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第十三章 三爲期

霜降後的第五,縣城下了場綿密的冷雨。

雨從後半夜開始,起初是細碎的敲瓦聲,漸漸密集成簾,到清晨時已把天地織成一片灰濛濛的溼布。街道積水映出鉛色天空,梧桐的殘葉粘在柏油路上,像一灘灘風的血跡。

甲辰醒得很早——或者說,他本就沒怎麼睡。

自醫院那夜後,一種奇怪的“雙重視覺”開始糾纏他。正常的視野之外,總會冷不丁疊加上另一重畫面:有時是林晚記憶裏七歲老宅的天井,青苔爬滿井沿;有時是黑門後驚鴻一瞥的破碎景象,懸浮的山川和流淌的星骸;更多時候是一些毫無邏輯的碎片——扭曲的人臉、斷裂的文字、金屬摩擦的尖嘯。

這些畫面不請自來,轉瞬即逝,卻總在最不該出現的時候閃現。比如昨天數學課,老師在黑板上寫公式時,他忽然看見公式符號在流血;比如昨晚吃飯,母親夾來的青菜在筷尖變成蠕動的蟲。

他知道這是共享感知的代價。周巽說,這種狀態會持續一到三個月,等林晚的靈竅完全封閉、且他自身的修爲穩固後,才會慢慢消退。

但“知道”和“承受”是兩回事。

甲辰坐起身,揉了揉刺痛的太陽。窗外雨聲淅瀝,空氣裏滿是溼冷的土腥味。他看向書桌——那面裂了縫的圓鏡裏,映出一張蒼白消瘦的臉。眼眶深陷,顴骨微凸,嘴唇因失血而淡得幾乎看不見顏色。只有那雙眼睛,瞳孔深處那圈淡金色非但沒有黯淡,反而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亮,像兩簇被雨水洗過的冷火。

他穿衣下床。校服洗得發白,袖口起了毛邊,左口袋的校徽掉了一顆鉚釘。這身衣服他已經穿了三年,去年就短了一截,褲腿吊在腳踝上方兩寸,露出嶙峋的腕骨。

客廳裏,李秀芳正在煮粥。女人弓着背站在煤氣灶前,身上那件棗紅色毛衣袖口磨得起了球,肘部打着深色補丁。鍋裏白粥翻滾,蒸汽模糊了她的側臉。在甲辰的靈視中,母親周身的氣息比前幾更稀薄了些,心肺處的灰斑又擴散了一圈。

“媽,今天別去超市了。”甲辰說。

“那怎麼行,請假要扣錢。”李秀芳沒回頭,用勺子攪動粥鍋,“你爸昨晚又沒回來……估計是在哪個工棚將就一夜。你吃完飯早點去學校,雨大,路上小心。”

甲辰沒再勸。他坐下,接過母親遞來的粥碗。白粥裏只撒了幾粒鹽,連鹹菜都沒有——家裏最後一點錢,上周都給了沈建國去“還利息”。他不知道父親到底還了沒有,也不想知道。

喝粥時,他看見母親手腕上又多了一道淤青。是搬貨時撞的?還是沈建國酒醉後……

“看什麼?”李秀芳察覺他的視線,迅速拉下袖子,“快吃,要遲到了。”

甲辰低頭,把最後一口粥咽下。滾燙的粥劃過食道,卻暖不進胃裏。

出門時,雨小了些,變成細密的霧。他撐開那把傘骨斷了兩的舊傘,走進溼漉漉的巷子。

路過早點攤時,老吳還是沒出攤。但攤位上坐着個穿雨衣的人,正低頭吃一碗熱氣騰騰的餛飩。甲辰走過時,那人抬起頭——是青姑。

她今天換了裝束:褪色的深藍工裝,褲腿挽到膝蓋,腳上一雙沾滿泥漿的解放鞋。頭發用木簪胡亂綰在腦後,幾縷溼發貼在額前。若不是那雙過於清亮的眼睛,她看起來完全就是個剛從田裏回來的農婦。

“小子,過來。”青姑招招手。

甲辰走過去,在她對面坐下。餛飩攤的塑料棚滴滴答答漏着水,在他們腳邊匯成小窪。

“周巽讓我來的。”青姑壓低聲音,從懷裏掏出個油紙包,“黑水河的資料,他昨晚整理了一宿。你路上看,看完燒掉。”

