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縛醒來時,窗外的天色已經染上了橘紅色。
他躺在木屋角落那張簡陋的草席上,身上蓋着陳石頭的舊外衣。身體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氣,連抬一手指都覺得費力,但那種深入骨髓的寒意消失了——徹徹底底地消失了。
他緩緩坐起身,骨骼發出細微的脆響。
“醒了?”
陳石頭坐在門檻上,背對着他,手裏正用一塊粗糙的磨刀石打磨那柄短刀。刀鋒與石頭摩擦的聲音在安靜的屋裏顯得格外清晰。
“嗯。”林縛的聲音有些沙啞,“什麼時辰了?”
“申時三刻。”陳石頭頭也不回地說,“你睡了整整六個時辰。”
六個時辰……
林縛試着運轉體內那股新生的淡青色力量——它安安靜靜地蟄伏在丹田裏,溫潤而清涼,像是初春解凍的溪水。每一次呼吸,這股力量都會順着經脈自然流轉,緩慢地修復着那些被寒毒侵蝕的暗傷。
成功了。
他真的活下來了。
“阿苦的石頭……”林縛看向屋中央的石灰圈。那塊黑色的石頭還躺在原地,但表面的紋路已經完全暗淡,看起來就像一塊普通的河邊卵石。
“我收起來了。”陳石頭停下磨刀的動作,從懷裏掏出石頭拋給他,“這東西不簡單。我檢查過,裏面有微弱的‘安魂’銘文,是煉器師的手筆。阿苦一個雜役弟子,怎麼會有這種東西?”
林縛接過石頭,入手溫潤。他想起阿苦那雙空洞的眼睛,還有那句低語——“別死”。
“他爹可能是煉器師。”林縛說,“或者……曾經是。”
陳石頭沉默了一會兒,重新開始磨刀。
“明天就是滿月之夜了。”
聲音很平靜,但林縛聽出了裏面的重量。
“你準備好了嗎?”他問。
“準備?”陳石頭冷笑一聲,“準備什麼?準備對抗一個煉氣七層、手裏至少有五具屍傀、背後可能還有靠山的內門弟子?”
他轉過頭,眼神裏是林縛從未見過的疲憊。
“我沒什麼可準備的。只有一把刀,一條命,還有……”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
“……還有一份人情要還。”
林縛知道他說的是姜明遠。那個坐化在寒潭邊的老人,把畢生修爲凝成玉液留給了後來者,也把毒草園的責任留給了陳石頭。
“趙元的目標是什麼?”林縛問,“只是爲了煉一具萬魂屍傀?”
“不只是。”陳石頭放下磨刀石,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肩膀,“萬魂屍傀只是手段。他的真正目的,是用屍傀作爲容器,竊取毒草園地下那條陰脈的源頭之力。”
林縛一愣。
“陰脈源頭?”
“毒草園爲什麼能種毒草?”陳石頭走到窗邊,指着外面那些在暮色中搖曳的詭異植物,“不是因爲土好,是因爲地下三百丈深處,有一條從魔淵裂縫滲出來的‘九幽陰脈’。這陰脈散逸出來的氣息,能讓毒草長得又快又毒,但也……”
他轉過身,看着林縛。
“但也滋養着整個園子的‘鎮煞大陣’。這大陣是兩百年前初聖宗一位金丹長老布下的,爲的是鎮壓陰脈深處可能滋生的穢物。趙元想用萬魂屍傀作爲鑰匙,打開大陣的一角縫隙,盜取源頭之力——如果能成功,他至少能突破到煉氣九層,甚至有機會沖擊築基。”
“那會怎麼樣?”林縛問。
“怎麼樣?”陳石頭笑了,笑得很難看,“大陣出現裂隙,陰脈穢氣外泄。輕則毒草園所有活物都被穢氣侵蝕,變成半人半鬼的怪物。重則……穢氣擴散到外門其他區域,死多少人就看運氣了。”
林縛感覺後背有些發涼。
“宗門不管?”
