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國棟被外孫女這聲清脆的驚嘆嚇得一個激靈,連忙一把捂住安安的嘴,將她小小的身子攬進懷裏。
“噓!小祖宗,可不敢亂喊!”
他壓低了聲音,緊張地四下張望,確定沒人注意到這個角落裏的祖孫倆,才鬆了半口氣。
安安被捂着嘴,只能眨巴着她那雙透過粉色鏡片看世界的大眼睛,裏面全是困惑。
這裏明明這麼好看,爲什麼外公不讓她說?
林國棟拉着安安,小心翼翼地匯入鬼市那詭異安靜的人。
他緊緊牽着她,一步也不敢放鬆。
安安則徹底被眼前的景象迷住了。
在她的視野裏,這個巨大的廢棄車間本不是黑暗的。
無數的光芒,或明或暗,或濃或淡,在空氣中交織成一張絢麗的大網。
一個攤位上擺着一排古樸的銅錢,卻纏繞着灰黑色的霧氣,聞起來有股子刺鼻的酸味,安安皺了皺小鼻子,是“壞掉的橘子”味。
隔壁攤位上的一尊玉佛,通體散發着慘白的光,還帶着一股化學藥劑的臭味,讓她想起了姑媽那個會致癌的塑料鐲子。
而更多的,是那些毫無光芒,死氣沉沉的“石頭疙瘩”,在安安的世界裏,它們連被稱作“垃圾”的資格都沒有。
她的小嘴巴一直保持着“O”形,小手緊緊抓着外公的大手,感覺自己像是掉進了阿裏巴巴的藏寶洞,只不過大部分寶貝都是壞的。
林國棟也在觀察,他的經驗和安安的天賦得出了同樣的結論。
滿地贗品。
十件裏有九件半是假的,剩下那半件,還是殘的。
走着走着,前方一處攤位忽然圍上了一圈人,一陣小小的動。
林國棟本能地想拉着安安繞開,可安安已經踮起腳尖,好奇地朝人群裏望去。
人群中央,一個穿着貂皮,戴着大金鏈子的中年胖子,正滿面紅光地捧着一幅畫卷,在一個手電筒的光下反復欣賞。
攤主是個精瘦的猴臉男人,正點頭哈腰地吹噓。
“老板,您看這筆鋒,這墨韻,這可是唐伯虎的真跡!我這是家裏祖上八代傳下來的,要不是急着用錢,打死我也不賣啊!”
中年胖子顯然被說得心花怒放,大手一揮。
“行了,別廢話了,十萬是吧?我收了!”
他說着就要掏手機轉賬。
周圍的人群裏發出一陣壓抑的驚嘆和羨慕。
“乖乖,十萬塊買一幅畫!”
“這老板真有錢。”
然而,在安安的視野裏,那幅被吹得天花亂墜的畫卷,正源源不斷地冒着一股濃鬱的黑煙,還夾雜着一股油墨和化學藥水混合的惡臭。
比她聞過的所有假貨都臭!
這是個超級大壞蛋寶貝!
眼看那個胖叔叔就要被騙走好多好多的錢,安安的正義感瞬間爆棚。
那麼多錢,能買多少肉包子給外婆治病啊!
她掙開外公的手,往前一步,張嘴就要大喊。
“那個是……”
話還沒出口,一只粗糙溫暖的大手閃電般捂住了她的嘴。
林國棟的冷汗瞬間就下來了,他二話不說,半拖半抱地將安安拽出人群,閃身躲進一個堆滿廢棄機器的陰暗角落。
“安安!你想害死我們嗎!”
林國棟的聲音又急又低,帶着一絲後怕的顫抖。
安安被他嚴厲的口吻嚇了一跳,粉色太陽鏡後面的大眼睛裏蓄滿了委屈的淚水。
“外公,那個畫是假的!是臭的!那個叔叔要被騙了!”
她小聲地辯解。
“我曉得是假的!”
林國棟舒了一口氣,放緩了聲調,但依舊無比嚴肅。
“可是在這裏,假的也不能說!這是鬼市的規矩,看破不說破!各憑眼力,打眼了只能自認倒黴!”
