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溫暖的一天
陸向陽的身體僵在門口,一動不動。
那支鋼筆,在昏暗的茅草屋裏,像一顆投入死水的石子,在他心裏激起千層浪。
他是讀書人,整個大隊裏爲數不多還在上學的孩子。他比誰都清楚一支鋼筆意味着什麼。那是城裏部和老師才配擁有的東西,是知識的象征,是體面。
可這東西,是晏清歌遞過來的。
這個女人,到底是不一樣了。
“給你,就拿着。”晏清歌的手依然伸着,沒有半點不耐煩,“今天在外面,你們三個沒給我丟人,這是獎勵。”
獎勵?
陸向陽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他從沒聽過這個詞。
做錯了事要挨罵,要挨打。做對了事,不是理所應當的嗎?哪裏來的獎勵?
他抬起頭,第一次正視這個女人。
她還是那張明豔的臉,但臉上沒有了以往的刻薄和不耐,只有一片平靜。
“我......”陸向陽想說“我不要你的東西”,可那句話堵在喉嚨裏,怎麼也說不出口。
他拒絕不了。
沒有一個讀書的孩子能拒絕一支屬於自己的鋼筆。
“拿着。以後好好寫字,考試考第一,我給你買更好的。”晏清歌把鋼筆往前又送了送。
陸向陽的呼吸一滯。
考第一......買更好的......
這個女人,到底在盤算什麼?
他旁邊的陸向晨,抱着那盒積木,手指已經無意識地在木盒邊緣摩挲。他看看大哥,又看看晏清歌,小聲開口:“大哥,娘給的,你就拿着吧。”
連一向沉默的二弟都開口了。
陸向陽緊繃的肩膀垮了一瞬。
他快步上前,從晏清歌手裏一把奪過那支鋼筆,緊緊地捏在手心,轉身就走回了自己睡覺的角落,背對着所有人,一言不發。
動作粗魯,帶着一股子氣性。
但晏清歌不在乎。
小狼崽嘛,渾身長滿了刺,能接受她的東西,就是進步。
她收回手,拍了拍蹲在地上的陸向星的腦袋:“小青蛙好玩嗎?”
“好玩!”陸向星重重地點頭,獻寶似的把擰緊了發條的小青蛙捧起來,“娘,你看,它會跳!”
“嗯,喜歡就好。”晏清歌摸了摸他的頭,“以後你們三個都聽話,想要什麼,只要我買得起,都給你們買。”
她不是在畫大餅,她說的是事實。
只要她不停地“敗家”,空間就會返利,別說玩具,以後讓這三個小子吃好穿好,過上城裏孩子都羨慕的生活,也不是難事。
“娘,你真好。”陸向星仰着小臉,由衷地感嘆。
他年紀最小,心思也最單純。誰對他好,他就認誰。一塊糖,一個玩具,就能填滿他小小的世界。
晏清歌笑了笑,開始收拾東西準備做飯。
今天從李大山那裏敲來五十斤粗糧,加上她空間返利的一百斤大米,這個家的米缸,總算是滿了。
她淘了米,又悄悄從空間裏拿出一小塊昨天返利的豬肉,切成肉末,混着野菜一起煮了鍋香噴噴的肉粥。
濃鬱的米香和肉香很快就飄滿了整個茅草屋。
三個孩子都忍不住抽了抽鼻子,肚子裏的饞蟲被勾得咕咕叫。
吃飯的時候,氣氛依舊有些沉悶。
陸向星吃得滿嘴是油,一臉幸福。
陸向晨小口小口地喝着粥,時不時會抬頭看一眼晏清歌。
只有陸向陽,還是那副別扭的樣子,頭埋在碗裏,用最快的速度把一碗粥喝完,然後放下碗筷。
“我吃飽了。”
說完,他坐回自己的角落,從破舊的書包裏拿出作業本,然後,小心翼翼地拿出了那支嶄新的鋼筆。
他沒舍得用,只是放在桌上,一遍又一遍地看。
