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春雷隱隱
民國十二年,二月十九,驚蟄剛過。
黃河的冰徹底化了,渾濁的河水裹着上遊融雪帶來的冰凌,浩浩蕩蕩向東奔涌。河曲這片土地,也像冬眠醒來的動物,筋骨間透着股躁動的力。莊子裏的春耕已經鋪開,坡地上人影綽綽,揮鋤的、撒種的、吆喝牲口的,空氣裏滿是翻開的泥土腥氣。
但藍安國的注意力,全在西頭那片新圈起來的土牆院子裏。
院子不大,半畝見方,原是堆煤渣的地方,如今平整出來,四周圍起一人高的土坯牆,只留一個朝北的小門。門口有護莊隊員站崗,腰杆挺得筆直,眼神銳利——這是老楊親自挑的,忠誠和警惕性都靠得住。
牆內,是“河曲造”的生產工坊。不再是地窖裏偷偷摸摸的敲打,而是有了初步的流程。
趙鐵錘現在是“匠作管事”,手下領着八個徒弟,分成了三組:鐵工組專攻槍管鍛造和膛線拉削,木工組負責槍托制作和裝配,最後的“細作組”則由趙鐵錘親自帶,攻關最核心的槍機、擊針和彈簧。
藍安國站在院中,看着鐵工組兩個赤膊的漢子。他們將一燒紅的熟鐵棒固定在簡陋的支架上,一人穩住,另一人用特制的長柄鏨子,抵住鐵棒一端的內壁,另一頭用大錘敲擊鏨子尾端。每敲一下,鏨子便旋轉着深入一分,在內壁刮出螺旋的淺槽。汗水順着他們古銅色的脊背滾落,砸在泥土上“嗤”地騰起一絲白氣。這是最笨、也最需要手感的拉膛線法子,全憑老師傅的經驗和學徒的耐心。一合格的槍管,需要這樣敲擊旋轉上千次。
“東家,”趙鐵錘捧着一個木盤過來,裏面整齊碼放着十幾個黃銅制的彈殼——這是用廢殼或銅錢熔了重新澆築的,“新一批彈殼試過了,底火台尺寸更準,啞火率能降下一成。”
藍安國拿起一個彈殼,對着光看了看。底部擊砧的凹痕清晰均勻,殼身也沒發現砂眼。這是進步。“裝藥呢?”
“按您給的方子,顆粒化更勻了,還用蛋清做了防。”趙鐵錘指着旁邊一個木桶,“就是產量上不去,一天最多能準備三十發的藥。”
“夠用了。”藍安國放下彈殼。目前生產才是瓶頸。“現在幾天能出一支?”
“如果料足,人手不歇,五天能成一支。”趙鐵錘算了算,“但這是順當的時候。彈簧還是最麻煩,十裏能有三合用就不錯。”
“不急,要穩。”藍安國強調,“這頭五支,是種子。用它們練出能造槍的人,比多造幾支槍更重要。”
他走到院子角落,那裏擺着五個新打的木制槍架,上面空空如也。但藍安國知道,用不了多久,它們就會被填滿。
二月二十五,第一批五支“河曲造一型”,全部完工。
槍身依舊粗糙,木托沒有上漆,金屬件也帶着鍛打的痕跡。但五支槍排列在一起,沉甸甸的烏黑,自有一股冰冷的氣。
藍安國召集了護莊隊全體。三十條漢子在訓練場列隊,目光都死死盯着老楊面前那五支,呼吸都放輕了。
“咱們莊子,有自己的槍了。”藍安國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砸進衆人心裏,“規矩,我只說一遍:槍,是護莊保家的,不是逞凶鬥狠的。槍口,永遠只能對着敵人。持槍者,需忠誠,需沉穩,需令行禁止。”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一張張激動、渴望又緊張的臉:“第一批用槍的人,不只是槍法要好,更得是莊子最信得過的人。老楊,念名字。”
老楊上前一步,展開一張紙:“王大河!李二柱!孫石頭!周鐵鎖!陳栓子!”
五個被念到名字的隊員猛地挺直膛,臉漲得通紅。其他人眼中雖有羨慕,卻無不服——這五人都是最早跟着老楊訓練,平裏最踏實肯,幾次夜間巡邏也最警醒的。
“出列!”
五人跨步上前。藍安國親自將遞到每人手中,沉甸甸的觸感讓他們手臂微微一沉。
“從今天起,你們是莊子的‘快槍隊’。”藍安國看着他們,“槍,交給你們了。怎麼用,怎麼保養,老楊和趙師傅會教。我只要求一點:人在,槍在。”
“是!”五人吼聲震天。
接下來的子,訓練場的重心明顯轉移。快槍隊五人在場邊專門劃出的區域,從最簡單的持槍、瞄準、裝退開始學起。老楊教他們據槍姿勢,趙鐵錘講解槍械結構和保養要訣。實彈射擊是奢侈的,每人每天只能打三發,目的是找手感,熟悉後坐力和聲響。
其餘二十五名隊員的訓練也加了碼。藍安國開始引入更系統的班組戰術。他將隊員分成五個伍,每伍五人,設伍長一人。訓練內容不再是單純的個人技擊,而是伍與伍之間的配合:行進間交替掩護、利用地形地物、簡單的戰術手語溝通。
“記住,你們是一個拳頭,不是五手指頭!”老楊在訓練場上吼着,“伍長盯住你的人,你的人盯住伍長的後背!遇敵,伍長下令,全伍齊動!”