油紙包很薄,但甲辰接過時,能感覺到裏面紙張的脆硬——是那種年代久遠的老紙。

“周大夫怎麼樣?”他問。

“累垮了。”青姑舀起一個餛飩,吹了吹,“他那個年紀,還連着用髓玉針和六芒封竅陣,等於把半條命搭進去。沒十天半月緩不過來。所以三後茶樓之約,他可能去不了。”

甲辰心頭一緊:“那……”

“我去。”青姑咬開餛飩,湯汁濺到桌上,“墨玄那小子,我四十年前就認識他娘——那時候她還是個扎羊角辮的丫頭,跟着她爹進山采藥,結果誤入‘蜃景’,三天後才爬出來,肚子裏就有了墨玄。”

她頓了頓,眼神變得悠遠:“那丫頭回來後,整個人都變了。眼神空洞,說話顛三倒四,但偶爾會說出一些……不該知道的事。比如某地即將地震,比如某人會在何時暴斃。後來她生下墨玄,自己就瘋了,不到三十歲就死在精神病院。”

“墨玄的父親是誰?”

“不知道。”青姑搖頭,“可能是山裏的精怪,也可能是‘那邊’的東西。總之,墨玄不是正常人——他生下來就會說話,三歲能背《周易》,七歲開始自己研究陣法。十五歲那年,他把鑑真會的前身‘玄理研究會’整個接管,改名改制,才有了現在的規模。”

她吃完最後一個餛飩,抹抹嘴,從兜裏掏出一張皺巴巴的五塊錢放在桌上:“小子,聽我一句勸。黑水河的事,能躲就躲。那不是你現在該碰的。”

“爲什麼?”

“因爲那是‘活葬地’。”青姑站起身,雨衣譁啦作響,“古時候,有些修邪法的人,會選一處水脈交匯的陰地,把自己活埋進去,靠水氣滋養,企圖屍解成仙。黑水河底,至少埋了七八個這樣的‘老粽子’。他們生前就不是善茬,死後積怨成煞,加上龍涎玉的鑰匙效應……那裏現在是口沸騰的棺材,誰開誰死。”

她走了,身影很快消失在雨幕中。

甲辰握着油紙包,在塑料棚下又坐了幾分鍾。雨點敲打着棚頂,聲音單調而綿長。他能感覺到,油紙包裏的紙張在微微發燙——不是物理的溫度,是某種能量的共振。

他沒有立刻打開,而是塞進書包夾層,撐傘走向學校。

上午的課,他一個字也沒聽進去。

那些該死的雙重視覺越來越頻繁。歷史老師講到“赤壁之戰”時,他看見黑門後的戰場上,穿着奇異鎧甲的無頭士兵在廝;物理課講“光的折射”,他看見林晚記憶裏那些扭曲的光影在牆壁上爬行;甚至課間休息時,同學打鬧的笑臉,在他眼裏都會偶爾疊加出猙獰的鬼面。

他不得不頻繁閉眼,用周巽教的“凝神訣”強行壓制。但這很消耗精力,到第三節課時,他已經滿頭冷汗,握筆的手都在抖。

“沈甲辰,你臉色很差。”同桌的陳雨薇遞過來一張紙條,“要不要去醫務室?”

甲辰搖搖頭,在紙條背面寫:“沒事,感冒沒好。”

陳雨薇看着他,眼神裏滿是擔憂。她今天穿了件淺米色的高領毛衣,襯得膚色更白,頭發用一簡單的黑色發圈束成低馬尾,幾縷碎發落在耳側。在甲辰此刻混亂的視野裏,她是少數幾個不會引發“疊影”的人——她的氣息太淨,太穩定,像濁世中的一捧清泉。

“林晚出院了。”她又寫,“但她說不想來學校,想在家休息幾天。她讓我跟你說……謝謝你。”

甲辰頓了頓,寫:“不用謝。她還好嗎?”