晏清歌把一切看在眼裏,也不點破。
她吃完飯,收拾好碗筷,才開口對三個孩子說:“有件事,跟你們說一下。”
三個孩子齊刷刷地看向她。
“從今天起,這個家我做主,我說的規矩,就是規矩。”晏清歌坐到桌邊,姿態從容,“第一,我的事,你們少管。我花錢也好,買東西也好,你們看着就行,不許多嘴。”
她頓了頓,繼續說:“第二,你們的事,我管。每天按時吃飯,按時睡覺,該上學的上學,該活的活。要是有人敢欺負你們,別像以前一樣悶着,直接告訴我,我給你們撐腰。”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晏清-歌的視線掃過三個孩子,“我們現在是一家人,一榮俱榮,一損俱損。在外面,要一致對外。誰要是敢在背後捅我刀子,或者跟外人說三道四,那就別怪我不客氣。”
她的話說得很直白,甚至帶着幾分冷硬。
這不是一個母親對孩子的溫情囑咐,更像是一種......協議。
陸向陽捏着鋼筆的手指緊了緊。
這個女人,果然和以前不一樣了。她不打不罵,卻用一種全新的方式,給這個家定下了新的秩序。
“聽明白了?”晏清歌問。
陸向星第一個點頭:“聽明白了!”
陸向晨也跟着點了點頭。
晏清歌看向陸向陽。
陸向陽沉默了片刻,從牙縫裏擠出一個字:“嗯。”
“很好。”晏清歌滿意地點頭,“那就這麼定了。都去睡覺吧。”
夜漸漸深了。
茅草屋裏,三個孩子躺在一張破舊的木板床上,蓋着一床打了好幾個補丁的薄被。
晏清歌則是在另一邊搭了個簡易的地鋪。
她沒有睡意,睜着眼睛,聽着外面風吹過茅草的沙沙聲,腦子裏盤算着接下來的計劃。
錢,還是太少了。
今天買玩具,一百五十塊錢花得七七八八,必須得想辦法再搞點錢,才能繼續“敗家”大計。
正在她思索的時候,旁邊傳來一陣極輕微的、悉悉索索的動靜。
晏清歌屏住呼吸,側耳細聽。
聲音是從孩子們那張床上傳來的。
是陸向星起夜?還是誰睡不着?
她悄悄地坐起身,借着從破窗戶透進來的微弱月光,朝那邊看去。
只見被窩裏,有一個小小的身影拱着,一動一動。
是陸向晨。
他背對着兩個兄弟,整個人縮在被子裏,不知道在什麼。
晏清歌心裏一動,放輕了手腳,悄無聲息地湊了過去。
月光下,她看清了。
陸向晨小小的身體蜷縮着,他把那盒嶄新的積木,藏在了被子裏。
他沒有發出一點聲音,只是用那雙瘦弱的小手,在被子搭成的小小空間裏,一塊一塊地,搭建着什麼。
他的動作很慢,很小心,帶着一種近乎虔誠的鄭重。
很快,一個歪歪扭扭的小房子的輪廓出現了。
有牆,有屋頂。
然後,他又從旁邊拿起幾塊不同顏色的小積木,小心翼-翼地擺進了那個小房子裏。
一塊,兩塊,三塊......四塊。
一塊大的,三塊小的。
緊緊地挨在一起。
搭完之後,陸向晨就那麼靜靜地看着,小小的手指輕輕地碰了碰那四塊積木,一動不動,仿佛在看什麼絕世珍寶。
晏清歌站在黑暗裏,心髒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地撞了一下。
這個沉默寡言,心思細膩的二兒子,他沒有說一句喜歡,也沒有說一句感謝。
可他,卻在自己的小世界裏,用這份禮物,搭出了一個“家”。
一個有她,也有他們兄弟三人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