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具體該當如何行事?”
曹丕急切追問。
“此事並不繁雜。”
司馬懿從容應道:“司空不即將領兵出征,待其離府後,府內諸事皆由卞夫人主持。
公子可請卞夫人以長輩之名爲蔡氏說媒,最爲妥當。”
卞夫人雖非正室,但自丁夫人歸寧後,便一直代爲掌理內務,形同女君。
此時曹外出,卞夫人以“嫂母”
身份關懷蔡琰婚事,於情於理皆無不合。
即便曹後歸來,也會贊許卞夫人此舉周全。
“便如此定了!”
曹丕神色振奮。
曹丕心中頗爲快意,暗自想像曹沖隨軍歸來時,見到其師已然出嫁,不知會何等錯愕。
曹沖尚未出發,曹丕已再次謀劃,欲趁曹、曹沖離府之機布置行動。
強行促成蔡琰婚嫁,從而圖謀蔡邕所遺人際資源。
此舉既可增強曹丕自身實力,亦可間接削弱曹沖之勢。
議事既畢,曹丕遂返司空府。
時已深夜,曹丕未擾卞夫人安歇,心想明曹出征後再議不遲。
寢室之中。
甄宓臥於榻上輾轉難眠,身如灼炭,每憶及《洛神賦》字句,心尖便陣陣顫悸。
正當神思紛亂之際,忽聞室外響動,遂起身推窗望去。
借着朦朧月色,只見曹丕徑直走向妾室居所,毫無前來之意。
想起此前曹沖所言,甄宓覺得確需與曹丕一談。
難以入眠的甄宓,恰逢深夜歸來的曹丕。
甄宓披衣而出,踏至院中喚道:“子桓。”
“何事?”
曹丕步履一停,轉頭冷冷相問,隨即又道:“我要歇息了。”
曹丕全然誤會,以爲甄宓意圖邀寵,欲引他回房。
甄宓頓時明了,立即解釋:“妾身非此意,莫要誤會。
實是有事需與君言。”
“既如此,便在此說罷。”
曹丕站立不動。
甄宓面色微白,道:“事關叡兒。
君若不懼旁人聽聞,妾身此刻便可直言。”
曹丕聞之色變,低斥:“休得胡言!”
雖如此說,曹丕仍邁步走近,打算入室詳談。
關於曹叡之事,自曹丕察覺此子容貌不似自己後,便曾質問甄宓。
甄宓心思淺直,不善隱瞞,未能堅決咬定曹叡乃曹丕血脈,反因自己亦不確知而應答含糊。
由此曹丕心中埋刺,總疑曹叡或爲袁熙之後,故漸疏遠甄宓母子。
室內二人對坐。
曹丕不耐道:“究竟何事?”
“爾等皆退下。”
甄宓屏退侍從。
待屋中無人,方續道:
“妾身再醮之婦,嫁與子桓確屬高攀。
然當年鄴城之中,亦是君強求於我。”
曹丕臉色一沉,卻無從反駁——甄宓所言俱是實情。
甄宓容色絕倫,曹丕初見便爲所惑,不過如此。
“妾身不敢求君深寵,自知身份。”
甄宓語帶淒楚,“然子桓何以苛待叡兒?即便非……君之骨肉,如今他亦姓曹。”
“父親尚能厚待秦朗、何晏,子桓何以不能寬容叡兒?”
“況且……或許真是君之血脈也未可知……”
曹叡生父爲準,甄宓自己亦難斷言。
此刻舊事重提,只望曹丕能稍放寬心,效曹之懷,莫對曹叡過分刻薄。
“爾還敢多言!”
曹丕怒擊案幾,“不知羞恥!休教那賤子與你再入我眼!”
曹丕本就心不廣,甚至可說睚眥必報。
史上曹洪曾因拒絕借錢與他,在其即位後幾遭死,足見其性。
此生雖有曹彰、曹植與之表面和睦,實因曹沖而生變故。
真實史卷之中,此二兄弟一 ** 殞命,一苟延殘喘。
曹丕度量狹小,被甄宓當面觸及男子尊嚴,豈能容忍?