“表面看還好,但眼神空空的,像丟了魂。”陳雨薇的筆跡有些潦草,“我問她那天到底看見了什麼,她只是搖頭,說‘不能說,說出來會招來不好的東西’。”

筆尖在紙上戳出一個小洞。

下課鈴響時,甲辰幾乎是沖出教室的。他需要找個安靜的地方,看青姑給的資料。

教學樓的天台鎖着,他繞到實驗樓後方的雜物間——那裏堆放着廢棄的課桌椅,平時很少有人來。關上門,灰塵在從門縫漏進的光柱裏翻飛。

他掏出油紙包,小心拆開。

裏面是三張紙。不是普通的紙,而是某種植物纖維鞣制的皮紙,顏色泛黃,邊緣有蟲蛀的痕跡。紙上的字是用毛筆寫的,墨色已經黯淡,但筆鋒遒勁,透着股森然之氣。

第一張是地圖。手繪的黑水河流域圖,從青圩鎮上遊的深山發源,蜿蜒流過鎮子,最終匯入三十裏外的大江。地圖上標注了七個紅點,旁邊用蠅頭小楷寫着注釋:

“甲子位:民國七年,撈屍人見水底有金棺,近之則溺。

乙醜位:光緒廿三年,雷雨夜,河面現古裝嫁娶隊伍,鼓樂可聞。

丙寅位:鎮西老槐下,每逢朔月,井水倒灌入河,水色如血……”

七個紅點,對應七處異象。而龍涎玉出土的位置,在第四和第五個紅點之間——那裏被特別圈出,旁邊批注:“鎖龍潭,疑爲九鑰之坎水位門扉。”

第二張紙是人物志。記錄了黑水河沿岸歷代與“異事”相關的人物。甲辰很快找到了沈家的記錄:

“沈氏,祖籍吳越,明末遷至青圩。世代行醫,兼通陰陽。七世祖沈懷瑾(1618-1692),精風水堪輿,曾入鎖龍潭三,出則瘋癲,留遺言:‘潭底有城,城中皆屍,屍王待主。’後自溺於黑水河。

十世祖沈墨軒(1785-1861),於潭邊拾得黑玉一枚,溫潤有靈光,佩之可避邪祟。後玉失,鬱鬱而終。

今有沈懷遠(1940- ),承祖業,隱居鎮中,深居簡出。其孫沈甲辰(1990- ),生辰八字奇特,目有異光,疑爲‘鑰匙’轉世。”

看到最後一行,甲辰的手指微微收緊。紙張在他指下發出輕微的脆響。

第三張紙只有半頁,似乎是某個更長文獻的摘抄:

“《靈樞秘錄·卷九》:九鑰者,天地樞紐也。集齊九鑰,可啓通天門。然門後非仙境,乃‘歸墟’,萬物終焉之地。古有妄人集八鑰,欲開天門證長生,門啓一隙,百裏生靈盡化枯骨。故餘將九鑰散落九州,各鎮一氣,永絕後患。——昆侖散人絕筆”

文字到此戛然而止。紙張底部有一行新鮮的墨跡,是周巽的字:“墨玄所求,非長生,乃歸墟。此子心性已非人,不可信。”

甲辰放下紙張,靠在落滿灰塵的課桌上。雜物間裏光線昏暗,只有門縫漏進的一線天光,切割出空氣中漂浮的塵埃。

信息量太大,他需要時間消化。

原來龍涎玉不是偶然,沈家也不是普通醫家。爺爺沈懷遠知道這一切,卻選擇隱瞞,讓他像個普通孩子一樣長大——直到玉自己蘇醒,直到命運找上門。

而墨玄……他要打開歸墟?那意味着什麼?百裏生靈盡化枯骨?還是更可怕的後果?

甲辰忽然想起夢境裏墨玄那句話:“門開之時,人間化墟。”

原來不是比喻。

他收起三張紙,重新用油紙包好。正準備離開時,雜物間的門被推開了。

不是陳雨薇,不是老師。

是王鵬。

這個曾經欺負甲辰的胖男孩,如今已經瘦了不少,臉上稚氣褪去,眉眼間多了些陰鬱。他穿着校服,但袖子挽到手肘,露出手臂上幾道新鮮的擦傷——像是跟人打架留下的。

“沈甲辰。”王鵬堵在門口,聲音沙啞,“我找你。”

甲辰沒動。靈視開啓,他看見王鵬頭頂的氣場混亂不堪:暗紅色的憤怒、灰黑色的絕望、還有一絲病態亢奮的金色——那是……毒品的痕跡?

