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老兒的命是公子救的,公子想要好馬,我就是拼上這條命也得給您挑頂好的。”
老薛挺直背脊,話音懇切。
“你的心意我明白了。”
曹沖點頭,“不必擔憂,待會兒我自會向父親說明。”
“嘿嘿,小老兒也是這樣想的。”
老薛摸摸頭,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
眼看軍隊就要動身,曹沖與母親、師長及孫尚香道別後,便準備上馬。
但這匹馬雖未至壯年,卻也過了幼駒時期,對曹沖而言,馬背仍顯過高。
老薛見他試了幾次未能上去,當即俯身跪地:“公子,踩着我的背上馬吧。”
“這怎麼行?快起來。”
曹沖搖頭不肯。
時人踩仆從脊背上馬本是常事,家中奴仆也常如此伺候主人,方便省力。
可曹沖心裏總覺得這般作踐他人實不可取,從心底裏不願這麼做。
“去找個踏凳來便是。”
老薛卻板起臉,像是受了委屈:“大軍就快出發,來不及了。
公子莫不是嫌棄小老兒出身鄙賤?”
在他看來,曹沖不肯踩他上馬,便是不給他臉面,是嫌他髒污。
“唉……也罷。”
曹沖輕嘆一聲,終是踏着他的背脊利落翻身上馬。
老薛順勢穩穩托扶,助他在鞍上坐定。
“多謝了,薛老。”
曹沖在馬背上向他道謝。
“公子太客氣了。”
老薛仰頭笑得舒展,“能幫上公子,小老兒心裏就歡喜。”
曹沖不再多言,向遠處三人揮了揮手,便策馬向前趕上曹。
“文若、元讓,鄴城諸事便托付你們了。”
“主公放心。”
荀彧與夏侯惇一同領命。
交代完畢,曹翻身上馬,拔出佩劍揚聲道:“全軍聽令——出征烏桓!”
就在他話音落下的刹那,場中忽地傳來一道拖着長腔的諷語:
“司空遠赴邊塞,直指海外荒僻之地。”
“昔肅慎不進貢楛木箭矢,丁零人曾盜走蘇武牛羊……司空何不趁此機會,一並討伐了?”
言下之意便是:你曹既然這般好戰,不如趁征討烏桓之便,連肅慎和丁零也一並收拾了。
還隨手找了兩個由頭——肅慎不納貢,丁零偷牛羊——任誰都聽得出是信口拈來的譏刺,明晃晃嘲諷曹窮兵黷武。
曹聽罷面色一沉,到底沒有發作。
他看向說話之人,勉強扯出一點笑意:“孔少府說得有理。
若有機會,自當討伐肅慎、丁零。”
“那便預祝司空早凱旋。”
孔融撇撇嘴。
見曹不接話,他也不好再往下譏嘲。
這位當世大儒當衆諷刺曹,早是家常便飯。
因其名望太高,曹也只能暫忍不快,不便對他動怒。
“出發。”
曹一夾馬腹徑直離去,不願與孔融多言。
大軍正式開拔後,曹才留意到曹沖,以及他胯下那匹顯眼的駿馬。
“好小子,這匹馬我平都舍不得多騎,你倒悄悄牽出來了?”
曹笑着打趣,並無責怪之意。
在他眼裏,愛子這般舉動反而合他心意。
有一匹良駒乘騎,對曹沖的安危也是多一重保障。
“孩兒先斬後奏,請父親勿怪。”
曹沖乖巧應道,“頭一回上戰場,心裏總有些沒底……”
“哼!戰馬是用來沖鋒陷陣的,可不是讓你臨陣脫逃的。”
一旁的曹彰怒氣沖沖話,語帶譏諷,“依我看,只有軍功卓著之人,才配得上這樣的好馬!”
這匹馬他討要多次,父親始終未給,如今竟被曹沖騎着,曹彰心中嫉恨交加,幾乎咬碎牙。
曹見此情景,不禁感到幾分頭痛——都是自己的兒子,該偏着哪一邊好呢?