藍安國則親自教他們土工作業。利用莊子周邊的坡坎溝渠,練習挖掘單兵掩體、交通壕,甚至簡單的防炮洞(雖然目前沒有炮)。這些技能看似笨拙,但在藍安國來自後世的認知裏,良好的工事能極大抵消裝備和人數劣勢。
其他方面的發展,藍安國交給了文守誠,自己只把握大方向。
與劉半城的修路事宜,文守誠按照藍安國的授意,拿出了一份“詳盡”的章程:路線故意繞遠,經過兩處需要開鑿的小石山;用料標準往高了報;人工費用則完全參照劉半城定的“市價”。劉半城看了章程,雖然肉疼於預估的超支,但對藍安國“聽話”的態度頗爲滿意,拍板開春就動工。藍安國順勢讓老楊推薦了兩個沉穩的老隊員去做工頭,負責招工和常管理,工錢賬目則仍由劉半城的人管。路未修,人心先悄然播種。
煤炭銷售方面,包頭王掌櫃那邊沒了下文,似乎劉半城那邊起了什麼作用。孫把頭倒是老實了許多,不再提引薦外人之事,只專心挖他的煤,按約定將產出的三成低價供給莊子。莊子自用的焦炭產量穩步提升,高爐運行也越來越順暢,生鐵質量漸趨穩定。
莊子內部,文守誠展現了出色的管理能力。春耕安排得井井有條,新增的幾十畝坡地都種上了耐旱的谷子和土豆。他還組織莊裏的婦人成立了縫補組、炊事組,甚至弄了個小小的學堂,教孩子們認字算數。莊子的運轉,正從最初的求生集群,向着一個功能初備的小型社區轉變。
三月初十,快槍隊迎來了第一次野外拉練。
目標不是土匪,也不是什麼敵人,而是二十裏外一片野林子裏的幾窩野豬。這些畜生最近糟蹋了附近村子不少莊稼,甚至傷過人。幾個村子湊錢懸賞,卻沒人敢去——野豬皮糙肉厚,性子凶,土槍都未必打得死。
藍安國接了這個活。一來練槍,二來實戰見血,三來得些肉食改善夥食,四來……在周邊村落搏個名聲。
凌晨出發,快槍隊五人全副武裝,每人配槍,另帶砍刀。老楊帶着兩個伍(十人)的普通隊員隨行掩護,負責驅趕和警戒。藍安國親自帶隊。
一路疾行,天色微亮時抵達林子邊緣。按照獵戶提供的線索,野豬常在林子深處一片泥塘附近活動。
“王大河,李二柱,你們倆從左側迂回,占領那個土坡,視野好,負責警戒和遠程支援。”藍安國低聲下令,“孫石頭、周鐵鎖,跟我從正面緩進。陳栓子,你跟老楊的人從右邊摸過去,聽我哨聲,一起轟趕。記住,野豬沖起來不要硬擋,利用樹木周旋。開槍要穩,打頭或打前。”
衆人點頭,分頭行動。林子裏彌漫着腐葉和晨露的氣味,很靜,只有腳步聲和偶爾的鳥鳴。
藍安國帶着兩人,小心翼翼向泥塘靠近。情報嗅覺全開,捕捉着空氣中的異樣。忽然,他抬起手,示意停下。前方傳來“哼哧哼哧”的聲音,還有泥水攪動的譁啦聲。
透過灌木縫隙看去,泥塘邊,三頭大野豬正帶着幾只半大的崽子在打滾。最大的那頭公豬,怕是有兩百多斤,獠牙外翻,看起來十分駭人。
藍安國打了個手勢。右側傳來老楊等人故意制造的響動——敲樹,大聲呼喝。泥塘邊的野豬群受驚,公豬昂起頭,警惕地轉向右側。
就是現在!
藍安國低喝:“打!”
他率先瞄準那頭公豬,扣動扳機!“砰!”槍聲在林間炸響!幾乎同時,孫石頭和周鐵鎖的槍也響了!
公豬身上爆開兩團血花,慘嚎一聲,人立而起,卻沒有立刻倒下,反而紅着眼朝槍響的方向猛沖過來!那氣勢,簡直像輛小坦克!
“散開!上樹!”藍安國厲聲喝道,自己迅速閃到一棵老鬆樹後。
孫石頭和周鐵鎖連滾帶爬地找掩體。左側土坡上,王大河和李二柱的槍也響了,打在公豬身側,濺起泥土,稍稍遲滯了它的沖勢。
公豬沖到近前,獠牙狠狠撞在藍安國藏身的鬆樹上,樹身劇震!藍安國趁機從樹後閃出,幾乎頂着野豬的腦門,又開了一槍!
