研究所坐落在城市近郊,外表看起來像一座普通的生物科技公司——灰白色的方正建築,大面積的玻璃幕牆,門口掛着不起眼的“前沿認知研究中心”牌子。但陳末戴上眼鏡的瞬間,就感覺到了不同。
整棟建築籠罩在一層極淡的、近乎無形的能量場裏,像一層流動的水膜。概念可視眼鏡的視野裏,建築表面流淌着細密的、銀白色的數據流,不斷變幻着復雜的幾何圖案。
“屏障,”阿擺在他肩頭輕聲說,光暈微微收縮,“高級貨。能過濾掉99%的概念雜波,還能阻止未授權實體進出。我在外面等你。”
“你進不去?”
“能進去,但進去之後我的力量會被壓制到基本爲零。而且……”阿擺頓了頓,“裏面的‘味道’讓我不舒服。太多概念體被關在一起了,絕望的味道。”
陳末看着研究所的大門。自動玻璃門後,空曠的大廳裏只有一個接待台,後面坐着穿白色制服的工作人員。
“你確定要去?”阿擺問。
陳末沒說話。他摘下眼鏡,深吸一口氣,推門走了進去。
冷氣撲面而來,帶着消毒水和某種電子設備特有的氣味。大廳裏很安靜,只有空調出風口的微弱嗡鳴。接待台後的年輕男子抬起頭,臉上是標準的職業微笑。
“請問有預約嗎?”
“陳末,約了秦教授下午三點。”
男子在平板電腦上劃了幾下,點頭:“請稍等。”
他拿起內線電話,低聲說了幾句,然後對陳末做了個“請”的手勢:“秦教授在四樓研究室等您。電梯在左邊,需要刷卡,我已經爲您解鎖了直達權限。”
電梯平穩上升,金屬牆壁映出陳末自己的臉——疲憊,帶着黑眼圈,下巴上還有沒刮淨的胡茬。他整理了一下衣領,但效果不大。
四樓到了。門開,是一條純白色的走廊,牆壁光滑得能照出人影。走廊兩側是一扇扇緊閉的門,門上只有編號,沒有標識。
走廊盡頭,一扇門自動滑開。
裏面是個很大的空間,與其說是辦公室,不如說是個實驗室和書房的混合體。一整面牆是書架,塞滿了厚重的書籍和文件盒;另一面牆則是巨大的顯示屏,上面滾動着復雜的數據流和波形圖;中間是寬敞的工作區,擺放着幾張實驗台,上面有各種陳末叫不出名字的儀器。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房間中央的那個人。
秦教授看起來五十多歲,頭發花白,但梳理得一絲不苟,穿着熨燙平整的淺灰色襯衫,戴着一副金絲眼鏡。他正站在一塊白板前,上面寫滿了密密麻麻的公式和圖表,手裏還拿着半截粉筆。
聽到腳步聲,他轉過身,臉上露出溫和的笑容。
“陳末先生,歡迎。”他放下粉筆,拍了拍手上的灰,走過來伸出手,“我是秦嶽,研究方向是社會情緒的概念化顯性規律。很高興你能來。”
陳末和他握手。秦教授的手燥而有力,手指上有粉筆灰和老繭。
“請坐。”秦教授指了指工作區旁的會客沙發,自己先去洗手池仔細洗了手,擦,然後才在陳末對面坐下,“喝點什麼?茶還是咖啡?”
