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隨看着他們消失的背影,才轉頭看向還愣在原地的牛一樂,拿一條浴巾給他披上。
“你趕快把衣服穿上。”
牛一樂這才回過神,撓了撓頭,用浴巾把身體裹緊一些,小聲嘟囔了一句。
“知道了。”
半小時後,兩人並肩躺在寬大的床上。
房間裏只開着一盞暖黃色的小夜燈,將被子上的金絲紋路映得格外柔和。
江隨盯着天花板上的吊燈,沉默了許久,才緩緩開口說道。
“從今以後,我不叫江隨了。”
牛一樂正揉着眼睛打哈欠,聽見這話瞬間精神了些,側過頭看他。
“那你以後叫什麼名義?”
“顧昱瑀。”
江隨的聲音很輕,卻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新的名字新的人生。
“以後,我就是顧昱瑀。”
“顧昱瑀,顧昱瑀。”
牛一樂在嘴裏念了兩遍。
“這名字比江隨聽着有文化多了!以後我就叫你瑀哥,怎麼樣?”
江隨偏過頭看他,見他笑得露出兩顆小虎牙,眼底的冷意淡了些,輕輕“嗯”了一聲。
“我和你說,剛剛我去狠狠地羞辱了一下那個假貨,那個假貨一看就不是我們的對手,我們一定要把他趕走顧家。”
江隨聽到他的話咯噔了一下,他剛想說點什麼,就看到牛一樂忍不住打了個哈欠。
江隨見他眼底滿是倦意,伸手按了按他的肩膀。
“困了就睡吧,有什麼事情等到明天再說。”
牛一樂也覺得今天好累啊,今天又是坐飛機又是坐車,還發生這麼多事情,他太累死了。
江隨起身幫他掖了掖被角,轉身把燈關了。
把手放回被子裏時碰到一片滑溜溜、帶着體溫的皮膚。
那觸感細膩得驚人,和被子的絲滑完全不同。
江隨的動作猛地頓住,心頭一跳,幾乎是立刻伸手按亮了房間的主燈。
刺眼的燈光瞬間灑滿房間,牛一樂被晃得眯起眼睛,揉着眼睛坐起來,一臉茫然。
“瑀哥,怎麼了?好好的開什麼大燈啊?”
江隨把被子掀開,牛一樂整個人赤條條地躺在金絲蠶被裏,甚至連內褲都沒穿,小小牛無精打采地耷拉着。
他的臉瞬間熱了起來,又氣又無奈。
“你怎麼衣服就睡了?”
“啊?”
牛一樂低頭看了看自己,滿不在乎地躺了回去,還蹭了蹭絲滑的被子。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喜歡裸睡!再說了,這金絲蠶被這麼軟、這麼舒服,不貼着皮膚睡多可惜啊,簡直是浪費!”
“浪費也得穿衣服!”
江隨的聲音拔高了些,指了指床邊的睡衣。
“趕快穿上,不然我今晚就把你趕去客房睡。”
牛一樂撇了撇嘴,一臉不情願地坐起來,抓起睡衣慢悠悠地穿。
“真是的,都是,裸睡怎麼了?你以前也沒這麼講究啊……”
江隨沒再接話,只是轉身關上了主燈,只留下那盞小夜燈。
黑暗中,他感覺指尖似乎還殘留着剛才碰到的溫熱觸感,心跳卻怎麼也平靜不下來。
顧昱瑀已經跪了兩個小時,腳邊是散落一地的青瓷碎片,堅硬的地板硌得他膝蓋發疼發麻,可這點痛遠遠比不上他心痛的萬分之一。
顧正毅坐在紫檀木書桌後,聲音裏充滿了怒火。
“沒用的廢物,你除了長得像我,其他哪裏半點像我?一點小事都做不好,你連昱珩的一毛都比不上,我真情願你不是我親生的。”
字字句句像一把鈍刀,慢悠悠割在他的心髒上。
他想辯解,喉嚨卻像被棉花堵住一樣,連一聲“對不起”都擠不出來。
下一秒,眼前的場景驟然切換。
溫雪卿坐在客廳的歐式沙發上,手裏端着的咖啡冒着嫋嫋熱氣,語氣平淡得像在談論今天晚餐要吃什麼。
“你怎麼就不能跟昱珩學學,如果你和昱珩相處不來,我在外面買一棟房子給你住,你偶爾回來吃個飯就行了,這樣子對大家都好。”
話音剛落,走廊裏好像傳來保姆們壓低的議論聲,像蚊子嗡嗡嗡嗡作響。
聲音明明不是很大,卻能讓他聽得清清楚楚。
“二少爺他也是受害者啊,他又沒有做錯什麼事情,三少爺爲什麼總要故意欺負他?”
“是啊,二少爺是多好的人啊,剛才我看他眼睛紅紅的,快哭了似的,三少爺爲什麼這麼壞,欺負這麼善良的人……”
“小地方長大的人就是缺少教育,就是心腸壞、惡毒……”
“老爺夫人就不應該把他接回顧家,好像所有人都欠他的一樣,老是惹是生非……”
“三少爺明明擁有這麼多東西,爲什麼還不知足?爲什麼老是和二少爺搶?”
“對不起,我……”
他拼盡全力想開口爲自己辯解,喉嚨卻發不了聲音,四肢重得抬不起來。
突然,一陣強烈的失重感襲來,他猛地睜開雙眼
他口劇烈起伏,額頭上的冷汗順着臉頰滑進衣領,冰涼的觸感讓他打了個寒顫。
他抬手擦了擦額頭的汗,汗水粘滿一手。
他費力地把牛一樂壓在自己身上的一條大腿拿走,一只手還沉沉抵着他的口,怪不得他在睡夢中覺得四肢沉重地抬起來。
他看向窗外,天剛蒙蒙亮。
這時,“其實很寂寞,只是不想說……”的鬧鈴聲響起。
牛一樂揉着惺忪的睡眼伸手,在床頭櫃上摸索了半天,才碰到冰涼的手機,迷迷糊糊地摁掉鬧鍾。
他翻了個身,習慣性拉起被子蓋住頭,聲音甕聲甕氣。
“再睡一會兒……就五分鍾,五分鍾我就起床。”
可他剛閉上眼沒兩秒,他又猛地睜開,掙扎着坐起來。
他晃了晃還在發懵的腦袋,伸手摸了摸顧昱瑀的位置,發現他已經坐起身了。
“瑀哥,你怎麼起這麼早啊!我們趕快刷牙洗臉。”
顧昱瑀還沒有從噩夢的餘悸裏完全清醒過來,聞言皺了皺眉,他打開手機一看才六點鍾。
顧昱瑀聲音帶着剛睡醒的沙啞:“你起這麼早嘛?”
“今天是我們來顧家的第一個早上啊!”
牛一樂掙扎着起身。
“我們得起早一點,給叔叔阿姨留個好印象,可不能讓他們覺得我們懶懶散散的沒規矩。”
顧昱瑀卻伸手按住他的肩膀,輕輕一用力,就把人重新按回床上。
他自己也躺回床上,拉被子蓋住兩人,語氣不容置疑。
“我們繼續睡覺,不用管他們那麼多。”
“可是……”
牛一樂還想爭辯,話到嘴邊,卻對上顧昱瑀眼底藏着的疲憊,到嘴的話又咽了回去。
他本來就困得眼皮打架,被顧昱瑀這麼一按,加上被窩暖洋洋的,便順着力道躺了回去。
算了,他再睡一個小時就起床。
沒一會兒,屋子裏就又響起了輕微的呼嚕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