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大山是在凌晨一點被電話炸醒的。
不是微信,不是短信,是那種老式座機鈴聲在耳邊瘋狂咆哮,嚇得他以爲地震了。
他迷迷糊糊摸到手機,屏幕上“王麗”兩個字閃着紅光,像警報。
“喂?”他聲音沙啞。
“林大山!”王麗的尖叫聲幾乎要刺穿耳膜,“你是不是瘋了?!你是不是想把朵朵也拖進你那灘爛泥裏?!”
林大山瞬間清醒,坐起身:“朵朵怎麼了?出什麼事了?”
“你自己看!看熱搜!看頭條!看你的好事!”王麗的聲音裏帶着哭腔和歇斯底裏的憤怒,“朵朵的同學都看到了!老師都來問我了!林大山,你還要不要臉?!”
電話被狠狠掛斷。
嘟嘟嘟的忙音在寂靜的房間裏顯得格外刺耳。
林大山心髒狂跳,手抖着打開微博。
熱搜榜第七位:#老登女兒#
點進去,置頂是一條營銷號發的文章:“網紅‘老登’林大山真實身份曝光!前妻貌美如花,女兒乖巧可愛,家庭背景驚人!”
配圖是他半年前和王麗、朵朵在遊樂園的合照——那時候他還胖,穿着土氣的POLO衫,笑得很勉強。王麗穿着連衣裙,氣質出衆。朵朵在中間,笑得像個小太陽。
還有幾張是他最近在幼兒園門口接朵朵的照片,被偷拍的,像素不高,但能看清臉。
評論區已經炸了:
【原來大叔離婚了?前妻這麼漂亮爲什麼要離?】
【女兒好可愛!像媽媽!】
【這算不算侵犯隱私?把小孩照片發出來太過分了吧!】
【營銷號!拿小孩博眼球!】
【大叔出來解釋一下啊!】
林大山眼睛充血,手指因爲用力而發白。
他往下翻,看到更惡心的——有人扒出了王麗的工作單位,有人猜測離婚原因是他出軌,有人甚至說朵朵不是他親生的。
“!”他第一次粗口。
手機又震了,這次是三個女孩的群聊。
小紫:【大叔!你看到了嗎?!那個營銷號太缺德了!】
粉豹:【我已經聯系律師了,告死他!】
銀狐:【大叔,你前妻那邊……要不要我們先去解釋?】
林大山深吸一口氣,打字:【我自己處理。你們先穩住粉絲,發聲明,要求刪帖。】
發完,他撥通王麗的電話。
響了七八聲才接。
“你還打來什麼?!”王麗的聲音已經哭啞了。
“王麗,你聽我說,”林大山強迫自己冷靜,“這事是營銷號亂寫的,我沒透露過任何信息。我現在馬上去處理,一定會讓他們刪帖道歉。”
“刪帖道歉有用嗎?!”王麗崩潰地喊,“朵朵的同學都在笑她,說她爸爸是個在網上扭屁股的小醜!老師讓我注意影響,別讓朵朵在學校抬不起頭!林大山,你當初說要改變,就是這麼改變的?變成網紅,讓全家跟着你丟人?!”
每個字都像刀子,扎進林大山心裏。
“對不起,”他聲音澀,“我真的不知道會這樣……”
“你當然不知道!你眼裏只有流量!只有錢!只有你那幫精神小妹!”王麗冷笑,“林大山,我告訴你,從今天起,你別再見朵朵了。我會申請禁止令,讓你離我們遠遠的!”
“王麗,你不能……”
“我能!”王麗打斷他,“爲了朵朵,我什麼都能做。林大山,你讓我惡心。”
電話又掛了。
林大山握着手機,呆呆地坐在床上。
窗外的城市燈火通明,但他覺得整個世界都暗了。
【檢測到高強度‘憤怒’‘絕望’‘自責’情緒,情緒幣+50。】
系統的提示音此刻聽起來像嘲諷。
他打開系統界面,情緒幣已經積累到2300點,有什麼用?
能買回女兒的笑臉嗎?能消除那些惡意的評論嗎?能讓時間倒流嗎?