“水就好。”
秦教授從旁邊的小冰箱裏拿出一瓶礦泉水,推給陳末,自己倒了杯清茶。動作從容不迫,像在招待一個普通訪客。
“蘇茜執行官應該跟你介紹過我的一些情況,”秦教授開門見山,“但我猜她沒告訴你全部。那孩子……做事風格比較直接,有時候會省略她認爲不重要的細節。”
陳末擰開礦泉水,喝了一口,沒接話。
秦教授笑了笑,也不在意,繼續說:“首先,我要感謝你昨晚在產業園的處理。淨、高效,最重要的是——人道。這是我們在實驗室裏模擬過很多次,但很少能在實際中見到的處理方式。”
“我只是做了當時唯一能做的事。”陳末說。
“這就是關鍵。”秦教授身體前傾,雙手交叉放在膝上,“‘唯一能做的事’。在那種情況下,大部分人——包括我們組織內許多經驗豐富的執行官——會認爲唯一能做的事,就是物理清除。但你找到了第二條路。這很珍貴。”
“我不覺得那是什麼第二條路。我只是……跟那個人聊了聊。”
“聊了聊。”秦教授重復這個詞,眼裏有光,“你知道在我們這個領域,‘聊了聊’有多罕見嗎?大部分概念實體,一旦成形,就失去了溝通的可能性。它們只是情緒的凝結物,按照既定模式運行,像設定好的程序。但你在產業園遇到的‘奮鬥的蜂巢’,還有更早之前在學校的寄生體,它們都還保留着與宿主情緒深度綁定的特性。這意味着,通過影響宿主,就能影響實體本身——這是理論上的最優解,但實踐中幾乎不可能實現,因爲宿主的情緒防線往往比實體本身更難突破。”
他站起來,走到一塊顯示屏前,調出一些數據圖表。
“你看,這是我們對概念實體的分級。”屏幕上出現一個金字塔狀的圖表,底部是大量的灰色塊,越往上顏色越深,數量越少,“最底層是‘碎片’,沒有自主意識,只是情緒的短暫凝結,很快會消散。往上是‘雛形’,開始有簡單的行爲模式。再往上是‘成形體’,也就是你遇到的那種,擁有較完整的形態和規則。最頂層……”
他敲了敲屏幕頂端,那裏只有幾個紅色的標記。
“‘權柄’。擁有高度自主意識,能主動編織概念網絡,甚至影響現實規則。目前我們記錄在案的‘權柄’級實體,全球不超過十個,每一個都是災難級威脅。”
秦教授轉過身,看着陳末:“而你的處理方式,理論上對所有級別的實體都有效——只要你找到那個‘情緒錨點’。但難度也隨級別指數級上升。一個被‘權柄’寄生的宿主,他的情緒防線可能是銅牆鐵壁。”
“所以呢?”陳末放下水瓶,“你想讓我去對付那些‘權柄’?”
“不,當然不。”秦教授走回沙發坐下,“我想讓你做的,是研究。是找到更系統、更可復制的‘情緒預’方法。我們需要理解,爲什麼有些人——比如你——能與概念實體產生共鳴,甚至溝通。我們需要知道,概念實體與宿主之間的連接到底有多深,有多少是可逆的。”
他從旁邊的文件夾裏抽出一份文件,推給陳末。
“‘橋梁計劃’的詳細綱要。簡單說,我們希望建立一個由‘敏感者’——也就是能看見概念實體的人——組成的網絡,通過溫和的預手段,在概念實體造成實質性危害前進行疏導或化解。而不是等它們成形後,再用暴力手段清除。”
陳末翻開文件。裏面是詳細的章程、風險評估、人員選拔標準,還有……預算表。數字後面跟着很多個零。
“你們想讓我當老師?”他抬頭。
“當向導。”秦教授糾正,“引導那些新覺醒的敏感者,教他們控制自己的能力,理解他們看到的東西,在不傷害自己和他人的前提下,找到與這個世界共存的方式。就像你對張明遠做的那樣。”
陳末想起那個坐在床邊發抖的少年,想起那本深紅色的筆記本。
“張明遠……你們監控他?”