“管?”陳石頭搖頭,“你知道毒草園爲什麼叫‘遺棄之地’嗎?因爲這裏的人,本來就被放棄了。記名弟子是耗材,雜役弟子是雜草,我們這些看守……是看墳的。”
他走到桌邊,拿起水壺喝了一大口。
“趙元敢這麼做,就說明上面有人默許。或者說,有人想看看他能折騰出什麼花樣。魔門就是這樣——只要你有價值,有手段,能變強,做什麼都行。”
屋子裏陷入了沉默。
暮色越來越濃,橘紅色的光從窗戶斜射進來,在地板上拉出長長的影子。遠處的毒草園裏傳來風吹過葉片的沙沙聲,還有某種蟲類尖銳的鳴叫。
林縛忽然想起了輪回典。
他閉上眼,意識沉入那本古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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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前任務:存活至滿月之夜(剩餘1天)】
【任務進度:82%】
【狀態:寒毒已治,獲得‘純陰之體(雛形)’】
【警告:檢測到大規模陰氣異常匯聚,源頭位於甲區深處】
【提示:鎮煞大陣核心陣眼位於丙區十八號地下三丈】
核心陣眼……丙區十八號……
那不就是鎖魂陣所在的位置?
林縛猛地睜開眼睛。
“陳師兄,丙區十八號下面,是不是有什麼東西?”
陳石頭正在檢查短刀的動作一滯。
“……你怎麼知道?”
“猜的。”林縛沒有說實話,“你說過,那裏陰氣最重,最適合布鎖魂陣。但我覺得,不僅僅是因爲陰氣重。”
陳石頭盯着他看了幾秒,然後嘆了口氣。
“對。那裏是鎮煞大陣的一個輔助陣眼——最小的一個,但也是離地面最近的一個。姜師叔選在那裏布鎖魂陣,就是想着萬一出事,可以用鎖魂陣的力量暫時加固陣眼。”
他走到牆邊,用手指在牆灰上畫了一個簡單的示意圖。
“你看,毒草園的地下,鎮煞大陣像一張網,把陰脈源頭罩住。這張網有七個主要節點,十八個輔助節點。丙區十八號,就是第十八號輔助節點。”
“如果這個節點被破壞……”
“那一片區域的大陣會最先失效。”陳石頭說,“陰脈穢氣會從那裏噴出來,最先死的就是丙區的人——包括小花和小豆子。”
林縛明白了。
趙元選擇在滿月之夜動手,不僅僅是因爲那時候陰氣最盛,更是因爲……他可能早就知道丙區十八號是陣眼。
他要利用萬魂屍傀,從最薄弱的地方撕開一道口子。
而小花和小豆子,還有丙區那些還活着的雜役弟子,都會成爲第一批祭品。
“我們不能讓他們死。”林縛說。
“我知道。”陳石頭的聲音很疲憊,“但怎麼救?我們只有兩個人。趙元手裏有屍傀,有法器,有煉氣七層的修爲。我呢?煉氣三層,一把破刀。你呢?剛治好傷,連煉氣一層都沒有。”
他抬起頭,眼睛裏布滿了血絲。
“我也想救他們。我想救所有人——救小花,救小豆子,救那些還活着的雜役。但現實是,我們很可能連自己都救不了。”
林縛沒有反駁。
他知道陳石頭說的是對的。在絕對的實力差距面前,勇氣和決心有時候……真的不值一提。
但他不甘心。
不甘心好不容易活下來,卻要在明天眼睜睜看着無辜的人死去。
不甘心自己什麼都做不了。
他握緊了手裏的黑色石頭。
石頭表面冰涼,但握久了,卻能感覺到一絲微弱到幾乎察覺不到的暖意——那是阿苦留下的最後一點溫度。
“阿苦會幫我們嗎?”他忽然問。
陳石頭愣了一下。
“……不知道。”他搖頭,“他已經成了屍傀,按理說應該完全聽命於趙元。但他今天幫了你……這說明他的意識還沒有完全消散。”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
“但這更殘忍。你知道爲什麼嗎?因爲他能感覺到自己在做什麼,卻控制不了自己的身體。他就像……就像被關在一具傀儡裏的囚徒,眼睜睜看着自己去做那些可怕的事。”
林縛想起了阿苦那雙空洞的眼睛。
現在他明白了,那種空洞不是沒有感情,而是……感情被囚禁在了深處,無法表達。
“如果我們能喚醒他呢?”林孚說,“如果能讓他暫時擺脫控制……”
“太冒險了。”陳石頭打斷他,“萬一失敗,他會第一個了我們。而且趙元肯定會察覺,到時候我們連最後一點突襲的機會都沒了。”
又是一陣沉默。
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了下來,暮色被深藍色取代,第一顆星星出現在了天邊。
林縛忽然站起身。
“我去看看小花和小豆子。”
“現在?”