不能。
他第一次覺得,這個系統,屁用沒有。
手機又震,這次是小紫打來的。
“大叔,你沒事吧?我們剛發了聲明,要求刪帖,但那個營銷號很囂張,說要爆料更多……”
“什麼爆料?”林大山聲音冰冷。
“就是……你以前的事,失業啊,離婚啊,還有……還有你媽媽生病的事……”
林大山腦子裏嗡的一聲。
他母親去年因病去世,是他心裏最痛的傷。
這幫畜生,連死人都不放過。
“大叔?大叔你說話啊……”小紫聲音帶着哭腔。
“我沒事,”林大山聽見自己的聲音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你們別管了,我來處理。”
“可是……”
“聽我的。”
掛了電話,他打開通訊錄,找到一個很久沒聯系的號碼。
趙律師,他以前公司的法務顧問,人脈很廣。
電話響了三聲就接了。
“趙律師,我是林大山。抱歉這麼晚打擾您,有急事需要幫忙。”
“林大山?哦哦,那個網紅老登?”趙律師聲音清醒,顯然還沒睡,“什麼事?熱搜我看到了。”
“我想告那個營銷號,還有所有轉發造謠的人,”林大山一字一頓,“不惜一切代價。”
趙律師沉默了幾秒:“可以,但費用不低。而且這種案子,就算贏了,影響已經造成了。”
“我知道,但我必須做,”林大山說,“他們動了我女兒,還有我母親。”
“……明白了。我馬上起草律師函,明天一早發。另外,我認識幾個媒體朋友,可以幫你壓一下熱度。”
“謝謝趙律師,費用您說個數,我馬上轉。”
“先辦事,後談錢。”
掛了電話,林大山又給楊雪打。
楊雪接得很快,背景很安靜:“林先生,熱搜我看到了。需要幫忙嗎?”
“楊總,我想請您幫我聯系幾家正規媒體,做個專訪,澄清事實。”
“可以,但你要想清楚,接受專訪等於把更多隱私暴露在公衆面前。”
“我知道,但總比讓謠言發酵好。”
“好,我來安排。明天上午給你答復。”
打完這兩個電話,林大山坐在黑暗裏,一動不動。
腦子裏閃過無數畫面:
朵朵第一次叫他爸爸;
朵朵學走路摔倒了,他沖過去抱起來;
朵朵發燒,他整夜不睡守着;
離婚那天,朵朵抱着他的腿哭:“爸爸不要走……”
王麗紅着眼睛說:“林大山,你太讓我失望了。”
……
他以爲他變了,變好了,能重新開始了。
但現在才發現,有些過去,永遠過不去。
有些傷疤,一碰就流血。
凌晨三點,手機又亮了一下。
是王麗發來的微信,只有一張照片。
朵朵躺在床上睡着了,臉上還掛着淚痕,懷裏抱着他送的那個綠色恐龍玩偶。
照片下面是一行字:“她哭到兩點才睡,一直問爸爸是不是不要她了。”
林大山看着那行字,眼淚終於掉下來。
四十五歲的男人,在深夜裏,哭得像條狗。
他打字:“告訴她,爸爸永遠不會不要她。爸爸錯了,爸爸會改。”
消息發出去,顯示已讀。
但王麗沒回。
凌晨四點,趙律師發來律師函草稿。
林大山看完,回了一句:“發。”
凌晨五點,楊雪發來消息:“聯系好了,XX報的深度專訪,上午十點。”
林大山回:“謝謝楊總。”
早晨六點,三個女孩來到工作室,眼睛都是腫的。
小紫一看見他就哭了:“大叔,你眼睛……”
“沒事,”林大山聲音沙啞,“聲明發了嗎?”
“發了,但那個營銷號又發了一條,說你有團隊在洗白,”粉豹咬牙切齒,“我要人肉他!讓他知道厲害!”
“別,”林大山搖頭,“交給法律。你們今天正常工作,拍視頻,直播,什麼都別停。越停,他們越覺得我們心虛。”
“可是……”
“沒有可是。”
上午九點,律師函正式發出。
那個營銷號一開始還很囂張,發微博說:“歡迎來告,看誰先死。”
但一小時後,他的微博被封了。
趙律師打來電話:“搞定了。平台那邊我打了招呼,先封號,再慢慢告。”
“謝謝趙律師。”
“不用謝,這種,早該收拾了。”
上午十點,報記者來了,是個三十多歲的女記者,姓孫。
采訪很正式,在會議室進行。
“林先生,首先對您和您家人遭遇的困擾表示同情,”孫記者說,“我們今天想了解幾個問題:第一,您是怎麼走上網紅這條路的?第二,這次事件對您和家人的影響?第三,您未來打算怎麼做?”