“砰!”血光迸現。公豬龐大的身軀晃了晃,終於轟然倒地,四肢抽搐。
另外兩頭大野豬見狀,發出驚恐的嚎叫,帶着崽子一頭扎進密林深處,不見了蹤影。
戰鬥結束得很快。衆人圍上來,看着地上的龐然大物,都有些喘息。孫石頭手臂被灌木劃了道口子,周鐵鎖跑丟了一只鞋,但無人重傷。
“補槍。”藍安國命令。王大河上前,對着公豬腦袋又補了一槍,徹底了結。
清點戰果:擊斃大公豬一頭,約兩百三十斤。驅散野豬群。消耗十一發。快槍隊五人,全部經歷了第一次實彈對敵(雖然對手是野獸),見了血,扛住了壓力。普通隊員也實踐了驅趕、掩護的配合。
“收拾獵物,回莊。”藍安國臉上露出了一絲笑意。這趟,值了。
三月十五,莊子舉行了第一次“分紅”。
賣野豬肉的錢,加上最近高爐產出部分生鐵打造的農具對外銷售的利潤,藍安國決定拿出一部分,給所有莊民發點實惠。
不是平均分。按貢獻:護莊隊員(尤其是快槍隊)拿得最多,工坊的工匠次之,耕作的莊戶再次,老弱婦孺也有份。錢不多,每人也就幾個銅子到幾十個銅子不等,但意義重大。莊民們捏着到手的銅錢,臉上笑開了花,活的勁頭更足了。
快槍隊五人,除了分紅外,每人還額外得了五發的獎勵——這是比錢更讓他們興奮的東西。
也就在這天,系統提示悄然浮現:
【據地武裝力量完成首次實戰(狩獵),並成功推行初級貢獻分配制度。】
【評估:軍事訓練與社會管理結合度提升,組織凝聚力增強。】
【獎勵:積分30。】
【解鎖新兌換項:【基礎步兵班組戰術詳解】(文字/圖示)。需20積分。】
藍安國看着新得的30積分,又看了看新解鎖的戰術資料,毫不猶豫地選擇了兌換。
【消耗20積分,剩餘積分:10。】
新的知識涌入,比之前老楊憑經驗教的要系統得多:火力組與機動組的劃分與配合、簡易沙盤推演方法、不同地形下的接敵與撤離要領、傷員緊急後送流程……
他將這些內容消化後,簡化成更適應目前莊子護莊隊水平和裝備的版本,開始逐步融入常訓練。護莊隊的訓練,漸漸有了些現代軍隊的雛形,盡管還很稚嫩。
三月末,修路工程正式啓動。
劉半城果然能量不小,從縣裏弄來了一紙“以工代賑”的公文。招募的民夫主要是河曲本地及周邊窮苦百姓,約有百來人。工錢按市價,結,雖然微薄,但對青黃不接的農戶來說,已是救命錢。
老楊派去的兩個工頭——都是護莊隊裏年紀稍長、爲人厚道的——很快贏得了民夫們的信任。他們不克扣,不欺壓,反而在藍安國的授意下,時常將莊子食堂多做出來的雜糧餅子分給做得特別賣力或家裏確實困難的人。人心,一點點向着莊子傾斜。
劉半城派來的賬房先生起初還盯着,後來見工程順利(雖然慢),賬目清楚,也就放鬆了監管,三天打魚兩天曬網。
一切似乎都在朝着好的方向發展。莊子裏生鐵產量穩步提升,除了自用,少量質量最好的被鍛打成菜刀、剪子等精細鐵器,由文守誠托可靠的人帶到稍遠的集市出售,換回莊子急需的鹽、布、油等物資。煤炭除了供應自家焦炭窯和孫把頭的那份,也開始有少量通過劉半城的渠道外運,雖然利潤大頭被劉半城拿走,但總算有了活水進來。
軍事上,快槍隊五人槍法漸純熟,三十步內打固定靶已有七成命中。第二批五支的零件已經開始鍛造。護莊隊整體的紀律性和戰術意識明顯提高。
藍安國站在瞭望塔上,看着莊子內外一派生機勃勃的景象。春的陽光暖融融地照在身上,遠處修路的工地上人影如蟻,訓練場傳來整齊的號子聲。
但他心裏清楚,這種平靜是脆弱的。劉半城不是善人,他的“”建立在有利可圖且可控的基礎上。一旦莊子表現出脫離控制的苗頭,或者他找到了更肥的肉,翻臉是遲早的事。鑽山豹那邊的內訌似乎平息了,但土匪終究是土匪。外面的世界,軍閥們正在重新劃定勢力範圍,戰火不知何時就會燒到這偏僻之地。
軍事力量,是這一切的基石。必須更快、更強、更隱蔽地發展。
他看向槍工坊的方向。那裏叮當之聲不絕於耳。
種子已經播下,正在泥土深處默默積蓄力量。只待一場春雨,便會破土而出。
而他要做的,就是在這雨來之前,讓扎得更深,讓苗長得更壯。
春雷,已在遠天隱隱滾動。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