜歡看些講外國神話、巫術的閒書,把他爹氣得夠嗆。顧家書房裏,據說就有不少他從各地搜羅來的古怪物件。那場大火……唉,可惜了,好多東西都燒沒了。”

看來,顧維鈞對“異常”物品的興趣,是有淵源的。他後來失蹤,或許就與他的這些興趣,以及可能接觸到的“古蝕”物品有關。

汪能又問了幾個細節問題,老許知道得有限。見問不出更多,汪能便起身告辭,臨走前特意多付了些茶錢,算是信息費。老許也沒推辭,只是意味深長地說了句:“你叔父走得不安生。你既然接了他的攤子,有些事,知道得越多,未必是福。自己當心。”

離開“聽雨軒”,天色已近黃昏。汪能走在老街殘破的石板路上,腦海裏各種線索翻騰交織。

西河灘投河的女子,懷抱青瓷瓶,可能叫陳(程)翠瑤,家境小康,受過新式教育,因感情受阻自……這與青瓷瓶記憶碎片中那個掩面痛哭、衣着體面的民國女子形象初步吻合。需要進一步核實“豐泰號”米鋪和“陳翠瑤/程翠瑤”這個名字。

顧維鈞,1999年疑似回霧城,出現在老茶館,行爲古怪,可能持有特殊物品。這與西洋鏡記錄的時間點吻合。他回來做什麼?與顧家老宅廢墟有關?還是與霧城可能存在的其他“源遺物”有關?

兩條線似乎暫時沒有直接交叉,但都指向了過去被掩埋的悲劇和執念。

回到“殘憶齋”,汪能立即將今天的收獲整理進《古物檔案》和那張大白紙的線索圖上。

他在“青瓷瓶線”下補充:“疑似原主:陳/程翠瑤(?),民國抗戰前,西河鎮‘豐泰號’米鋪之女,因情投河,懷抱此瓶。需核實姓名、家世、具體年份。”

在“西洋鏡/顧家線”下補充:“顧維鈞1999年疑似現身霧城‘品古齋’茶館,行爲孤僻異常,或持有古物。需查‘品古齋’舊照、顧維鈞晚年可能蹤跡。”

他還把“聽雨軒”許掌櫃列爲潛在信息源,備注:“知曉舊聞,與叔父有舊,可用但需謹慎。”

做完這些,他感到一陣疲憊,但大腦卻異常活躍。信息在一點點匯聚,拼圖在緩慢成型,盡管前方依然迷霧重重。

晚上八點多,蔣良權打來了電話,語氣帶着明顯的興奮。

“汪能,有發現!我托地方志的朋友找到了1999年那張老照片的存檔電子版!雖然不太清晰,但能看出個大概!”

“太好了!蔣老師,能發給我看看嗎?”

“我已經發到你郵箱了。你看那個坐在窗邊側對鏡頭的老者,穿深色中山裝,頭發花白但梳得整齊。放大看側臉輪廓,尤其是鼻梁和下頜的線條,跟我找到的顧維鈞年輕時的照片對比,相似度非常高!關鍵是,你看他手裏,好像拿着個什麼東西,湊在眼前看,但因爲角度和像素問題,看不清具體是什麼。”

汪能立刻打開電腦登錄郵箱,下載了蔣良權發來的圖片。

那是一張略顯模糊的彩色照片,拍攝環境確實像老茶館,木質窗櫺,八仙桌,蓋碗茶。照片中央是幾個正在聊天的老人,而在背景的窗邊角落,單獨坐着一個老者,正是蔣良權描述的樣子。他微微側身,左手抬起,似乎拿着一個巴掌大的、扁平的物體,正對着窗光仔細端詳。由於分辨率和角度,那物體只是一團深色的模糊影子,無法辨認。

但汪能的呼吸幾乎停滯了。

那物體的輪廓,那持握的角度……與他腦海中西洋鏡的形態,隱約有種重疊感。難道顧維鈞當時看的,就是一面鏡子?一面特殊的鏡子?