“嗯。至少……讓他們有個準備。”
陳石頭看着他,最終點了點頭。
“小心點。趙元可能已經在監視了。”
林縛把黑色石頭揣進懷裏,推門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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毒草園的黃昏,是一天中最詭異的時刻。
白天的光還沒有完全退去,夜晚的暗已經開始蔓延。那些毒草在昏黃的光線裏呈現出一種不真實的色澤——紫的像淤血,紅的像凝固的傷口,黑的像深淵。
林縛沿着小路往丙區走,腳步很輕。
他能感覺到,身體在緩慢地恢復。那股淡青色的力量像溫柔的溪流,滋養着每一寸經脈。雖然還很虛弱,但至少不會再走幾步就喘不過氣。
路上一個人都沒有。
平時這個時候,應該還有雜役弟子在園子裏忙碌——澆水,除草,采集成熟的毒草。但今天,整個園子安靜得可怕。
太安靜了。
林縛的心漸漸沉了下去。
快到丙區的時候,他看見了第一個人影。
是張伯——一個五十多歲的老雜役,在毒草園了快二十年。他正蹲在一畦‘蝕骨草’旁邊,動作機械地拔着雜草。
“張伯。”林孚輕聲喚道。
張伯抬起頭,眼神渾濁。
“……是林師兄啊。”他的聲音很沙啞,“這麼晚了,還來園子裏?”
“來看看。”林縛蹲到他身邊,“今天怎麼這麼安靜?其他人呢?”
張伯的手頓了一下。
“都……都回去了吧。”他低下頭,繼續拔草,“趙師兄說了,明天滿月,園子裏陰氣重,讓大家今天早點休息。”
趙師兄。
林縛注意到這個稱呼——不是“趙管事”,而是“趙師兄”。這說明趙元已經開始以更高的姿態出現在雜役弟子面前了。
“小花和小豆子呢?”他問。
“在屋裏吧……”張伯的聲音更低了,“趙師兄讓人給他們送了吃的……說讓他們好好補補身子。”
補補身子……
林縛的心裏升起一股寒意。
他想起那些被趙元帶走的雜役弟子,那些再也沒有回來的人。趙元給他們的最後優待,往往就是“好好吃一頓”。
“張伯。”林孚壓低聲音,“今天晚上,不管聽到什麼聲音,都別出來。鎖好門,用布把門縫窗縫都塞嚴實,明白嗎?”
張伯的手顫抖起來。
“……要出事了嗎?”
“可能。”林孚沒有隱瞞,“但記住——躲好,別管閒事,也許能活。”
老人抬起頭,渾濁的眼睛裏閃過復雜的情緒——恐懼,無奈,還有一絲近乎麻木的接受。
“……我知道了。”他說,“林師兄,你也小心。”
林縛點點頭,起身繼續往丙區深處走。
越往裏走,那種詭異的安靜就越明顯。他甚至能看到,有些雜役弟子的屋門口,掛着趙元派人送來的紅色燈籠——說是“驅邪”,但那燈籠的光是暗紅色的,照在地上像一灘灘涸的血。
終於到了小花和小豆子的木屋。
屋門緊閉,但窗戶裏透出微弱的光。
林縛敲了敲門。
裏面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然後是小豆子警惕的聲音:“誰?”
“我,林縛。”
門開了一條縫,小豆子的臉露出來。看見是林縛,他鬆了口氣,連忙把門打開。
“林師兄,快進來!”
林縛閃身進屋,小豆子立刻把門關上,還上了兩道門栓。
屋裏點着一盞油燈,光線昏暗。小花坐在床邊,手裏緊緊攥着一個破舊的布娃娃——那是她娘留給她的唯一東西。
“林師兄……”她的聲音帶着哭腔,“我們害怕。”
林縛走到床邊,蹲下來看着她。
“別怕。”他說,“告訴我,今天趙元的人來做了什麼?”
小豆子搶着說:“他們送來了好多吃的!有肉,有白米飯,還有……還有一壺酒。說讓我們好好吃,明天……明天要帶我們去個好地方。”
“你們吃了嗎?”林縛問。
小花搖頭:“沒……沒敢吃。小豆子說,東西不能亂吃。”
林縛看向小豆子。這個十歲的孩子,眼神裏有超越年齡的警惕。
“做得好。”他說,“那些東西,一口都別碰。”
他走到桌邊,看着那些豐盛的食物——確實很豐盛,對於常年只能吃糙米野菜的雜役弟子來說,這簡直是盛宴。
但盛宴之後,往往是死亡。
“林師兄,是不是要出事了?”小豆子問,“今天園子裏好安靜……張伯他們都不敢說話,趙師兄的人在到處走,像是在準備什麼。”
林縛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決定說實話。
“明天是滿月之夜。”他說,“趙元要做一個很危險的事。到時候園子裏可能會……亂起來。”
小花的眼淚掉了下來。
“我們會死嗎?”