“有事?”甲辰問。

“我爸出事了。”王鵬咬着牙,“上周他被紀委帶走,昨天我媽接到通知,說涉嫌,可能要判十年以上。家裏的房子、車、存款,全部查封。”

甲辰沉默。業力的網,果然在擴散。王老三倒台,王鵬家跟着崩潰。

“我知道是你的。”王鵬眼睛充血,“雖然我不知道你是怎麼做到的……但我爸出事前一天,還念叨說‘沈建國那筆賬怎麼就想不起來了’,結果第二天就……”

他往前一步,身上傳來劣質煙草和汗臭混合的氣味:“沈甲辰,你到底是什麼東西?”

甲辰看着這個曾經不可一世的少年,如今像條被到絕境的野狗。他沒有憐憫——鎮魂針的殘餘藥效還在,情緒依然稀薄——但也沒有敵意。

“我只是個學生。”他說,“你爸的事,與我無關。”

“放屁!”王鵬一拳砸在門框上,木屑飛濺,“我知道你會邪術!小時候你眼睛會發光,現在也是——我剛才看見了,你眼裏有金圈!”

甲辰瞳孔一縮。斂息術因爲雙重視覺的擾,確實偶爾會失效。

“你想怎麼樣?”他問。

“幫我爸。”王鵬的聲音帶着哭腔,“只要他能出來,我什麼都願意做。你不是要錢嗎?我家還有……還有些東西藏在我姥姥家,值幾十萬,都給你!”

甲辰搖頭:“我幫不了。”

“你能!”王鵬撲過來,想抓甲辰的衣領。但甲辰側身避開,動作快得像早有預判。

王鵬撲了個空,踉蹌撞在廢棄的課桌上,譁啦一聲,桌椅倒塌。灰塵騰起,在光線裏翻滾如霧。

“聽着。”甲辰開口,聲音平靜得可怕,“你爸的事,是他自己種的因。、暴力催收、賄賂官員……這些債,遲早要還。我幫不了,也沒人幫得了。”

王鵬坐在地上,抬頭看他,眼淚混着鼻涕流下來:“那你……能不能讓我也變成你那樣?我想報仇……那些落井下石的人,那些以前巴結我爸、現在踩我們一腳的人……我要他們都付出代價!”

甲辰看着這個崩潰的少年,忽然想起林晚——她也曾被異常的能力折磨,也曾想逃離。但至少,林晚從未想過用能力去傷害他人。

“變不成。”甲辰說,“而且就算能,你也會後悔。”

他繞過王鵬,推開雜物間的門。午後的天光涌進來,刺得他眯起眼。

“沈甲辰!”王鵬在身後嘶喊,“你會遭的!一定會的!”

甲辰沒回頭,徑直離開。

?也許吧。業力如網,他已經在網中。

室的路上,雙重視覺再次發作。這一次,他看見的不是過去的碎片,而是……未來的幻影?

畫面裏,他站在黑水河邊。不是現在的河,是洪水滔天、水色如墨的河。河面上飄着無數屍體,有他認識的,也有不認識的。而在河心漩渦處,一扇巨大的黑門正在緩緩打開,門縫裏伸出的不再是蒼白的手,而是無數扭動的、布滿眼睛的觸須。

門後,墨玄站在那裏,對他微笑。

幻影一閃而逝。

甲辰扶着走廊的牆,冷汗瞬間溼透後背。這不是林晚的記憶,也不是他自己的臆想——這是某種……預警?

他抬起頭,看向窗外。雨已經停了,但天空依然陰沉。遠處的山巒在雲層下顯露出模糊的輪廓,像一頭匍匐的巨獸。

三後的茶樓之約。

黑水河底的秘密。

歸墟,門扉,還有那個非人的墨玄。

一切都在倒計時。

甲辰深吸一口氣,壓下腔裏翻涌的寒意。他摸向口,龍涎玉在發燙,星圖緩緩旋轉,第五顆星的光芒穩定而冰冷。

還剩四顆。

路還長,但時間不多了。

(第十三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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