“蔣老師,能看清他手裏拿的東西嗎?是不是……像面鏡子?”汪能的聲音有些發。

“鏡子?”蔣良權在電話那頭頓了一下,“你這麼一說……輪廓是有點像個小鏡框或者小相框。但太模糊了,不能確定。你覺得那是西洋鏡?”

“只是一種猜測。”汪能沒有多說,“蔣老師,這張照片還有別的信息嗎?比如具體拍攝時間、拍攝者、還有沒有其他角度的?”

“拍攝者是當時地方志辦公室的一個工作人員,叫劉建國,現在已經退休了。照片拍攝時間標注是1999年10月15下午,地點就是已經拆除的‘品古齋’。只有這一張,當時是拍茶館整體風貌,角落裏的顧維鈞只是偶然入鏡,沒被特意關注。我也是翻了很久才找到。”

1999年10月15。汪能記下了這個具體的期。

“另外,”蔣良權補充道,“關於西河灘女子投河的事,我也問了幾個老資料員,有一個有點印象,說好像看過一篇民國小報上的短文,題目叫《癡情女懷抱古瓶沉河,負心郎遠走他鄉無蹤》,講的就是西河灘的事,但那份小報現在很難找了,他也沒記住具體期和女主的全名,只記得好像姓陳。”

又是姓陳。汪能基本可以確定,青瓷瓶的原主,很可能就是那位陳翠瑤(或類似讀音的名字)。

“太感謝了,蔣老師,這些信息非常關鍵。”

“不用客氣。不過汪能,”蔣良權的語氣變得嚴肅起來,“你追查的這些事,似乎越來越深入了。顧維鈞如果真在1999年帶着異常物品回來,又神秘消失;西河灘的舊案牽扯人命和古物……這些背後可能都不簡單。你自己調查,一定要小心。你叔父他……”

“我明白,蔣老師。”汪能打斷他,聲音低沉,“我會小心的。”

結束通話,汪能對着電腦屏幕上那張模糊的老照片,久久不語。照片裏的顧維鈞,專注地看着手中的物品,側臉的神情在模糊像素中難以分辨,但那股孤僻、沉浸的氣息,仿佛透過時空傳遞過來。

他究竟在看什麼?他看到了什麼?1999年的秋天,在那家老茶館裏,這位可能掌握了某些秘密的老人,是否預見到了什麼?他的回歸和消失,與即將發生的某些事情,有沒有關聯?

還有叔父。叔父的筆記顯示,他在大約同一時期(一年前到幾個月前)開始強烈關注“鑰”的波動和“遺物追尋會”的威脅。時間上似乎存在某種並行的線索。

汪能感到自己正站在一張巨大而錯綜復雜的網前,剛剛觸摸到幾線的線頭。而網的中心,似乎隱藏着關於“古蝕”本質、關於記憶與現實邊界的終極秘密,也隱藏着叔父死亡的真相。

夜漸漸深了。

汪能沒有立刻去休息,而是再次來到地下室。他想再看看那塊七邊形石板,再看看叔父留下的那些未解之謎。

手電光下,石板上的凹槽和紋路沉默着。僅存的那枚“書”紋章仿制品,在微弱光線下泛着黯淡的光澤。他想起叔父筆記裏提到的,“書”之下落可能指向霧城大學古籍特藏庫或某私人收藏家。

霧城大學……他是不是該去那裏探探路?但以什麼理由?古籍特藏庫通常不對外人開放。

還有那個上鎖的小鐵箱。他試着再次集中精神,將手掌貼上去,試圖用開啓暗門時的那種“共鳴”去感應。但這一次,鐵箱毫無反應,只有金屬冰冷的觸感。看來,打開它需要更特定的條件,或者……真正的鑰匙。

他的目光落在工作台上叔父畫的那把“同心圓鑰匙”草圖上。

“鑰”……你到底在哪裏?