“不會。”林縛說得很堅定,“我會想辦法保護你們。但你們也要答應我一件事——”
他看向兩個孩子。
“今天晚上,收拾好東西——只帶最重要的,能塞進懷裏的。然後睡覺,但別睡太死。如果聽到外面有奇怪的聲音,或者有人敲門,別出聲,別開門,躲到床底下去。”
“如果……如果是林師兄你敲門呢?”小豆子問。
“我會敲三聲,停一下,再敲兩聲。”林孚說,“記住了嗎?三聲,停,兩聲。只有這個暗號,才能開門。”
兩個孩子用力點頭。
林縛又從懷裏掏出兩塊黑色的小石子——這是他在路上撿的,上面用炭灰畫了簡單的紋路。
“這個給你們,貼身帶着。”他說,“如果感覺到石頭發熱,就說明有危險靠近。到時候不管在做什麼,立刻躲起來。”
小豆子接過石頭,緊緊攥在手心。
“林師兄……你會有危險嗎?”
林縛笑了笑。
“我會小心的。”
他站起身,準備離開。走到門口時,小花忽然叫住他。
“林師兄……”
“嗯?”
“……謝謝。”
小女孩的聲音很輕,但很認真。
林縛心裏一暖,又有些酸楚。
“等我回來。”他說。
然後推門走了出去。
夜色完全降臨了。
毒草園被黑暗籠罩,只有那些詭異的紅色燈籠,像一只只充血的眼睛,在夜色裏明明滅滅。
林縛沒有立刻回木屋。
他繞了一圈,來到了丙區十八號——鎖魂陣所在的那個廢棄棚屋。
月光還沒有完全升起,棚屋在夜色裏只是一個模糊的輪廓。但林縛能感覺到,那股鎮壓氣息依然存在,甚至……比之前更強了一些。
孫小二的殘魂還在裏面。
他站在棚屋外,猶豫了片刻,最終還是走了進去。
棚屋裏一片漆黑,只有從破屋頂漏下來的幾縷微光。正中央的地面上,鎖魂陣的紋路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藍色熒光,像呼吸一樣明滅。
林縛走到陣法邊緣,盤膝坐下。
“孫小二。”他輕聲喚道。
陣法中央的空氣微微扭曲,一個模糊的虛影浮現出來——正是孫小二。他的樣子比之前更清晰了一些,眼神也不再那麼呆滯。
“……林師兄?”他的聲音很輕,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是我。”林孚說,“明天就是滿月之夜了。”
孫小二的虛影顫抖了一下。
“……他要動手了,對嗎?”
“對。”林縛點頭,“他想用萬魂屍傀撕開這裏的陣眼,盜取陰脈之力。”
沉默。
長久的沉默。
然後孫小二說:“……我能做什麼?”
這句話讓林縛愣住了。
他沒想到,一個殘魂會主動問出這樣的話。
“你……想做什麼?”他反問。
孫小二的虛影在黑暗中緩緩飄動。
“我想……贖罪。”他的聲音很苦澀,“雖然我不知道我做錯了什麼……但我知道,我死了,我的魂被抽走了,我成了趙元計劃的一部分。”
他停了一下。
“……我不想再害人了。尤其是小花,小豆子……他們還那麼小。”
林孚看着他,心裏忽然涌起一個念頭。
“如果……讓你暫時離開這個陣法呢?”他說,“去一個地方,阻止一些事?”
孫小二沉默了很久。
“……我會消散嗎?”
“可能會。”林孚沒有騙他,“你的殘魂太弱了,離開鎖魂陣的庇護,最多能維持一炷香的時間。”
“一炷香……夠嗎?”
