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篇:原罪創世·寂滅的晨曦
第13章:母親的誓言
醫療帳篷內的空氣凝重得能擰出水來。
這不是手術室那種無菌的冰冷,而是一種混合着消毒水氣味、微弱汗味、以及138名孕婦各自體味的復雜氣息。帳篷被臨時改造成了環形會議室,中央是一個全息投影平台,四周擺放着簡陋卻盡可能舒適的靠墊椅。每把椅子上都坐着一位腹部隆起的女性,年齡從二十出頭到三十五六不等,膚色各異,但所有人的臉上都帶着相同的疲憊和不安。
蘇映雪坐在最靠近投影的位置,林啓站在她身後半步,手掌輕輕搭在她肩上。她能感覺到丈夫手指傳來的溫度——比平時略高,那是腎上腺素持續分泌的生理反應。她自己也好不到哪裏去,小腹處的隱痛並未完全消退,醫療監控手環上的生命體征數據仍在黃色警戒區間徘徊。
但她的眼睛很亮。
瓦爾加斯博士站在投影平台旁,簡要說明了當前情況。她沒有隱瞞任何事實:聚合體的威脅、維度褶皺的穩定性問題、檔案館的最後通牒、以及意識橋接協議的要求。每一個數據都用最直白的語言解釋,每一個風險都明確告知。
當說到“85%同步率”和“只剩69小時”時,帳篷裏響起一片壓抑的抽氣聲。
“這意味着,”瓦爾加斯的聲音在安靜的帳篷裏格外清晰,“我們需要在三天內,完成正常情況下需要六天甚至更久才能達到的意識同步強度。而達成這一目標的關鍵——”
她看向蘇映雪。
蘇映雪深吸一口氣,撐着扶手慢慢站起。林啓想扶她,她輕輕搖頭,自己站穩了。這個簡單的動作花了三秒,但當她最終筆直站立時,帳篷裏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
“關鍵是我的孩子,林星。”她開口,聲音不大,但異常平穩,“以及你們每一個人的孩子。”
她作面前的平板,調出了昨晚林星傳遞給她的那幅圖像。
全息投影亮起。
一只鳥的輪廓出現在半空中——線條簡單,甚至有些稚嫩,像幼兒園孩子的塗鴉。但鳥的身體破碎成十幾塊不規則的碎片,碎片之間有着明顯的裂隙。而在這些裂隙中,細小的光點像針線一樣閃爍,一點一點地將碎片縫合。
圖像緩緩旋轉,讓每個人都能看清。
“這是我的兒子‘畫’的。”蘇映雪說,手不自覺撫上腹部,“不是用手,是用意識。他在告訴我,他‘看到’了什麼。”
她頓了頓,讓圖像多停留幾秒。
“這只破碎的鳥,就是城外那個正在生長的聚合體。它由無數生命殘骸組成,充滿痛苦和混亂,正在吸收大地上最後一點生物能量。而那些光點——”
她指向那些細小的光點。
“——是我們。是柏林保全區裏還活着的人。更準確地說,是我們這些母親,和我們腹中的孩子。”
帳篷裏一片寂靜。有人睜大眼睛盯着圖像,有人低頭看着自己的腹部,有人握緊了旁邊人的手。
“林星在告訴我,他能幫忙。”蘇映雪繼續說,“他能引導這些光點,讓它們更有效地縫合這只鳥。不是消滅它——現在我們已經做不到這一點了——而是‘修復’它,引導它的能量流,讓它不會在達到臨界點時摧毀我們。”
一位坐在第三排的紅發孕婦舉起手。她叫安娜,32歲,前植物學家,在災難發生前正在研究極端環境下的作物培育。蘇映雪記得她的檔案——懷孕24周,丈夫在第一次生態崩潰時死於呼吸系統衰竭。
“蘇博士,”安娜的聲音有些沙啞,“您的孩子……他怎麼做到的?他才六個月大。他甚至還沒有形成完整的神經系統。”