曹心中固然更疼惜曹沖幾分,但曹彰這些年疆場奔勞、屢有戰功,且已多次向他討要這匹馬。
眼下若直接讓曹沖把馬騎去,場面確實有些難堪。
即便曹私心再重,此時也不能做得太明顯,免得寒了曹彰的心。
“三哥說得對。”
曹沖笑容可掬,“不如你我兄弟比一比軍功?誰立的功勞大,這匹馬便歸誰,如何?”
“呵——”
曹彰嗤笑一聲,神色輕蔑,“我跟隨父親南北征討多年,常常沖在最前、陷陣敵,身上的傷疤少說也有十幾處。
你一個未歷戰陣的少年,也配與我比軍功?”
他覺得曹沖簡直是不知天高地厚,太小看戰場凶險——軍功哪是那麼容易掙的?
在大漢,無軍功者不得封侯!足見軍功何等貴重。
曹也覺得這提議兒戲,溫言勸道:“倉舒,你未經歷過戰陣,不知其中……”
“父親。”
曹沖含笑打斷,“立功未必非要親赴戰陣廝。”
他望向郭嘉,舉例道:“比如郭祭酒,何曾親自上陣搏?難道他便沒有軍功嗎?”
“沖公子說得在理。”
郭嘉捋須頷首,“我等謀臣,當學留侯張良,運籌帷幄之中,決勝千裏之外。
不必親手斬敵,亦可建功。”
曹目光微動,“倉舒莫非已有計策獻上?只是如今還爲時過早,總要見到敵軍,才好謀劃對策。”
“並非如此。”
曹沖神態自若,“不需上戰場,甚至不需見到敵軍,我就能立下軍功。”
這話一出,帳中衆人面面相覷,連郭嘉也一時愕然。
武將須上陣敵方能立功,謀臣須獻策定計才能建功。
如今連敵軍的蹤影都未有,這兩條路顯然都走不通,曹沖又要如何立功?
“莫非是要打理後勤?”
曹心頭一動,“昔蕭何從未親臨戰陣,始終鎮守後方。
但高祖得天下後,仍定蕭何爲功臣第一。”
“正是。”
郭嘉接話道,“俗話說兵馬未動,糧草先行。
後勤之事看似平凡,但若無糧草輜重,前線將士連飯都吃不上,更不必說打仗了。”
“也不是。”
曹沖再次搖頭,“後勤有荀令君總攬,我若貿然手,豈不是不識輕重?”
這下所有人都困惑了——不敵、不獻計、不管糧草,還能從哪裏掙來軍功?
“裝神弄鬼!”
曹彰出言譏嘲,“戰場可不是你玩弄聰明的地方。”
“不必多言。”
曹沖也懶得與曹彰客套,揚手道,“這賭約你接是不接?誰軍功高,馬便歸誰。
大丈夫行事脆點,別磨磨蹭蹭如同婦人一般。”
“有何不敢!”
曹彰果然被激得大怒。
“那便說定了,你我等着瞧。”
曹沖接着說,“一天之內,我自會立功,屆時請父親裁定勝負。”
“不可!”
曹彰脫口反對。
“怎麼?怕了?”
曹沖嘴角微挑。
曹彰臉色變幻不定,目光不時瞟向曹。
對於父親偏愛曹沖,他自幼便深有體會。
若讓曹來判,必然不公。
萬一到時曹偏袒,他也只能忍氣吞聲,難道還能當面反駁父親的決定?
“既然是比軍功,應當請營中諸位將軍共同裁定。”
曹彰靈機一動,提出另一個辦法。
“行。”
曹沖立刻看穿他的心思,卻仍爽快答應。
他有十足信心,無論誰來評判,贏的都只會是自己。
“賭約已立。”
曹沖向四周拱手,“便請諸位在此做個見證。”
帳中的謀臣武將皆興致勃勃,暗自猜想這位以聰慧著稱的沖公子,究竟要如何在一天之內,立下勝過曹彰的軍功。
“那爲父便等着看。”
曹語氣加重,提醒道,“倉舒,軍中無戲言。”
他的意思很明白:曹沖若真的輸了,就得交出寶馬,別想找借口推脫。
“父親敬請放心。”
曹沖昂然道,“兒子能讓您此次北征,多添三成勝算!”
