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王翦。”
“當初是他請我來藍田執掌軍醫營,如今我難得開口相求,他竟不允。”
“不成。”
“我須親自去見他。”
陳夫子面露不悅。
“陳軍醫。”
“你或許尚不知趙封之能吧?”
一旁的王嫣忽然開口,語氣中帶着幾分笑意。
“他在後勤軍任職,除醫術之外,難道還有別樣本領?”
陳夫子眉頭微蹙。
他一心關注醫道救治,並不知曉趙封在此戰中立下何等功勞。
“此番若非趙封勇猛率後勤軍反擊,我軍必受重創,糧道亦將遭敵摧毀,且暴鳶正是死於趙封之手。”
“如此驍勇之將,上將軍豈會讓他轉爲軍醫?”
王嫣含笑說道。
聞聽此言。
陳夫子神色詫異地轉過頭,看向趙封:“此話當真?”
“屬實。”
趙封點頭,隨即又誠懇道:“但我確願留在軍醫營!”
“莫說這話了。”
“早知你這般勇猛,我連口都不敢開。”
“你可知當今大王何等看重勇猛戰將?”
“若大王得知你如此悍勇,王翦卻將你調入軍醫營,必遭斥責。”
陳夫子沒好氣地回了一句。
“若是調入主戰營,兩年後我還能退伍歸家嗎?”
趙封仍有些不甘地問道。
“尋常士卒服役以五年爲期,獲爵至少也是一級。”
“若因傷殘可提前退伍,並由籍貫所在地安排差事。”
“但若是軍侯以上將領,須年長方可退役,並由朝中分派職務。”
王嫣緩緩解釋道。
聽到這裏。
趙封臉上掠過一絲黯然。
“趙兄弟。”
“有件事我實在不解。”
“對後勤軍士卒而言,調入主戰營乃是殊榮,歲俸亦隨之增加。”
“況且你立下如此大功,依秦軍功制可連升數級,爵位亦將大爲提升。
若在後勤軍中晉升,同樣官階卻比主戰營低了許多;而一旦進入主戰營,所有擢升皆爲實打實的地位提升。”
陳夫子帶着疑惑問道。
“家母自生下我與小妹後便體弱多病,我想早回鄉照料母親。”
“我也盼望能活着回去!”
趙封輕嘆一聲,如實相告。
陳夫子聽罷,面上露出贊許之色:“好小子,果真是重情重義,孝心可嘉。”
“不過。”
“你想親自照料母親,”
“難道能比專人侍奉更爲周全嗎?”
陳夫子笑着反問道。
“陳老哥此話何意?”
趙封有些不解。
“你這小子是真不明白還是裝糊塗?”
“只要你手握權柄、身居高位,還愁無人照料你母親?”
“此番你立下赫赫戰功,大王定會重重嘉獎。”
“不僅是你沖鋒陷陣、斬敵將的功勞,你獻上傷口縫合法與醫術的貢獻,我也一並呈報上去了。”
“憑這些功績,你不僅能升官晉爵,獲封相應田產,大王向來恩澤深厚,對功臣必有厚賜,賞賜仆從便是其中之一。
有了這麼多人照料你母親,你還擔心什麼?”
陳夫子含笑說道。
聽到這番話,趙封臉上掠過一絲驚訝。
“趙兄弟。”
“老哥今告訴你一個道理。”
“人生在世,自當奮力爭取功名。”
“不僅是爲自己,更是爲了家人,爲了子孫後代。”
“只要手握權位,你想要的皆可得到。”
“而你,正具備爭取這一切的基。”
陳夫子緩緩說道。
……
片刻之後。
“或許陳老哥你說得有理。”
“但我仍想早歸家,親自盡孝。
外人侍奉,怎能比得上親生兒子在旁。”
“對我母親來說,我在軍中她夜憂心;對我而言,也時刻惦念母親。”
趙封平靜說道。
趙封沒有一心追逐官爵,主要還是因爲心中始終放不下回家之事,這也是他當初選擇調入後勤軍的原因。
陳夫子有些無奈地看了趙封一眼,一時不知如何接話。
自古以來,孝道便是華夏傳承的本,即便如今尚處戰國,還未迎來真正大一統的秦朝。
“你與妹是雙生?”
陳夫子問道。
“是。”
趙封點頭,“正因爲是雙生,母親生我們時險些喪命。”
“生產所致的身體虧虛極難調養,想要治更是艱難。
但我知有一味奇藥,既可治,還能延年益壽。”
陳夫子忽然開口。
一聽此言,趙封頓時來了精神。
趙封來到此世已十五年,前世記憶在十歲時蘇醒,因而對今生的母親視若至親。
自幼目睹母親虛弱無力、每逢寒冷便痛苦難耐的模樣,趙封心中一直作痛。
母親本人通曉醫術,也明白這種虧空難以治愈,但趙封心底始終懷着一個願望:一定要治好母親。
“是什麼奇藥?在何處?”
趙封急忙追問。
“千年血參。”
“可曾聽過?”
陳夫子微微一笑。
“未曾。”
趙封搖頭。
一旁的王嫣卻略帶詫異地看了陳夫子一眼,但她似乎想到什麼,並未出聲。
“千年血參藏於大秦國庫之中,普天之下僅此一株。”
陳夫子當即說明。
聞言,趙封瞥了陳夫子一眼,沒好氣地說:“陳老哥,你這話說了等於沒說。
既在國庫之中,難道要我去偷不成?”
