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國士無雙，瘟疫如火！
聞言，馬致遠臉上感激涕零地叩首謝恩，雙手接過了那塊沉甸甸的，象征着從二品祭酒身份的玉牌。
可他的心，卻比殿外千年不化的寒冰還要冷。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御座之上，那道看似溫和的目光，實則如兩柄淬了劇毒的利刃，死死地釘在他的後頸上。
刨祖墳！
這位洪武大帝，在給了他潑天富貴的同時，也給他懸上了一把隨時會落下的達摩克利斯之劍！
他賞你，是因爲你有用。
他疑你，是因爲你的用處，大到了讓他無法掌控！
這乾清宮，哪裏是什麼榮華富貴地，分明是一座用黃金美玉砌成的，最華麗的龍潭虎！
君臣二人，一個笑得溫和慈祥，一個謝得感激涕零。
可那流淌在空氣中的每一縷氣息，都充滿了無聲的博弈與致命的機。
然而，就在這壓抑到極致的寂靜，即將被一聲驚雷打破的刹那。
“報——！！！”
一聲淒厲到變了調的嘶吼，如同利箭般穿透了宮殿的重重阻隔，狠狠刺入每個人的耳膜！
殿門被人從外面轟然撞開！
一名渾身浴血，鎧甲殘破的緹騎，連滾帶爬地沖了進來，仿佛是從血海中剛剛逃出生天！
他的臉上，混合着煙塵、血污與淚水，每一步，都在光潔如鏡的金磚上，留下一個觸目驚心的血腳印！
“八百裏加急——！！”
“北平——！北平急報！！！”
那名緹騎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從懷中掏出一卷被血浸透的蠟封竹筒，高高舉過頭頂，而後一頭栽倒在地，人事不省。
嗡！
整個乾清宮，死寂了一瞬。
御座之上，朱元璋臉上的笑容，一寸寸地凝固，皸裂，最後化爲一片鐵青。
那股剛剛還溫情脈脈的氣氛，瞬間被一股來自九幽之下的凜冽意，徹底凍結！
侍立在一旁的太監總管馬德海，早已嚇得魂不附體，手腳並用地撲過去，撿起那血淋淋的竹筒，顫抖着呈了上去。
朱元璋一把奪過，捏碎蠟封，展開那張薄薄的軍報。
只看了一眼。
這位一手締造了大明江山，屍山血海中出來的鐵血帝王，瞳孔驟然收縮成了最危險的針尖！
“混賬！！！”
一聲雷霆般的咆哮，震得殿宇梁柱嗡嗡作響！
咔嚓--！
他身前的龍案，那張由整塊金絲楠木雕琢而成的無價之寶，竟被他一掌拍出了蛛網般的裂紋！
“瓦剌小兒，安敢欺我！！！”
恐怖的帝王威壓，如海嘯般席卷了整座大殿！
殿內所有官員，無論品級高低，盡數被這股滔天怒火壓得跪倒在地，噤若寒寒蟬，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朱元璋那雙鷹目之中，燃起了足以焚盡天下的烈焰，他死死地盯着軍報上的每一個字，聲音仿佛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帶着血腥的味道。
“趁我邊軍換防，十萬鐵騎突襲捕魚兒海？”
“我大明名將藍玉，竟被打得節節敗退？”
“軍中......突發惡疾？”
他每一個問句，都像是一記重錘，狠狠砸在百官的心頭，砸得他們頭暈目眩，肝膽欲裂！
“誰！給咱念念！這上面寫的，到底是什麼！！！”
朱元璋猛地將那份軍報，狠狠擲於階下！
馬德海連滾帶爬地撿起，用尖利到刺耳的聲音，顫抖着念了出來。
“......瓦剌傾巢來犯，藍玉將軍率部迎敵，然軍中忽生惡疾，染者高燒不退，囈語連連......”
“......三之內，身起紅疹血斑，咳血不止，嘔出黑水，渾身抽搐而亡，其狀......其狀慘於凌遲......”
“......軍中醫官束手，病勢蔓延如火，十不存一！軍心已潰！藍將軍率殘部退守大寧衛，然......疫病隨行，大寧......危在旦夕！北平......危在旦夕！！！”
轟！！！
瘟疫！
這兩個字，像是一座無形的大山，瞬間壓在了所有人的心頭！
那不是刀劍，不是鐵騎，而是一種看不見，摸不着，卻能讓一支精銳大軍瞬間崩潰的，來自的詛咒！
敗了！
大明最善戰的部隊之一，竟然不是敗給了凶悍的瓦剌人，而是敗給了一場莫名其妙的疾病！
這是何等的荒謬！
何等的恥辱！
“太醫院！”
朱元璋的聲音，冰冷得不帶一絲感情，卻讓太醫院院判李善長的身體，如同篩糠般抖動起來。
“咱養着你們這群廢物，平裏一個個自詡神醫，妙手回春！”
“現在，咱的大軍正在被瘟疫吞噬！咱的將士，正在絕望中死去！”
“你們人呢？”
“你們的方子呢？！”
李善長“噗通”一聲，重重地磕了一個響頭，額頭瞬間血肉模糊。
“陛......陛下息怒！臣......臣等方才已會診軍報......”
他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充滿了無盡的恐懼。
“可......可軍報所述之症，匪夷所思，聞所未聞！有人言是天花，有人言是瘴癘，更......更有人說，此乃天降不祥，是......是上天對大明用兵的懲戒......”
“懲戒？”
朱元璋笑了。
那笑容，比惡鬼還要猙獰，比寒冬還要酷烈。
“放你娘的狗屁！！！”
他猛地一腳，將身邊一個巨大的青銅鼎爐踹翻在地！
轟隆一聲巨響，滾燙的炭火與香灰，灑了一地，嚇得周圍的太監宮女失聲尖叫！
“天降不祥？咱從屍山血海裏出這朗朗乾坤的時候，天怎麼不降個不祥？！”
“咱驅逐胡虜，光復中華的時候，天怎麼不降個懲戒？！”
“一群無膽鼠輩！無能庸醫！”
“臨陣對敵，不想着如何克敵制勝，卻想着搖尾乞憐，祈求上蒼的憐憫？”
“咱告訴你們！咱重八，不信天！不信地！不信神佛！只信咱自己手中的刀！”
“大寧若失，北平若失，我大明北境門戶洞開！瓦剌鐵蹄，不便可飲馬長江！”
“到那時，你們有一個算一個，咱要用你們的腦袋，去祭奠我大明死去的將士！！！”
整個大殿，陷入了死一般的絕望。
所有人都知道，皇帝說的是事實。
可那又如何？
派兵增援？那是去送死！連藍玉的精銳都擋不住的瘟疫，誰去了能活？
放棄大寧？那是割地求和，是動搖國本！誰敢提這個建議，下一秒就會被暴怒的朱元璋撕成碎片！
這是一個死局！
一個沒有任何人能解開的，必死之局！
就在這片令人窒息的，凝固如鐵的沉默中。
一個清朗的聲音，突兀地，卻又無比堅定地響了起來：
“陛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