此番交談,顯然事與願違,反令二人間隔愈深。
“我明白了。”
甄宓將眼底的溼意壓了回去,不願叫曹丕看見自己半分失態。
心若成灰,大抵便是此刻。
一番話畢,她對他,已再無任何餘念。
縱使費盡心力,夫妻情份也難修補半分,更休提指望他會善待叡兒。
史書裏那一筆“妻虐子”
,早將他心中芥蒂寫得清清楚楚。
賜死仍嫌不足,還要以發掩面、口塞米糠,要她死後無顏見人、魂魄無聲。
至於曹叡——若非曹丕壽數不長,這孩子恐怕早晚折磨致死,哪有機會承繼大統。
終究是到了無人可托的境地,他才不得不將大位傳給這個兒子。
話到此處,已再難繼續。
兩人對坐無言,只覺得滿心索然。
曹丕驟然起身,拳頭攥得骨節發白,拂袖便朝門外走去。
面容沉得似要凝出墨來,心中意翻涌,只恨不得立刻將那母子二人從世上抹去。
看着他的身影融入夜色,甄宓緩緩站起,合上門扇,輕輕落下門閂。
閂木叩緊的聲響裏,她心中的那扇門也隨之徹底鎖閉,再不會爲他打開。
而當門扉完全隔絕外界的刹那,強撐許久的淚終於決堤。
淚珠滾落,在她姣好的面容上劃開一道又一道溼潤的痕跡。
嗚咽聲再壓抑不住,她撲向床榻,將臉埋進衾被間,任淚水浸透綢緞。
良久,放聲的悲泣漸弱,化作斷斷續續的低咽。
忽然,甄宓從榻上撐坐起來。
“你視我如敝履,倉舒卻贊我爲洛水之神……”
她低聲自語,眼中倏然清明,“錯的,原不是我。”
想起曹沖的話語,想起那篇獨贈予她的《洛神賦》,心底的酸楚竟悄然散去,唇角不由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
曹丕很快被她拋諸腦後。
重新躺下時,腦中反復回響的,只剩那些清辭麗句,攪得她輾轉難眠。
第【35】章 北上征伐!軍 ** 誰敢暗諷?
次。
曹沖醒得不晚,孫尚香卻比他更早。
踏出房門時,那姑娘已坐在廳中品茶,分明等候已久。
“多睡會兒也無妨,不必特意早起送我。”
他嘴上這般說,心底卻泛開暖意。
“少自作多情,我不過是醒得早罷了,才不是來送你的。”
孫尚香撇過臉,語氣仍硬。
相識這些時,曹沖早摸透了她:心腸柔軟,嘴上卻從不服軟。
“看來是我運氣好,正巧遇上香兒早起。”
他笑着接話,不拆穿她。
“哼。”
孫尚香輕輕一哼,然而微微上揚的嘴角,到底泄露了幾分心情。
“走吧。”
曹沖很自然地牽起她的手,二人一同朝外走去。
即將出院門時,孫尚香忽然停步,轉身貼近,伸手爲他細細撫平衣袍上的折痕。
“嗯,這樣精神多了。”
她端詳兩眼,滿意地點點頭,隨即轉身背起手,徑自往前走去。
曹沖從後望去,瞥見她耳廓已染上淺淺的緋色。
不由莞爾,快步追上,再度握住了她的手。
“做什麼呀——”
她假意輕輕一掙,便任由他牽着。
鄴城北門外,出征人馬皆已列隊整肅。
曹沖抵達後不久,曹在許褚護持下也到了。
文武百官與親族皆來相送,場面隆重。
人群中,曹沖望見蔡琰正朝他招手,便帶着孫尚香走過去。
“先生怎麼來了?”
“還不是爲你。”
蔡琰話帶輕責,“年紀尚小,偏要往戰場上去。”
“學生志向,先生是知道的。”
曹沖微微一笑。
“罷了,不勸你。”
蔡琰神色轉爲鄭重,“但戰場凶險,務必當心。
你既有雄心,我這做先生的也不攔你。”
“待你此番歸來,我引幾人同你相識,或可助你一臂之力。”
“何人?”