“保護性觀察。”秦教授的語氣很坦然,“他剛覺醒,能力不穩定,情緒也還不穩定。如果沒有正確引導,要麼被概念實體反向侵蝕,要麼因爲恐懼而自我封閉,甚至崩潰。我們見過太多這樣的案例。”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一些:“蘇茜告訴過你吧?十三個敏感者裏,只有六個被成功招募。另外七個,三個被清理記憶,兩個失控後被收容,一個失蹤,一個殉職。我不希望張明遠成爲第八個悲劇。”
房間裏安靜下來。只有儀器低低的嗡鳴,和顯示屏上數據流滾動的聲音。
“爲什麼是我?”陳末問,“我只是個寫不出東西的過氣網紅,偶然能看見這些東西,偶然處理了兩起事件。你們有那麼多專家,那麼多資源。”
“因爲你不是專家。”秦教授直視他的眼睛,“你沒有受過我們的訓練,沒有‘概念實體都是威脅,必須清除’的思維定勢。你用的方法很笨拙,很個人化,甚至可以說很冒險——但有效。而有效性,在這個領域,比一百篇論文都有價值。”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窗外是研究所的後院,一片精心打理的草坪,幾個穿着白色研究服的人在散步。
“陳末,你見過我們的收容區嗎?”
“沒有。”
“想看看嗎?”
陳末猶豫了一下,點頭。
秦教授帶着他走出研究室,穿過走廊,來到一扇厚重的金屬門前。門上沒有任何標識,只有一個虹膜掃描儀。秦教授湊過去,綠光掃過他的眼睛,門無聲滑開。
裏面是一條向下的斜坡,燈光柔和。走了大概兩分鍾,來到另一扇門前。這次需要掌紋和密碼。
第二扇門打開。
陳末愣住了。
這是一個巨大的環形空間,直徑至少有五十米,挑高超過十米。環形牆壁上,密密麻麻排列着上百個透明的“艙室”,每個艙室大小約兩立方米,散發着柔和的冷光。
而每個艙室裏,都“關”着一個概念實體。
他看見了“焦慮”——一團不斷抽搐的灰色霧球,在艙室裏瘋狂旋轉。
看見了“嫉妒”——墨綠色的、帶刺的藤蔓狀實體,不斷拍打着艙壁。
看見了“虛榮”——一個不斷變換外形、但永遠保持着華麗輪廓的光團。
看見了“孤獨”——一團深藍色的、緩慢坍縮的星雲。
還有更多,更多他叫不出名字,但能清晰感知到情緒特質的實體。它們被困在這些透明的牢籠裏,無聲地掙扎,或安靜地蜷縮。
“這裏是B級收容區,”秦教授的聲音在空曠的空間裏顯得格外清晰,“收容的都是三級以下、有研究價值但暫無直接威脅的實體。每個收容艙都維持着最低限度的能量供給,讓它們保持休眠狀態。”
陳末走近一個艙室。裏面關着一團淡粉色的、心形的光暈,標籤上寫着:“初戀情結(碎片級)”。它緩緩地膨脹、收縮,像在呼吸。
“它們……有意識嗎?”陳末問,聲音不自覺地壓低。
“碎片和雛形沒有。成形體有簡單的條件反射式意識。至於‘權柄’……”秦教授看向環形空間的最深處,那裏有幾個更大的、被額外加固的艙室,“它們有沒有意識,有多深的意識,是我們正在研究的課題之一。”
“研究完了呢?”