“我不知道全部原理。”蘇映雪誠實回答,“檔案館的資料提到‘先知者’這種特殊個體,他們能在胎兒階段就顯現出對時間線和可能性的感知能力。林星是其中之一。而通過意識網絡,他能與其他胎兒建立連接,形成一個……引導性的拓撲結構。”
她調出另一組數據——138個胎兒的同步率分布圖,以及林星節點與其他節點的連接強度示意圖。圖像顯示,林星的節點像一顆恒星,向周圍所有節點輻射出連接光束。那些原本同步率偏低的節點,光束明顯更粗、更活躍。
“他在無意識中‘扶助’那些較弱的節點。”林啓接話,走到投影前,指着幾個數據點,“看這裏——7號麗莎的孩子,同步率在昨晚一度跌到3.8%,但每次林星的意識活動增強時,這個節點的穩定性就會回升。這不是巧合,是定向的支援。”
麗莎——那位23歲的金發女孩,懷孕28周,聽到自己的編號時身體微微一顫。她的手一直護着腹部,指節發白。
“但這樣做對您的孩子……安全嗎?”另一位年長些的孕婦問,她是克拉拉,38歲,前兒科醫生,此刻她的專業本能壓過了恐懼,“胎兒的大腦極其脆弱。任何超負荷的信息處理都可能造成永久性損傷。”
蘇映雪感到林啓的手在她肩上收緊。她知道丈夫也在擔心同樣的問題,甚至比她更擔心——作爲父親,作爲科學家,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其中的風險。
“不安全。”蘇映雪坦然承認,目光掃過帳篷裏的每一張臉,“檔案館的警告很明確:過早覺醒可能導致神經崩潰。但問題在於——如果我們什麼都不做,如果我們在69小時後無法達到85%同步率,那麼不僅僅是林星,我們所有人的孩子,我們所有人,都可能死。”
她讓這句話在空氣中沉澱。
然後調出了聚合體的實時監控畫面。
那東西現在更大了。高清影像顯示,它表面的殘骸融合程度已經超過40%,開始呈現出一種詭異的有機美感——像是一尊用碎骨、金屬、塑料和腐敗植物拼貼而成的現代雕塑,卻在紫色能量的灌注下“活”了過來。它中央的光球脈動頻率穩定在每分鍾87次,每次脈動,周圍的空氣就會產生肉眼可見的漣漪。
“它在進化。”蘇映雪放大影像,指着光球下方新形成的結構——幾條粗大的、脈管狀的能量通道,正從聚合體基座延伸進地下,“三小時前,它開始抽取更深層的地質能量。不是地熱,是儲存在岩層中的遠古生物化石能量。檔案館剛剛發來警告:這種能量如果被大量吸收,可能喚醒地球的‘行星記憶’。”
她調出檔案館的警告原文,翻譯成德語和英語雙語顯示:
【警告:檢測到聚合體開始汲取地質層遠古生物能量。】
【此類能量攜帶行星歷史生物意識殘留。】
【大規模汲取可能導致‘行星記憶’部分蘇醒。】
【行星記憶定義:行星尺度生態網絡在億萬年演化中積累的意識印痕。】
【風險等級:極高。歷史記錄中7次類似事件,5次導致區域性意識污染,2次引發地殼級神經活動。】
“意識污染……”有人低聲重復這個詞,聲音發顫。
“意思是,”林啓解釋,“如果我們腳下這片土地的記憶被喚醒,我們可能會……體驗到地球曾經經歷過的一切。恐龍滅絕的恐懼、冰河世紀的嚴寒、火山噴發的灼痛——所有這些意識殘留可能涌入我們的頭腦,涌入我們孩子的意識網絡。”
帳篷裏的呼吸聲變得粗重。
就在這時,坐在第二排靠邊位置的一位孕婦突然站了起來。
她叫瑪麗亞,29歲,懷孕26周。蘇映雪記得她的檔案——丈夫是柏林保全區外圍巡邏隊成員,三天前外出執行偵察任務,至今未歸,已被列入失蹤名單。