話雖如此,趙封心底卻隱約浮起這個念頭。
“王宮守備必然森嚴,但若將來我各項能力突破兩千,宮牆對我而言或許就如無物。”
“提升實力不止靠處置屍首,上陣敵是更快的途徑。”
“只要我不斷變強,後總有機會取得這千年血參。”
趙封暗自思忖。
陳夫子此時笑道:“去國庫偷血參?這話你也說得出口。
王宮守備嚴密,數萬禁軍護衛,莫說你一人,即便數萬大軍也難攻入。
何況國庫乃銅鐵所鑄,若無鑰匙,絕非人力可開。”
“不過,你仍有得到這血參的機會。”
趙封抬眼:“陳老哥,此話怎講?”
“很簡單。”
“如今你已爲大秦、爲大王立下大功,敵衆多,更斬了暴鳶,解了敵軍斷糧之危,大王必已記住你。”
“後你若再立新功,多斬幾名敵將,這價值連城的血參,未必不能賜予你。”
陳夫子含笑說道。
聽到這裏,趙封心中明了。
“陳大哥,你這是在勸我坦然面對職務變動吧。”
趙封臉上露出淡淡的笑容。
“你想得實在太多了,戰場上這種心態很危險,一絲疏忽都可能丟掉性命。
雖然我們相識不久,但我已把你當作自己人。”
“況且我並非隨意寬慰你,血人參雖是大秦珍貴寶物,但當今大王賢明寬厚,若你將來立下足夠功勳,大王知曉你母親需此物醫病,應當不會吝嗇。”
陳夫子含笑說道。
“大王確實是位明君。”
趙封點頭表示認同。
當今天下,或許只有秦國的臣子才真正了解秦王的英明。
而在未來漫長的歲月裏,始皇帝的威名將流傳百世,永載史冊。
又有誰能質疑他的賢明?
“這血人參至少給了你治愈母親、盡孝心的盼頭。”
“但我真正想提醒你的是另一件事。”
“假如大王真的下旨調你去主力大營,所有大秦子民都必須遵從,抗旨不遵便是謀逆大罪,會牽連整個家族。”
“王命至高無上,爲臣者只能服從,無人可以違抗。”
“即便你心中不願,也絕不能抗命。”
陳夫子語氣肅然,流露出對王權的深深敬畏。
這個時代,王權便是至高無上的存在。
在王權面前,衆生皆如草芥。
對於陳夫子這番話,趙封只是平靜地點了點頭。
身爲知曉後世歷史之人,趙封對王權並無那般深刻的敬畏,當然,自身的能力也給了他一些底氣。
王權的確強大無比!
君王一旦震怒,便是血流成河。
這並非虛言,而是自古以來的現實。
僅此一句,便足以體現君王掌握的絕對權威。
“陳大哥今的提醒,我記在心裏了。”
“那千年血參,我必定要得到。”
趙封笑了笑,語氣卻十分堅決。
正如陳夫子所說,若真是秦王下旨調動,自己確實無法違抗。
逃跑?
那會成爲苦役,勞累至死。
自己或許能逃往別國,甚至遠走神州之外,但母親和妹妹怎麼辦?
趙封心裏很清楚,既然無法反抗,便只能接受。
而且陳夫子提到的千年血人參,確實是趙封迫切需要的秦國珍寶。
治好母親的病,是他一直以來的心願。
“你能想通就好。”
聽到趙封的話,陳夫子也笑了起來。
他原本還擔心趙封年輕氣盛,不懂變通。
一旁的王嫣見趙封似乎想通了,心裏也暗暗鬆了口氣。
“不過在調令到來之前,我還得跟着陳大哥你一段時間。”
趙封笑着說道。
“求之不得。”
“調令一個月不來,你就跟我一個月;兩個月不來,就跟兩個月。”
陳夫子開懷大笑。
“好。”
趙封也感到愉快。
在傷兵營救治傷員,比上陣敵更讓他感到充實。
戮與救治是截然相反的兩件事。
看着一個個傷兵被自己救活,既能積累功德,也讓趙封從中獲得滿足。
“有勞軍侯長前來傳信了。”
“我和趙兄弟還要繼續救治傷員,營內血氣太重,您不如先回去吧。”
陳夫子轉頭對王嫣笑道。
……
王嫣沒有立刻回應,只是望向趙封。
“你原來所在的後勤營駐地尚未遷移,我已爲你在主力大營安排了一處營帳。”
“另外,今晚李騰將軍要見你,屆時我會派人來通知。”
王嫣緩緩說道。
“李將軍爲何要見我?”
趙封問道。
“見面後你自然知曉。”
王嫣答道。
“好。”
趙封點了點頭,不再追問。
“我走了。”
王嫣又看了趙封一眼,見他並無其他話要說,心中掠過一絲失落,隨即轉身準備離開。
但走到傷兵營門口時,她又停下了腳步。
“我投身軍旅確實是爲了證明自己,但你可知我爲何非要如此?難道你以爲這是我心甘情願的選擇嗎?”
王嫣話音落下,轉身便走,背影裏透着一股倔強的不服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