林大山深吸一口氣,開始回答。
沒有煽情,沒有賣慘,就是平實地講述。
講他失業,離婚,絕望,遇到三個女孩,開始改變。
講他爲什麼拍視頻,爲什麼健身,爲什麼想幫助更多人。
講到朵朵時,他聲音哽咽了:“我最對不起的就是我女兒。我想給她更好的生活,但沒想到會給她帶來傷害。如果可以重來,我可能……不會選擇這條路。”
孫記者記錄下來,又問:“那您後悔嗎?”
林大山沉默了很久,說:“不後悔我做過的努力,但後悔沒保護好家人。”
采訪進行了兩個小時。
結束時,孫記者說:“林先生,您的故事很真實,也很勵志。我會客觀報道,希望能幫到您。”
“謝謝。”
采訪結束,林大山癱在椅子上。
小紫遞給他水:“大叔,吃點東西吧,你從昨晚到現在什麼都沒吃。”
林大山搖頭:“吃不下。”
中午,律師函和采訪預告同時發出。
輿論開始反轉。
【支持大叔維權!營銷號太惡心了!】
【拿小孩博眼球,畜生不如!】
【大叔加油!我們挺你!】
【前妻和女兒是無辜的,請放過她們!】
但也有不同的聲音:
【誰知道是不是炒作?先黑再洗,套路了】
【網紅的事,真真假假,吃瓜就行】
林大山不看評論了。
他給王麗發了條消息:“專訪下午發,我會澄清一切。對不起。”
王麗沒回。
下午三點,專訪文章發布。
標題:“網紅‘老登’的AB面:舞台上的歡笑,舞台下的淚水”
文章客觀地講述了他的故事,也提到了這次事件對家人的傷害。
最後一段寫道:“在這個流量爲王的時代,每個人都可能成爲焦點,也可能成爲靶子。但無論何時,請記住:網絡之外,還有真實的生活;屏幕之後,還有需要保護的人。”
文章發出後,轉發很快破萬。
大多數評論都是支持他的。
晚上七點,王麗終於回了消息。
只有三個字:“看到了。”
林大山心裏一緊,打字:“朵朵怎麼樣?”
“睡着了。”
“我能……跟她視頻嗎?就一分鍾。”
過了很久,王麗發來視頻邀請。
林大山趕緊接起來。
畫面裏,朵朵眼睛紅腫,但看見他,還是笑了:“爸爸……”
“朵朵,爸爸在,”林大山鼻子發酸,“爸爸錯了,爸爸讓你難過了。”
“爸爸,那些壞人爲什麼罵你?”
“因爲他們不了解爸爸。”
“那他們爲什麼罵媽媽?”
“他們……也是壞人。”
朵朵看着屏幕,小聲說:“爸爸,我不想讓你當網紅了。”
林大山心髒像被揪住:“爲什麼?”
“因爲當網紅,爸爸會被人罵,媽媽會哭,朵朵也會哭,”朵朵眼淚掉下來,“我想讓爸爸像以前一樣,每天下班回家,陪朵朵玩,陪朵朵吃飯……”
林大山眼淚也掉下來:“好,爸爸答應你,爸爸不當網紅了。”
“真的嗎?”
“真的。”
視頻結束,林大山坐在黑暗裏,做了個決定。
他打開微博,開始寫長文。
“大家好,我是老登林大山。今天,我想說幾件事。”
“第一,關於我的家人:前妻王麗女士是獨立的職業女性,女兒朵朵是無辜的孩子。請停止對她們的傷害和討論。我已經采取法律手段,追究造謠者的責任。”
“第二,關於我的過去:我確實失業過,離婚過,失敗過。但這些都過去了。我現在在努力生活,努力變好,努力幫助更多人。”
“第三,關於未來:從今天起,我會減少娛樂性內容的輸出,轉向更有價值的方向——幫助中年人再就業,推廣健康生活,關注心理健康。如果你們還願意看,我會繼續拍。如果不願意,我也理解。”
“最後,我想對我的女兒說:朵朵,爸爸愛你。爸爸會一直愛你。”
寫完,點擊發送。
然後他關閉了微博通知,關掉了手機。
世界終於安靜了。
他走到陽台,看着夜空。
星星很亮,月亮很圓。
但人間,很苦。
【檢測到高強度‘釋懷’‘堅定’‘父愛’情緒,情緒幣+100。】
系統提示音響起。
林大山苦笑。
原來放下,也是一種收獲。
他回到房間,躺在床上。
明天,會是新的一天。
沒有網紅老登,只有林大山。
一個四十五歲的父親,一個想保護家人的男人。
這就夠了。
他閉上眼睛,睡了。
睡得很沉。
第一次,沒有做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