此話一出,滿座皆驚——這口氣未免太過驚人!
“好大的口氣!”
曹彰怒極反笑,認爲曹沖本是在胡扯,“你若做不到,又當如何?”
“三哥心可真重。”
曹沖反諷,“是想我立軍令狀麼?”
“家父乃是曹司空,莫說軍令狀,縱是聖旨也砍不了我的腦袋。
三哥還是歇了這條心罷。”
曹瞥了曹彰一眼,怎會看不出這兒子的意圖。
子弟間彼此較量,他並不禁止,但絕不能失了分寸。
曹彰明顯是想激曹沖立下軍令狀,其心可誅。
被曹目光一壓,曹彰頓時畏縮低頭,不敢對視。
曹收回視線,開口道:“罷了,賭約既成,倉舒打算如何立功?”
“還請容兒子暫留一絲懸念,明自見分曉。”
曹沖臉上仍是那副從容笑意,撥轉馬頭徑直離去。
衆人望着他遠去的背影,心中不由浮起濃濃好奇:這位公子,究竟會帶來怎樣的意外之喜?
(附:第【37】章 曹彰:馬鐙這玩意兒壓沒用!
曹一夜安眠,起身更衣後走出寢帳,踏入中軍大帳時卻陡然愣住——帳中早已坐滿了人。
剛睡醒的曹尚有幾分茫然,心想並未召衆人議事啊,怎麼一大早全聚在此處?
隨即猛然明白:都是來看熱鬧的!
“唉……”
曹暗自搖頭,“倉舒這孩兒……說出去的話,可就收不回來了啊。”
三十九
文武衆臣此次這般踊躍,實因昨曹沖言辭過於銳利,竟誇口可不費一兵一卒建下戰功,更能令大軍取勝之機增添三成。
這般狂言,不少武將心下皆道:真真是蚍蜉撼樹。
世間常有這般情形,過於驕矜之人總惹人生厭,曹沖亦難逃此理。
縱使衆人顧忌曹沖身份不敢明言,心底那份輕蔑卻是藏不住的。
昨那番話,十之 ** 的將領聽來都覺得刺耳。
不爲別的,將軍們血戰沙場換來的功勳,到了曹沖嘴裏卻仿佛信手可得。
這教他們中梗着塊壘,覺得那話裏話外盡是瞧不起他們這些拼的武人。
因而今晨天未大亮,衆人便不約而同聚到了中軍帳前,皆存了份看曹沖如何收場的心思。
至於文臣謀士那頭,倒沒多少惡念。
郭嘉等人素知曹沖機敏,此番前來多半出於好奇,想瞧瞧這“憑空立下的軍功”
究竟是何物。
“倉舒怎麼還未到?”
曹彰故意揚聲發問。
“呵。”
身旁有人接話,“莫不是膽怯了?”
開口的正是曹真。
他身爲曹養子,與曹彰一樣屢建軍功,更是曹丕的堅實擁躉。
曹真本姓秦,其父曾救過曹性命,因而即便他言語出格些,曹也多半不會怪罪。
“子丹言重了。”
曹彰卻假意擺手,“倉舒畢竟年紀尚輕,說不定還在榻上酣眠呢。”
“哦——”
曹真拖長了語調,意味深長。
因常一同出征,曹彰、曹真雖非親手足,卻也有同袍之誼,關系親近,此刻替曹彰幫腔自不奇怪。
除曹真外,一旁還有曹休等年青宗室,皆與曹彰交好。
準確說來,這些二代子弟,大多與曹丕、曹彰、曹植三兄弟走動密切。
此刻帳內已是濟濟一堂。
宗室將領、外姓武將、隨軍謀士——此番出征的要員幾乎到齊,獨缺曹沖這位正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