淺水灣別墅的清晨,陽光透過落地窗的薄紗窗簾,光斑邊緣正好落在一只骨瓷茶杯上,杯中的錫蘭紅茶泛起琥珀色的光澤,熱氣嫋嫋上升。
鍾秋旻坐在餐桌主位,翻閱着當天的《南華早報》。他頭發還微微溼潤,顯然是剛沐浴過。
溼發貼在額前,水珠順着輪廓分明的臉頰滑落,滴在他白色襯衫上,暈開一片水漬。燈光照亮他的面容,眉如墨畫,眼若寒星,唇形完美卻帶着幾分疏離的豔。
鍾頌伊坐在他對面,小口小口地吃着烤吐司。但她吃得心不在焉,刀叉在瓷盤上劃出的聲響間隔很長,像一首跑調的練習曲。
鍾秋旻從報紙上方瞥了她一眼,放下報紙。
“有心事?”他問,聲音比平時柔和。
頌伊的手停頓了一下。她抬起頭,轉向哥哥的方向,嘴唇動了動,卻沒發出聲音。
鍾秋旻太了解妹妹了——當她欲言又止時,通常意味着有難以啓齒的請求。
“哥……”頌伊終於開口,聲音很小,像怕驚擾了什麼,“我想……學鋼琴。”
鍾秋旻鬆了口氣。這比他想的好多了,他以爲她會說想出國,想交男朋友,或者其他更麻煩的事。
“可以。”他點頭,“我幫你找個老師,要最好的。”
“不是……”頌伊咬了咬下唇,“我想……跟溫小姐學。”
鍾秋旻的手指在報紙邊緣停頓。
“溫小姐很忙。”他說,聲音不自覺地收緊,“她可能要巡演,要上電視節目,不一定有時間。”
“我知道……”頌伊低下頭,手指絞着裙擺的蕾絲邊,“但我想試試……她彈得那麼好,而且……而且很溫柔。”
他沉默了。他看着妹妹期待的臉,看着她因爲緊張而微微發紅的鼻尖,看着她那雙沒有焦點卻依然明亮的眼睛。
“你之前學過半年鋼琴。”他提醒她,語氣盡量溫和,“後來放棄了。”
“這次不會了!”頌伊急切地說,身體前傾,“我保證!我會好好學!真的!”
他想起頌伊十五歲那年,他花重金請來一位鋼琴老師,買了一架雅馬哈立式鋼琴。最初幾個月,頌伊每天練習兩小時,琴聲從生澀到流暢。但半年後,她說手指疼,說樂譜太難,說不想學了。鋼琴從此閒置在琴房,像個被遺忘的、昂貴的裝飾品。
“哥……”頌伊的聲音帶上了一絲哭腔,“求你了……就試一次……如果溫小姐拒絕,我就死心……”
鍾秋旻嘆了口氣。他放下茶杯,瓷器碰撞桌面發出清脆的聲響。
“好吧。”他說,“我試試。”
頌伊的臉上瞬間綻放出笑容,她站起身,摸索着繞過餐桌,撲進哥哥懷裏。
“謝謝哥哥!你最好了!”
“真拿你沒辦法。”
鍾秋旻提前給溫瑜打了電話,只小心地說了妹妹想要拜訪的事情,溫瑜上次對他們印象不錯,沒有拒絕。
*
下午兩點五十分,黑色奔馳停在九龍塘一棟獨棟別墅的鐵藝大門外。
鍾秋旻熄了火,卻沒有立刻下車。他透過車窗,打量着眼前的建築。
典型的殖民地風格別墅,白色外牆,深綠色的窗框,門前有修剪整齊的草坪和一小片玫瑰園。不像淺水灣那些張揚奢華的豪宅,這棟房子透着一股內斂的、書香門第的優雅。
鍾秋旻低頭檢查自己的衣着。他今天刻意穿了套淺米色的西裝,沒有打領帶,襯衫最上面的紐扣解開,試圖營造一種隨意而不失尊重的形象。
但他知道,自己看起來依然像個……闖入者。像一只誤入白鴿群的烏鴉,再怎麼梳理羽毛,也掩蓋不了黑色的本質。
副駕駛座上,頌伊緊張地整理着裙擺。她穿了件淡粉色的連衣裙,頭發仔細地編成辮子,還別了一個小小的珍珠發卡,她懷裏抱着一束白玫瑰。
“哥,”她小聲問,“我看起來還好嗎?”