“我不知道。”林孚說,“但也許……能改變一些事。”
又是一陣沉默。
然後孫小二說:“好。”
這個“好”字說得很輕,但很堅定。
林縛從懷裏掏出那塊黑色的石頭——阿苦留下的石頭。他記得陳石頭說過,這石頭裏有“安魂”銘文。
也許……它能暫時庇護孫小二的殘魂。
“我會把你封進這塊石頭裏。”他說,“到了合適的時候,放你出來。但你要記住——你的時間只有一炷香。一炷香後,無論結果如何,你都會消散。”
“……我明白。”
林縛深吸一口氣,開始按照輪回典裏記載的一個簡單法門——那是他在死亡回放時無意中看到的,一個關於“魂引”的基礎術法。
他將石頭放在鎖魂陣邊緣,雙手結出一個簡單的手印。
淡青色的力量從丹田涌出,順着經脈流到指尖,化作幾縷纖細的光絲。光絲探入陣法,輕輕纏繞住孫小二的虛影。
“別抗拒。”林孚說。
孫小二閉上眼睛。
光絲緩緩收縮,將虛影從陣法中牽引出來,一點一點地拖向石頭。這個過程很慢,很吃力,林縛能感覺到自己的力量在飛速消耗。
但他咬着牙堅持。
終於,孫小二的虛影完全脫離了陣法,被光絲裹着,融入了黑色石頭裏。
石頭表面的紋路微微亮了一下,又迅速暗淡。
成功了。
林縛撿起石頭,能感覺到裏面多了一絲微弱的、冰涼的氣息。
他把石頭貼身收好,站起身,對着空蕩蕩的鎖魂陣行了一禮。
然後轉身,走出了棚屋。
回木屋的路上,月亮升起來了。
滿月的前一夜,月亮已經圓得近乎完美,銀白色的光灑在毒草園裏,把那些詭異的植物照得一片慘白。
林縛走得很慢。
他在想很多事情。
想明天的計劃——如果那也能叫計劃的話。
想陳石頭的刀,能擋住趙元多久。
想阿苦那雙空洞的眼睛,想他會不會在關鍵時刻再次選擇幫助他們。
想小花和小豆子,想他們能不能活過這個夜晚。
想自己……好不容易治好了寒毒,卻可能死在明天。
但奇怪的是,他並不害怕。
也許是因爲死過兩次了,也許是因爲……他漸漸明白了,在這個世界裏,害怕沒有用。
只有去做,去試,去賭那一線生機。
就像煉化寒髓玉液時那樣——七成會死,但如果不試,十成會死。
那爲什麼不試?
他抬起頭,看着天空那輪冰冷的月亮。
月光灑在他臉上,映出一雙平靜而堅定的眼睛。
回到木屋時,陳石頭已經準備好了晚飯——簡單的糙米粥,還有一碟鹹菜。
“吃了。”陳石頭把碗推給他,“明天……可能需要體力。”
林孚接過碗,默默吃起來。
粥很稀,鹹菜很鹹,但這是他穿越以來,吃得最安心的一頓飯。
吃完後,陳石頭開始收拾東西。
他把短刀在腰後,又在懷裏藏了幾張符籙——那是姜明遠留下的遺物,爲數不多的幾張低階“爆炎符”。
“你會用符?”林縛問。
“不會。”陳石頭很老實,“但點燃了扔出去,總能嚇唬人。”
他又掏出一個巴掌大的銅鈴,遞給林縛。
“這個你拿着。姜師叔留下的‘驚魂鈴’,搖動的時候能震懾陰魂——對屍傀應該也有效。”
林孚接過銅鈴,入手沉重,表面刻滿了細密的紋路。
“你呢?”
“我用刀。”陳石頭說,“刀更順手。”
兩人沉默地準備着,像兩個爲赴死而整理行裝的士兵。
準備好後,陳石頭吹滅了油燈。
屋裏陷入黑暗,只有月光從窗戶照進來,在地上投下銀白色的格子。
“睡吧。”陳石頭說,“子時前,我們得趕到丙區十八號。趙元應該會在子時正刻動手——那是陰氣最盛的時刻。”
林孚躺在草席上,閉上眼睛。
但他睡不着。
他聽着屋外的風聲,聽着遠處偶爾傳來的蟲鳴,聽着陳石頭平緩的呼吸。
他在想,明天的這個時候,自己還會不會躺在這裏。
也許不會了。
也許……會永遠躺下。
但他不後悔。
至少,他試過了。
夜色越來越深。
月亮升到了天頂,銀白色的光透過窗戶,照在林縛的臉上。
他的呼吸漸漸平穩,意識沉入了一片朦朧的黑暗。
而在黑暗深處,輪回典靜靜懸浮,書頁上的文字微微發亮:
【最後倒計時:六個時辰】
【生存概率評估:31%】
【提示:可利用資源——鎖魂陣殘存力量、驚魂鈴、安魂石(內含殘魂)、陳石頭的戰力、阿苦的不確定性】
【建議:在子時前破壞至少一處屍傀煉制節點,可降低趙元成功率17%】
林縛在睡夢中皺起了眉頭。
他不知道這些信息。
但他知道,天快亮了。
而天亮之後,就是滿月之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