秦教授沉默了幾秒。
“這取決於研究結果。”他說,“如果確認它們擁有可溝通的、穩定的意識,我們會嚐試建立對話機制。如果確認它們只是純粹的情緒反應堆,沒有任何‘自我’,那麼……它們就是實驗素材。”
“像小白鼠。”
“像癌細胞。”秦教授糾正,“概念實體本質上是人類社會情緒的‘增生’。有些增生是良性的,比如‘初戀情結’,比如‘懷舊’,它們無害,甚至美好。但有些是惡性的,會不斷吞噬宿主的生命力,擴散感染——比如你遇到的‘內卷’,比如那邊那個‘抑鬱’。”
他指了指遠處一個漆黑的、幾乎不反光的艙室。標籤上寫着:“重度抑鬱(成形體-高危)”。
“我們的職責,就是分辨哪些是良性,哪些是惡性,然後對惡性的部分進行預。”秦教授轉頭看向陳末,“但預的方式,組織內部有分歧。蘇茜所在的執行部傾向於‘切除’——高效,但往往伴隨不可逆的損傷。而我所在的研學部,傾向於‘調理’——緩慢,但可能保留更多可能性。”
他走回陳末身邊,看着那些在艙室裏浮沉的光團。
“‘橋梁計劃’是我的提議。我認爲,與其由我們這些‘外人’來決定哪些情緒該留、哪些該切,不如讓那些親身經歷過、與概念實體有過直接接觸的敏感者,來找到共存的方法。他們是病人,也是醫生。”
“但如果他們失敗了呢?”陳末問,“如果某個敏感者失控了,或者被概念實體反向控制了怎麼辦?”
“所以我們有嚴格的選拔和培訓流程,有應急預案,有監督機制。”秦教授的聲音很平靜,“沒有完全無風險的方案,陳末。我們只能選擇風險相對可控、代價相對較小的那條路。”
陳末的目光掃過那些艙室。淡粉色的“初戀情結”旁邊,是一個暗紅色的“憤怒”,再旁邊是一個白色的“盲從”……情緒的兩極,人性的光譜,都被囚禁在這些發光的籠子裏。
他肩頭的阿擺輕輕動了動。從進入這個空間開始,它就異常安靜。
“它害怕嗎?”秦教授突然問。
陳末愣了一下,才意識到秦教授在問阿擺。
“它說這裏‘味道’不好。”
秦教授笑了,那笑容裏有些苦澀:“是的,這裏的‘味道’不好。絕望、恐懼、不甘……這些情緒即使被收容,也會散發出來。但至少在這裏,它們不會傷害任何人。”
他帶着陳末走出收容區,厚重的金屬門在身後關閉,隔絕了那些無聲的哀鳴。
回到研究室,秦教授給陳末和自己重新倒了茶。
“我不要求你現在就做決定,”他說,“‘橋梁計劃’還在籌備階段,至少還需要三個月才能正式啓動。在那之前,你可以繼續以‘臨時獵人’的身份活動,積累經驗,也看看我們到底在做什麼。蘇茜會照常給你派發任務,但我會給她新的指令——優先分配那些適合你處理方式的事件。”
他頓了頓:“另外,關於張明遠,我希望你能繼續和他保持聯系。以朋友、或者導師的身份。引導他理解自己的能力,但不要給他壓力。觀察他的成長,記錄他的變化。這會是非常寶貴的一手資料。”
陳末看着茶杯裏嫋嫋升起的熱氣。
“如果我拒絕呢?”
“那我們就按標準流程處理張明遠,清理他的記憶,移除他的能力。而你,可以繼續做你的臨時獵人,或者徹底退出,接受記憶清理,回歸普通人的生活。”秦教授的語氣沒有威脅,只是在陳述選項,“但我想,你既然來了,就說明你對現在的生活,對你看到的這個世界,還有那麼一點放不下。”
陳末沒說話。
他確實放不下。放不下張明遠眼裏的恐懼,放不下李維按下電源鍵時顫抖的手,放不下超市女孩小心翼翼的問話,放不下那些被困在收容艙裏、無聲掙扎的光團。
還有肩頭的阿擺——這個他親手創造、如今賴在他身邊的概念實體。
“我需要時間考慮。”他說。
“當然。”秦教授從抽屜裏拿出一張名片,純白色,只有名字和一行數字,“這是我的私人聯系方式。任何時候,任何問題,都可以找我。另外……”
他猶豫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辭。
“最近,我們監測到一些……異常情況。一些概念實體的出現頻率和強度在非正常地增高。尤其是那些與負面社會情緒相關的實體——‘焦慮’、‘憤怒’、‘不安全感’。這不是自然波動,更像是……有外力在催化。”
陳末抬起頭:“外力?”