深夜十一點,汪能回到店堂,準備關門休息。就在他檢查門窗,即將關掉最後一盞燈時,眼角的餘光似乎瞥見,靠近青瓷瓶的那個博古架角落的地面上,有一小片比周圍顏色更深的痕跡。

他心中一動,走過去蹲下查看。

是水漬。很小的一灘,顏色暗沉,幾乎融入深色的木地板。他用手指輕輕觸碰,指尖傳來冰涼溼滑的觸感。湊近聞了聞,有一股極淡的、難以形容的腥澀氣息,混雜着陳年泥土的味道。

和之前出現的溼痕一樣。但青瓷瓶好端端地擺在架子上,瓶身似乎並沒有新的明顯水跡滲出。

這水漬是哪裏來的?難道瓶子的“影響”範圍在擴大?還是說,因爲自己今天的調查觸及了原主的身份線索,了瓶中執念的某種反應?

汪能找來布擦掉水漬,但心中警鈴大作。古物的異常不是靜態的,它們會隨着外界預、時間流逝,或者其他未知因素而產生變化。自己必須加快步伐,在事情變得更加不可控之前,找到化解這些執念的方法,或者至少,更有效地控制它們。

這一夜,汪能又夢見了水。不是西河灘墨色的河水,而是無邊無際的、灰暗的海洋。他漂浮在海面上,腳下深不見底。海中似乎有無數細碎的聲音在低語,聽不真切,卻讓人心生寒意。遠處,仿佛有一道微光,像燈塔,又像某種指引。他努力想遊過去,身體卻沉重無比。就在這時,他看見海面下,一個懷抱青瓷瓶的女子身影緩緩浮起,面容模糊,卻直直地“望”着他……

汪能驚醒,窗外天色微明。

他坐起身,擦去額角的冷汗。夢中的窒息感和那女子“注視”的感覺依然殘留。

新的一天,調查必須繼續。他決定,今天就去霧城大學附近轉轉,看看能不能找到接觸古籍特藏庫的途徑。同時,也要開始嚐試利用現有線索,更系統地調查“陳翠瑤”和“豐泰號”米鋪。

路還很長,但第一步,已經邁出。

(第6章 完)

猜你喜歡

LY07:破鏡者番外

喜歡看懸疑腦洞小說的你,一定不能錯過這本《LY07:破鏡者》!由作者“黃小鴨子”傾情打造,以100297字的篇幅,講述了一個關於陳默林玥的精彩故事。快來一探究竟吧!
作者:黃小鴨子
時間:2026-01-12

LY07:破鏡者後續

《LY07:破鏡者》是“黃小鴨子”的又一力作,本書以陳默林玥爲主角,展開了一段扣人心弦的懸疑腦洞故事。目前已更新100297字,喜歡這類小說的你千萬不要錯過!
作者:黃小鴨子
時間:2026-01-12

我靠發瘋在逆水寒殺瘋了筆趣閣

《我靠發瘋在逆水寒殺瘋了》是一本讓人欲罷不能的遊戲體育小說,作者“好酸的橘子汽水”將帶你進入一個充滿奇幻的世界。主角逆水寒的冒險經歷讓人熱血沸騰。本書已更新188675字的精彩內容等你來探索!
作者:好酸的橘子汽水
時間:2026-01-12

逆水寒

主角是逆水寒的小說《我靠發瘋在逆水寒殺瘋了》是由作者“好酸的橘子汽水”創作的遊戲體育著作,目前連載,更新了188675字。
作者:好酸的橘子汽水
時間:2026-01-12

超凡紀元:從覺醒開始後續

《超凡紀元:從覺醒開始》中的人物設定很飽滿,每一位人物都有自己出現的價值,推動了情節的發展,同時引出了陸離的故事,看點十足。《超凡紀元:從覺醒開始》這本連載都市腦洞小說已經寫了116355字,喜歡看都市腦洞小說的書友可以試試。
作者:墨染歲三生
時間:2026-01-12

陸離後續

推薦一本小說,名爲《超凡紀元:從覺醒開始》,這是部都市腦洞類型小說,很多書友都喜歡陸離等主角的人物刻畫,非常有個性。作者“墨染歲三生”大大目前寫了116355字,連載,喜歡這類小說的書友朋友們可以收藏閱讀。
作者:墨染歲三生
時間:2026-01-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