“很好。”鍾秋旻說,伸手輕輕調整她發卡的位置,“別緊張。”
但他自己的手心在出汗。
他推開車門,繞到副駕駛座,扶妹妹下車。兩人站在鐵藝大門前,鍾秋旻按響了門鈴。清脆的鈴聲在安靜的午後顯得格外響亮。
等待的時間很短,但感覺很長。
門開了。開門的是個五十多歲的婦人,穿着樸素的灰色制服,頭發在腦後挽成整齊的發髻。她的臉圓潤溫和,眼角有細密的魚尾紋,但眼睛很亮,帶着審視的目光。
“鍾先生,鍾小姐?”她問,聲音帶着廣東口音。
“是。”鍾秋旻微微頷首。
“請進,溫小姐在客廳等你們。”婦人側身讓開。
穿過門廳,步入客廳。米白色的牆壁,深棕色的實木地板,家具大多是原木色,線條簡潔。牆上掛着幾幅水墨畫,意境悠遠。
最大的那面牆上,掛着一幅巨大的婚紗照——照片裏,溫瑜穿着潔白的婚紗,頭紗在風中微微揚起,她閉着眼睛,嘴角帶着淡淡的、幸福的微笑。沈懷逸站在她身邊,穿着黑色禮服,劍眉星目,笑容燦爛,一只手輕輕摟着她的腰。
照片下方有一行小字:1992年10月,聖約翰座堂。
鍾秋旻的目光在那張照片上停留了一瞬,然後移開。
客廳中央,溫瑜坐在沙發上。她今天穿了件淺灰色的針織衫,米白色的長褲,長發鬆鬆地披在肩頭,沒有化妝,但皮膚白皙淨,像上好的羊脂玉。
她的雙手交疊放在膝上,姿態優雅而放鬆。一條德牧趴在她腳邊,金棕色的皮毛在陽光下閃着健康的光澤,看到陌生人進來,它抬起腦袋,耳朵警覺地豎起,但很快又趴回去,尾巴輕輕搖了搖。
“溫小姐。”鍾秋旻開口,聲音比平時柔和許多,“打擾了。”
溫瑜臉上露出溫和的微笑:“鍾先生,頌伊,請坐。”
徐媽端來茶具,是整套的青花瓷,茶湯清亮,散發出淡淡的茉莉花香。
鍾秋旻和頌伊在對面沙發坐下,頌伊緊張地抱着花束,手指無意識地摩挲着包裝紙。
短暫的寒暄後,客廳陷入一種微妙的沉默。
溫瑜似乎察覺到了他們的欲言又止,她微微側頭。
“鍾先生今天帶頌伊來,是有什麼事嗎?”她直接問,聲音平靜,沒有拐彎抹角。
鍾秋旻的喉嚨有些發緊。他原本準備了婉轉的說辭,但面對溫瑜的直率,那些準備好的話突然顯得虛僞而笨拙。
他看向頌伊。妹妹低着頭,手指絞在一起,緊張得像個等待審判的孩子。
“是這樣,”他終於開口,聲音盡量平穩,“頌伊……很崇拜您。她最近想重新學鋼琴,希望能……跟您學習。”
他說得很小心,沒有直接請求,而是陳述了一個願望。這樣,即使被拒絕,也不會太尷尬。
溫瑜沒有說話。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動作緩慢優雅。茶杯放回托盤時,發出一聲清脆的輕響。
“頌伊會彈鋼琴嗎?”她問。
“學過一段時間。”鍾秋旻回答。
“能彈一首讓我聽聽嗎?”溫瑜轉向頌伊的方向,“鋼琴在那邊。”
她指向客廳的一角。那裏確實有一架黑色的三角鋼琴,琴蓋打開着,琴鍵在午後的光線下泛着象牙色的光澤。