瑪麗亞的臉色慘白,眼睛死死盯着聚合體的影像。她的嘴唇在顫抖,手按在腹部,整個人像一片風中落葉。
“那是……”她的聲音破碎不成調,“那是漢斯的手表……”
所有人都順着她的目光看去。
林啓迅速放大影像的某個局部。在聚合體表面的一處融合區域,幾塊金屬殘骸被能量“焊接”在一起,形成了一種類似浮雕的結構。其中一塊——經過圖像增強和對比——確實是一只戶外運動手表的表盤。表盤碎裂,但表帶部分還保留着特有的迷彩紋路。
巡邏隊的標準裝備。
瑪麗亞發出一聲壓抑到極致的嗚咽,像是受傷動物的哀鳴。她踉蹌後退,椅子被撞倒,發出刺耳的摩擦聲。旁邊的人趕緊扶住她,但她推開了所有人,雙手抱住頭,蹲了下去。
“他答應過我……他說會回來……他說要看着孩子出生……”她的聲音從指縫間漏出,混雜着哽咽,“他說要教孩子爬山……要帶我們去阿爾卑斯……要看真正的綠色……”
帳篷裏彌漫開一種沉重的悲傷。不止爲瑪麗亞,也爲每個人失去的親人、失去的生活、失去的世界。
蘇映雪感到自己的眼眶發熱。她看了一眼林啓,丈夫的側臉線條緊繃,下頜肌肉微微抽動。她知道他在想什麼——如果他們失敗,如果林星出事,如果他們無法保護這座城市……
她離開投影平台,慢慢走向瑪麗亞。
腳步有些虛浮,腹部的隱痛在提醒她身體狀況並不好。但她堅持走了過去,蹲下身——這個動作讓她悶哼一聲,額角滲出冷汗——與瑪麗亞平視。
“瑪麗亞。”她輕聲說,手輕輕搭在對方顫抖的肩膀上。
瑪麗亞抬起頭,眼睛紅腫,臉上全是淚痕。
“漢斯……”她只說得出這個名字。
“我知道。”蘇映雪握緊她的手,“我無法想象你的痛苦。但你看——”
她指向投影,指向那只破碎的鳥,指向那些正在縫合裂隙的光點。
“漢斯的一部分,還在那裏。他的手表,他的……他的一部分,成了那只鳥的一塊碎片。”蘇映雪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清晰,“如果我們什麼都不做,那只鳥會繼續破碎,最終完全失控。漢斯的那一部分,會和其他所有碎片一起,徹底消散。”
瑪麗亞的呼吸停了一瞬。
“但如果我們成功了,”蘇映雪繼續說,手指描摹着圖像中那些光點的軌跡,“如果我們能用意識網絡引導聚合體,穩定它,那麼漢斯的那一部分……至少不會被浪費。它會成爲某種……新的存在的一部分。不是死亡,是轉化。”
她知道自己這番話在倫理上站不住腳。她知道這聽起來像某種虛僞的安慰。但在絕境中,人們需要的不是完美的邏輯,而是一能抓住的稻草。
瑪麗亞盯着圖像,盯着那只手表碎片,盯着周圍閃爍的光點。她的眼淚還在流,但眼神裏開始出現別的東西——一種狠厲的、母獸般的決絕。
“我要幫他。”她啞聲說,手從臉上放下,緊緊抓住蘇映雪的手,“我要幫漢斯。我不能讓他的最後一部分……就那麼消失。”
她撐着蘇映雪的手臂站起來,轉向帳篷裏的所有人。她的背挺得很直,盡管身體還在細微地顫抖。
“我的孩子,”她的手按在腹部,“漢斯的孩子,要活下去。爲此我願意做任何事。意識同步?神經風險?我不在乎。如果我的孩子能幫忙縫合那只鳥,能幫漢斯完成最後的……安息,那就用我的命去換都可以。”
這番話像一塊投入平靜水面的石頭。
一位位孕婦陸續站起。
安娜——那位前植物學家——第二個開口:“我的研究……我一輩子想修復被人類破壞的生態。現在生態死了,但還有新的可能。如果我的孩子能成爲那道光點的一部分,我願意。”