曹沖好奇。
“先父 ** 們。”
蔡琰語氣平和,“昨銅雀台宴上,見到不少故人,原來他們皆在兄長麾下任職。”
“謝過先生。”
曹沖聞言欣喜。
蔡琰含笑:“總不能白讓你喊我一聲先生。”
正說着,環夫人也走上前來,見禮道:“蔡先生。”
“嫂夫人客氣了,喚我昭姬便是。”
蔡琰溫聲回應。
“倉舒這孩子,有勞昭姬費心教導。”
環夫人面露歉然,“說來慚愧,倉舒拜師後,我還未曾登門拜會。”
“嫂夫人言重了。”
蔡琰笑意舒展,“我本就喜愛倉舒聰慧,況且兄長於我更有再生之恩,將我接返中原。
此話萬莫再提。”
“母親。”
孫尚香輕挽住環夫人的手臂,軟聲道,“孩兒能否也隨先生學習?想學琴……”
蔡琰不由輕笑:“我獨自居住,香兒若願來伴,我高興還來不及。”
“謝謝先生!”
孫尚香綻開甜甜笑容,悄悄向曹沖眨了眨眼。
這姑娘竟如此細膩,念及蔡琰平孤清。
曹沖心中了然:孫尚香向來對琴棋書畫興味不濃,反倒愛揮槍弄棒。
這樣說,不過是爲陪伴蔡琰尋個由頭。
見三人言談甚歡,曹沖一時不上話,便移目望向別處。
曹正拉着荀彧與夏侯惇囑咐什麼,不必猜,定是在交代留守事宜。
目光再轉,卻見曹丕三兄弟聚在一處,不知又在低聲商議何事。
目光隨意掃過四周,曹沖忽然停住視線,從往來人群裏瞥見一抹熟悉的身影。
甄宓正抱着年幼的曹叡,安靜跟在卞夫人身後,一同前來送別出征的隊伍。
“昨夜不曾安眠麼?”
卞夫人注意到她眉眼間的倦意,溫聲詢問。
對這個兒媳,卞夫人向來疼愛有加。
甄宓不僅性情柔順、侍奉恭敬,更爲曹家添了長孫,她自是越看越稱心。
“勞母親掛念了,”
甄宓稍稍斂神,輕聲解釋,“叡兒昨夜有些鬧騰,不妨事的。”
“真是辛苦你了。”
卞夫人了然頷首。
這邊甄宓剛鬆下一口氣,卻隱約察覺到一道目光正落在自己身上。
她循着感覺抬起頭,恰與曹沖望向她的視線相觸。
曹沖見她看來,朝她露出爽朗一笑,神色間盡是耀目的朝氣。
甄宓卻像做了什麼錯事一般慌忙垂下眼睫,心口撲通撲通跳得厲害,從臉頰到頸側,甚至周身肌膚都隱隱漫開薄紅。
只是被他這樣一笑,恐怕今天一整的心思又要紛亂難寧了。
明知這般情狀大爲不妥,她卻全然抑制不住。
那篇仿佛爲她而作的《洛神賦》,早將她的心緒擾得漣漪層生。
“呆子!”
孫尚香忽地跳到他跟前,歪頭瞧他,“一個人在這兒樂什麼呢?”
“想到能娶到這麼善解人意的小娘子,自然忍不住高興。”
曹沖面不改色,話裏帶着笑意逗她。
“胡說什麼呀……”
孫尚香耳微熱,別開了臉。
此時人群漸次散開,大軍即將啓程。
“公子,馬備好了。”
管馬的薛老牽着一匹毛色棕黃、體態矯健的駿馬走上前來。
“有勞薛老費心。”
曹沖客氣道謝。
“公子言重了。”
老薛連連擺手,又壓低聲音道,“這匹馬是司空那匹‘爪黃飛電’的後代,三公子先前討了好幾回,司空都沒舍得給呢。”
“哦?”
曹沖聞言微訝,“那你怎敢自作主張將它牽來給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