頌伊愣住了,臉一下子漲紅。她求助地看向哥哥,但鍾秋旻只是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
“去吧。”他低聲說。
頌伊慢慢站起身,摸索着走向鋼琴。她的腳步有些踉蹌,鍾秋旻想扶她,但溫瑜抬起手,做了個制止的手勢。
“讓她自己走。”她說,聲音溫和但不容置疑,“盲人要學會相信自己的其他感官。”
頌伊終於摸到了琴凳。她坐下,深呼吸,手指放在琴鍵上。猶豫了幾秒,然後開始彈奏。
《致愛麗絲》。
一首入門級的曲子,簡單,甜美,像少女青澀的夢。但頌伊彈得並不好,節奏不穩,音符之間有不該有的停頓,強弱的處理也很生硬。
鍾秋旻聽着,感到一陣難堪。他想起溫瑜在文化中心彈奏肖邦時的從容優雅,想起那些從她指尖流淌出來的、充滿靈性和情感的旋律。相比之下,頌伊的演奏像小孩的塗鴉,粗糙,稚嫩,不值一提。
一曲終了,客廳重新陷入寂靜。頌伊低着頭,手指還停留在琴鍵上,像在等待判決。
然後,她終於開口。
“彈得還可以。”她說,聲音平靜無波,“你學鋼琴多久了?”
“半……半年。”頌伊小聲回答。
“喜歡彈鋼琴嗎?”
“喜歡。”
“那就繼續這個愛好。”溫瑜說,語氣像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如果只是想自娛自樂,或者將來當鋼琴老師,現在這樣多練習,是可以的。”
頌伊的身體僵了一下。她聽出了言外之意。
“如果……”她鼓起勇氣,聲音顫抖,“如果我想成爲像您這樣的鋼琴家呢?”
這次,溫瑜沉默得更久。
“溫小姐,”他開口,試圖緩和氣氛,“如果您願意教頌伊,費用方面……”
“鍾先生,”溫瑜打斷他,聲音依然溫和,但帶着一種不容置喙的疏離,“我恐怕不能答應。我的時間有限,而且……教學生是一件需要投入大量精力和情感的事。”
她頓了頓,似乎在斟酌措辭。
“我可以推薦幾位不錯的鋼琴老師給你們。他們專業,耐心,更適合教初學者。”
委婉的拒絕,禮貌,得體,但拒絕就是拒絕。
鍾秋旻的心沉了下去。他看着頌伊,妹妹低着頭,肩膀在輕微顫抖,手指緊緊抓住裙擺,指節發白。他能想象她此刻的感受——期待,緊張,然後是被拒絕的羞恥和失望。
“我明白了。”他說,聲音平穩,但握着茶杯的手指收緊,“謝謝您的時間。”
他站起身,走到鋼琴旁,輕輕扶起頌伊。妹妹順從地跟着他,像一具失去靈魂的木偶。她的手裏還抱着那束白玫瑰,花瓣因爲緊張而被捏得有些蔫了。
走到門口時,頌伊忽然停下。她轉過身,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問:“溫小姐……是因爲我彈得太糟糕了嗎?”
溫瑜的表情柔和了一瞬,搖了搖頭。
“不是。”她說,聲音裏難得地帶上了一絲溫度,“每個人都有自己擅長的和不擅長的事。重要的是找到真正熱愛的,然後堅持下去。”
這句話很溫柔,但聽在鍾秋旻耳中,卻像另一種形式的拒絕——你不適合,去找別的吧。
他微微頷首,帶着妹妹離開了。