麗莎——那個23歲的金發女孩——擦掉眼淚,聲音還很年輕,但語氣堅定:“我不知道怎麼做……但我能感覺到,我的寶寶在動。他在回應什麼。我相信他……也相信您的孩子,蘇博士。”
克拉拉——前兒科醫生——推了推眼鏡,露出苦澀卻堅毅的笑:“我這輩子接生了三百多個孩子。每個孩子出生時,我都相信世界會因爲他們變得更好一點。現在世界快死了,但還有138個孩子即將出生。我不能……我不能什麼都不做。”
一個接一個。
有人講述自己失去的家人,有人訴說對未來的恐懼,有人坦承自己本不懂這一切的科學原理——但所有人都說到了同一個詞:孩子。
爲了孩子。
蘇映雪重新站回投影平台前時,眼淚終於滑落。她沒有擦,任由它們流過臉頰。林啓走到她身邊,握住她的手。他的手掌寬厚、溫暖,指腹有長期作儀器留下的薄繭。
“那麼,”蘇映雪的聲音因爲激動而微顫,“我們需要宣誓。不是對任何機構,不是對任何神,是對彼此,對我們腹中的生命。”
她調出一份簡單的文本——不是法律文件,沒有復雜的條款,只有三句話:
我,[姓名],自願加入意識橋接網絡。
我將盡我所能保持情緒穩定,爲我的孩子提供平靜的母體環境。
我信任這個網絡中的每一個母親和每一個孩子,我們共同面對未來。
沒有籤名處,沒有指紋采集。但醫療團隊準備了138枚特制的腕帶——柔韌的生物材料制成,內嵌微型傳感器,能監測佩戴者的心率、血壓、皮電反應等基礎生理指標,並通過無線網絡匯總到指揮中心。腕帶內側刻着一行小字:爲了孩子。
瑪麗亞第一個走上前。她接過腕帶,沒有立刻戴上,而是捧着它,低頭凝視那行字。幾秒後,她抬起手腕,將腕帶扣上。咔噠一聲輕響,傳感器亮起微弱的藍光。
“我,瑪麗亞·施密特,自願加入。”
然後是安娜,麗莎,克拉拉……一個接一個。
蘇映雪給自己也戴上了腕帶。當冰涼的生物材料貼合皮膚時,她感到一種奇異的平靜。她看向林啓,丈夫對她輕輕點頭,眼神裏有驕傲,有擔憂,有深沉的愛。
當最後一位孕婦——一位沉默寡言、名叫索菲亞的圖書管理員——戴上腕帶後,帳篷裏陷入了一種肅穆的寂靜。
138位女性,138個孕育中的生命,138道微弱的希望之光。
就在這時,指揮中心的緊急通訊接入林啓的耳麥。
他的表情瞬間凝固。
蘇映雪立刻察覺:“怎麼了?”
林啓看向她,又看向帳篷裏的所有人,聲音壓得很低,但足夠清晰:“聚合體剛剛完成了一次能量汲取躍遷。它現在吸收地質能量的速率提升了四倍。而且……地下傳感器檢測到異常的神經電信號活動。深度……地殼以下12公裏。”
“行星記憶?”蘇映雪的心跳漏了一拍。
“可能開始蘇醒了。”林啓調出新的數據流,快速瀏覽,“檔案館的警告升級了:如果聚合體在接下來的24小時內持續以此速率汲取,行星記憶的蘇醒概率將從目前的17%提升到89%以上。”
他頓了頓,看向帳篷裏的所有孕婦。
“這意味着,”他說,“我們可能沒有69小時了。我們可能只有……不到一天的時間,來建立足夠強大的意識網絡,去應對的不僅僅是聚合體,還有一顆開始‘做夢’的星球。”
寂靜。
沉重的、幾乎令人窒息的寂靜。
然後,瑪麗亞第一個開口,聲音異常平靜:“那就開始吧。現在。馬上。”
她的手按在腹部,也按在腕帶上。
那只破碎的鳥,還在全息投影中緩緩旋轉。
而那些光點,似乎比剛才更亮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