他蹲下身,扶着安安的肩膀。
“你剛才要是喊出來,你知道會怎麼樣嗎?那個賣畫的,還有他周圍那些看熱鬧的,可能都是一夥的!他們會把我們拖到沒人的地方,打一頓,搶光錢,扔出去都是輕的!”
安安似懂非懂,但她從外公的描述裏感覺到了巨大的危險。
她的小身子抖了一下,不敢說話了。
“而且,”林國棟繼續解釋,“就算他們不打我們,也壞了這裏的規矩。以後我們再也進不來了。你還想不想給外婆找寶貝換錢治病了?”
一提到外婆,安安立刻用力點頭。
“想!”
“那就聽外公的,從現在起,不管看到什麼,都不能說話,用手指頭悄悄告訴外公,好不好?”
“嗯!”安安用力地點了點頭,但小臉蛋還是氣鼓鼓地撅着。
她想不通,爲什麼看到壞人騙人,卻不能說出來。
這個地方的規矩好奇怪啊!
林國棟看她憋屈的小模樣,心裏又疼又無奈。
他嘆了口氣,拉着安安的小手,繼續往市場的深處走,遠離了那些熱鬧的攤位。
他今天來,一是爲了看看行情,二就是想避開錢彪的耳目,找個隱蔽的路子,處理掉“魚腸”和那本《營造法式》。
越往裏走,人越少,光線也越發昏暗。
攤位也變得稀稀拉拉,攤主們大多沉默地坐在小馬扎上,一副姜太公釣魚的姿態。
就在一個幾乎沒什麼人去的角落裏,安安停下了腳步。
那裏有一個攤位,攤主是個穿着一身沾滿泥點和灰塵的迷彩服的男人,看起來就和工地上那些等活兒的農民工一模一樣。
他的臉上滿是局促和不安,與這裏老神在在的氛圍格格不入。
他的“攤位”更簡單,就是地上鋪了一塊破麻布,上面孤零零地擺着一個東西。
那是一個香爐,造型古樸,但上面糊滿了黑乎乎的泥垢和銅鏽,看起來髒得不成樣子,和工地上挖出來的廢鐵疙瘩沒什麼區別。
偶爾有兩三個人路過,用手電掃一眼,便不屑地搖着頭走開。
“切,又一個拿現代工藝品來騙人的。”
“這包漿做得也太假了,你看那銅綠,拿醋泡的吧?”
“還傳家寶,他家祖傳造假嗎?”
那個農民工模樣的攤主聽到這些議論,把頭埋得更低了,雙手緊張地搓着衣角。
林國棟也看了一眼,只覺得那香爐的器型有點宣德爐的意思,但那身皮殼實在太差了,一眼假,便沒再多留意。
他正要拉着安安離開,卻發現拉不動。
他低頭一看,只見安安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小小的身體甚至在微微發抖。
她的小臉正對着那個髒兮兮的香爐,透過那副滑稽的粉色太陽鏡,林國棟看不清她的神態。
“安安,怎麼了?”
安安沒有回答。
此刻,在她的世界裏,一場無聲的風暴正在上演。
當她的視線落在那個香爐上時,一道前所未有的,璀璨奪目的金色光芒,猛地從香爐上升騰而起!
那光芒不是之前那些寶貝柔和的光暈,而是霸道,是輝煌,是凝練到極致的純粹!
它不再是“亮晶晶”,而是化作了一輪小小的金色太陽,光芒刺得她眼睛都有些發痛。
一股溫潤醇厚的香氣,也隨之鑽入她的鼻腔。
那不是米酒湯圓的甜,也不是冰糖葫蘆的酸甜。
那是一種無法用食物來形容的,厚重而尊貴的味道,聞起來暖洋洋的,讓她想起了冬裏外公生起的第一爐火,溫暖,安心,帶着一股讓人頂禮膜拜的威嚴。
是大寶貝!
是她見過的,最最最厲害的寶貝!
安安激動得心髒怦怦直跳,她忘記了剛才外公的叮囑,也忘記了這裏是危險的鬼市。
她的小手猛地拽緊了林國棟的衣角,用盡全身力氣搖晃着,聲音因爲極度的激動而有些發顫,聲氣地驚呼。
“外公!那個!那個爐子……它在發光!好亮好亮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