“我們還不知道。”秦教授的表情變得嚴肅,“但如果你在執行任務時,遇到任何不符合常規模式的情況——比如實體的成長速度異常快,或者出現本不該有的‘組織性’——立刻通知我,或者蘇茜。不要單獨處理。”
“你們也不知道那是什麼?”
“我們在查。”秦教授站起身,表示談話結束,“但在查明之前,謹慎一點總沒錯。”
陳末也站起來。兩人握手時,秦教授的手很穩,眼神也很誠懇。
“無論你最終是否加入‘橋梁計劃’,陳末,我都希望你能活着。”他說,“活着,才能看到更多可能性。”
陳末離開研究所時,天色已經暗了下來。秋的傍晚來得早,風裏有了涼意。
阿擺從他口袋裏飄出來,落在他肩頭,光暈忽明忽暗,像在深呼吸。
“裏面……真難受。”它小聲說,“那麼多同類,被關在那麼小的盒子裏,慢慢枯萎。”
“你們算同類嗎?”
“都是情緒生的,算是遠房親戚。”阿擺的光暈暗淡了一些,“但我比它們幸運,我有你。它們……什麼都沒有。”
陳末走在回程的路上,路燈漸次亮起。他的手機震動了一下,是蘇茜發來的消息:
“秦教授和你談完了?他說了什麼我不管,但記住,你現在的權限還是臨時獵人。下個任務明早八點發給你,三級,居民區。睡個好覺。”
簡潔,直接,典型的蘇茜風格。
陳末收起手機,看着街道上川流的車燈。城市的夜晚依舊繁華,霓虹閃爍,人聲喧譁。但在他的眼睛裏——即使不戴眼鏡,他現在也能隱約“看見”——那些情緒的微光,那些概念的低語,從未停歇。
焦慮的上班族,疲憊的外賣員,爭吵的情侶,孤獨的老人……每個人頭頂都飄着淡淡的顏色,像一個個行走的標籤。
而在這片標籤的海洋之下,秦教授所說的“外力”正在攪動暗流。
“阿擺。”他忽然開口。
“嗯?”
“如果有一天,我也被關進那種透明盒子裏,你會怎麼辦?”
阿擺沉默了很久。久到陳末以爲它不會回答了。
然後,它說:
“我會每天去撞那個盒子,直到他們放你出來,或者我把自己撞散。”
很幼稚的回答。
但陳末笑了。這是他今天第一個真心的笑容。
“謝了。”
“不客氣。”阿擺蹭了蹭他的脖子,“畢竟你餓死了我也沒飯吃。這叫互利共生。”
他們走回家。陳末煮了面,按秦教授給的營養清單煎了雞肉,強迫自己吃完。然後洗澡,躺在床上。
閉眼前,他看了一眼手機。張明遠發來一條新消息:
“陳哥,我把那個本子放在書桌上了。剛才又做了個夢,但這次樹沒有說話,只是站在那裏。我好像……沒那麼怕了。”
陳末回了句“很好”,關掉手機。
黑暗籠罩房間。
但這一次,他沒有立刻睡着。
他想起研究所裏那些發光的收容艙,想起秦教授平靜的眼睛,想起蘇茜簡潔的指令,想起張明遠顫抖的聲音。
想起自己肩頭這團灰色的、慵懶的光。
這個世界正在裂開縫隙。
而他,正站在縫隙的邊緣。
往下看,是無盡的黑暗。
往上,也看不見光。
但至少,他手裏有繩子。
繩子的一頭,系着張明遠,系着李維,系着那些他還未見過、但即將遇見的人。
另一頭,系着他自己。
“阿擺。”他在黑暗裏輕聲說。
“嗯?”
“別散。”
“盡量。”
灰光在枕邊微微亮着,像夜裏的最後一點暖意。
陳末閉上眼睛。
明天還有任務。
新的標籤,新的狩獵。
但至少今晚,他可以暫時,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